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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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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瑾的主治醫生範明帆來背。範明帆什麽都沒做,卻被千夫所指,名聲毀於一旦,最後被逼得黯然離開心愛的崗位,有了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遺憾。

想到這裏,程言心中對韓征的怒火與恨意又上了一層。就為了他那點狗屁的虛榮心,他害死一條人命還不算,還要讓清清白白的老範來替他背負罵名?老教授到現在都以為自己的疏忽害死了田瑾,餘生都會生活在愧疚中。而韓征,他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過他的逍遙日子,當時還有臉假惺惺地過來給老範送行?

程言算是見證了什麽叫無恥的極限。

他那時竟也被韓征騙過去了。他居然還想過要對韓征改觀。假如他再多心一點,是不是在老範之後,就不會有薛湛的悲劇?還有師弟……師弟也不至於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程言氣得全身都在顫抖。

有太多的無辜者,有太多的本不該如此。

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亡羊補牢,不讓更多的人被韓征的瘋狂牽連。

一張日歷紙顯然還無法構成任何證據。就算他們把這紙交給警方,韓征也可以矢口否認,說這不是什麽診療記錄,田瑾根本就沒去找過他。現在薛湛已死,根本死無對證。

要撕掉那瘋子臉上的畫皮,還需要更多證據。

程言想起了那個曾貼在薛湛後腦勺上的線圈。毫無疑問,在薛湛墜樓的時候,那個線圈還黏在他腦袋上,和他一起摔下了樓梯。為了不讓警方查到自己頭上,韓征肯定在確認薛湛死活的時候拿走了線圈。那現在呢?線圈又在何處?

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關鍵性證據,程言和李冬行立即趕回了學校。

首先是經顱磁刺激設備的借用記錄。程言去找了負責管理精神健康中心全部設備的老師,遺憾地發現近一個月的記錄全部遺失了。

“奇怪,上個禮拜還在的啊。”那老師邊查電腦邊喃喃自語,“難道是硬盤中毒了?”

程言皺著眉頭心想,怎麽不是毒,這毒就長在精神健康中心根子裏,再不管就整個中心都該爛了。

記錄上一無所獲,他只得走上三樓,一擡頭見李冬行一臉惱恨地站在他們辦公室隔壁的空診療室裏頭,就知道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

之前他們分頭行動,他去問出借記錄,李冬行則試著去找線圈的下落。

程言發現,這個人格有一點和師弟最為不同,心情都毫無遮掩地寫在了臉上。比如現在,程言相信,要不是有他堵在門口,這人一定很想提著刀就沖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韓征,然後大卸八塊方能滿意。

“沒找到?”程言問那人。

“哼。”眼前人格外喜歡鼻孔出氣,他轉過了點身體,程言意外地在他手裏看見了一個八字形的黑漆漆的小東西。

那居然就是他們要找的線圈。

程言楞了幾秒,一眼看清了線圈上面的一抹暗褐,大驚之下,沖李冬行喊了句:“快放下!”

“現在放下又有什麽用?”李冬行冷笑,他陰沈沈地瞥了眼程言,甩了甩指間的線圈,“你知道這玩意兒是在哪裏發現的?”

程言先看見了李冬行手上的手套,半松了口氣,頭一回為這人格打扮得隨時準備殺人越貨的服裝品味感到慶幸,而後順著李冬行腳尖踢的地方看過去,背上又是一涼。

那是一個大紙箱,裏頭裝得不是別的,都是屬於他們實驗室的廢舊儀器和一堆雜物。這正是他和李冬行年後整理出來的。當時系裏進了新儀器,說要用上這間空診療室,他們費了老大力氣清地盤,別人的東西都前前後後被搬了出去,就只有他們的,因為實驗室就在隔壁,所以反而犯了個懶,只是將雜物收進了箱子,遲遲沒有搬走。

現在這紙箱外頭還寫著“徐墨文”三個大字,李冬行親筆寫上去的。

程言只覺一陣乏力,雙手撐在積灰的桌面上,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韓征不愧是韓征,聰明得可怕,怎麽可能想不到這線圈會惹來大麻煩?他打定主意要栽贓李冬行,就一定會把事做絕,這線圈估計早在薛湛被殺當晚,就已然躺在了這裏,就等著別人發現。

程言難免感到後怕。要是警察和他都沒有發現線圈的事,這□□自不會被引爆;但要是他發現了,而且在自己動手找之前先通知了警察,那豈不是親手將師弟往嫌疑犯的位置上又推近了一點?

他們要面對的敵人絕不容小覷。

李冬行捏著那線圈,力道大到像是要把那小小的玩意捏碎,片刻後疾步走到窗戶跟前,作勢欲扔。

程言趕緊追上去,低低喝止:“別!”

李冬行轉過頭,嘲諷似的說:“你想等著有人發現這東西在我手裏,然後來個賊贓並獲?”

程言隨手拿了個空紙袋,硬是從李冬行手裏抽出那線圈,小心地塞進去,封好口,說:“要找也是找我,礙不著你的事。”

李冬行瞪了他一會,突然低下頭,狠狠地踹了腳一旁的桌子。

桌子是鐵質的,被他踢得往後退了五公分,桌腳劃過地磚,發出一聲銳響。

就好像這桌子成了韓征的化身,代替男人承受了他滿肚子發洩無門的怨氣一樣。

踢完桌子,李冬行似乎仍沒有解氣,兩只手握成拳頭,頂在墻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肺裏跟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作響。

如果情緒也有實體的話,這會一定已經滿屋子冒煙了。

程言在旁邊默默看著,不知怎的,有些想笑。

這一天大起大落夠多了,他半天前還覺得自己像中了好幾億□□一樣,成了全天下最有錢的人,然後走在路上忽地被搶劫一空,瞬間打回原形,又變成赤條條的窮光蛋。在心如死灰之後,他反而又體會到了那種無產階級的無畏無懼。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還有什麽好怕的呢?反正他什麽都沒了。

他要揭穿韓征,說到底只是為了一口氣。一口他必須要為田瑾、為老範、為薛湛,也為師弟這些無辜者討回的一口氣。

可他的心情卻好像又回到了一潭死水的狀態。就像他現在站在這裏,看著這個理論上害他一無所有的搶劫犯自己跟自己賭氣,居然什麽感覺也沒有,只想咧嘴大笑。

荒謬,太荒謬了。

看吶,這人和他愛的人有多麽的不一樣。這人就像一個小醜,穿著不屬於自己的盛裝到處蹦跶,而他這個遠遠站著的看客,根本入不了戲,只能發出一兩聲幹癟而應付的假笑。

“殺了他,我要殺了他。那瘋子真該死。”李冬行神經質一樣地動著嘴唇,他站在室內都還戴著帽子,兩眼因為激動而泛紅。稍後他註意到程言臉上不合時宜的笑,眼中的憤怒暫時換了個目標,扭曲著嘴唇問:“你覺得很好笑?”

程言冷漠地看著他:“你嘴上說著韓征該死,可你自己也忍不住想犯罪。”

有什麽東西在李冬行臉上一掠而過,卻不是被揭穿後的惱火。他又開始笑,而他一開始笑,程言就笑不動了。

“是啊,你以為我只是想殺韓征洩憤。”他恢覆了一貫的嘲諷口氣,聲線薄而鋒利,往前走了一步,壓著下頷,眸光自上而下盯著程言,“我在你眼裏和韓征差不多吧?都是瘋子,都是奪你所愛的兇手。程言,你也恨我。”

程言抿著嘴唇,他不想回答,可他還是往後退了一小步。

李冬行的目光纏在話音上,一樣的冰冷,一樣的直白,成了一柄鋒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胸膛上,再往前一點點,就要見血。

他只能木木地說:“我不恨你。”

李冬行短促地笑了聲,一手撐在墻面上,靠得更近了些,聲音輕柔了許多:“你不恨我,因為你覺得我誰都不是。你甚至都不想看我。程言,你別再自我催眠了。你看看我。我是和你心裏的李冬行很不一樣,但我就是他。我告訴你,我恨韓征,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程言沒什麽反應。

“我恨他一時草率害死田瑾。竹君是我的好朋友,我難道不該為他奶奶報仇?我更恨他連累老範。範老師是除了老師之外,對我最好的師長。他被逼走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麽憤懣不甘?”李冬行眼裏有著火光,“還有薛湛,他比誰都無辜。你當我的心是死的?這麽多人,這麽多我身邊的人,他們全被韓征害了!你告訴我,程言,你是我的師兄,你比誰都清楚,我難道不該有恨?”

程言擰了擰眉:“別說了。”

“你叫我別說,是因為你覺得我沒資格提田竹君,提範明帆,提薛湛。在你心裏,他們都是另一個李冬行的親友。”李冬行冷冷說完,突然拔高聲音,“可我明明就是李冬行!我有他的記憶,有他的感情,有他有的一切!”

他擡起另一只手,用力戳著自己心口,發出沈悶的咚咚響,好似要將那裏戳出一個血淋淋的窟窿來,給程言看看。

可程言不想看。

“你錯了。”程言看著咫尺之外五官猙獰的臉龐,平平淡淡地開口,“很多我師弟有的東西,你沒有。就像提起你說的那些人,他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是愛,而不是恨。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堅忍,都要強大。再多苦難,都不會讓他丟掉心裏最本真的東西。”

那是希望。

對生活,對自己,對人性的希望。

那是普羅米修斯的火種,也是程言這一生所向往的光。

李冬行看了程言很久。

過了會,他啞聲笑起來:“程言,那是假的。你愛上了一個天使,一個美夢,一個你心裏的影子。”他搖了搖頭,表情慢慢平靜下來,看著程言的眼神近乎憐憫,“凡有光處,皆有暗影。這世上沒人是盡善盡美的。從小到大,老天對我並不公平,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我不是聖母,我難道就不能生出一絲怨恨,一絲不平?你知道麽,有多少個漫漫長夜,我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不能說出來,因為沒人會聽,我只能死死盯著面前的白墻,把它想象成那些折磨著我的壞人,在意念中沖他們咆哮,甚至把他們打得頭破血流,好把我白天受的委屈都還回去,然後我才能睡著?我難道沒有資格動怒,沒資格有恨,就因為……我是你口中的那類活該被欺負的好人?”

程言一陣無言。

他心裏也許有許多可以反駁的話,但他一句都說不出來。

只因為眼前人平心靜氣說話的時候,樣子和他愛的人正漸漸重合。

“你知道麽,忍耐有多辛苦?我很早以前就愛著你,愛你愛得想把你剝皮拆骨,吞吃入腹。”李冬行的眼神覆又危險起來,“那時候每看你一眼都是甜蜜的折磨。可那個人格,他根本不敢說,他是個懦夫,他甚至無數次想過灰溜溜的逃走。”

程言怒了:“你住口!”

李冬行眼裏浮起一絲悲傷:“你還不願意清醒。那個人格,你以為你愛著的李冬行,他只是我的一個副人格,一層面具。每個人都是多面的,當把憤怒、暴力、懦弱、自卑都藏起來之後,我給了你一張完美的假面。程言,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看清楚了麽,完整的我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和向你承諾過的那樣,治好了我自己,站到你面前,我以為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抱住你,用自己的嘴說出‘我愛你’……”

程言腦子裏的轟鳴聲越來越大,虛弱感由內而外,逐漸擴散。他感到一絲害怕,就好像他快要輸了:“真的,別再說了……”

李冬行沒肯聽他。

“程言,我愛你。”他越逼越近,唇畔涼薄盡去,只剩下哀傷的弧度,“然後呢?你打算把我推開嗎?”

程言囁嚅著。他背頂著墻,力氣漸漸從手腳抽離,越發覺得自己無路可走。

李冬行的手滑到了他的腰上。程言的雙唇又被含住,輕輕廝磨,這一次那個人很溫柔,溫柔到透著隱隱絕望。

“你明明對我說過,那時候你剛失憶,你的父母看你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你感到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了,因此無比痛苦……程言,你想過沒有,現在我站在這裏,甚至都有著我們全部的記憶,我憑什麽就不是李冬行?就好像一覺醒來,我還是我,而你,我最愛的人,卻認定我是另一個人,而且還是殺了你心上人的惡魔……將心比心,你難道想象不出來,對我來說,你的拒絕有多麽殘忍?”

☆、無辜者(十一)

五分鐘前,程言看著眼前這個人,還把他當做搶走師弟身體的兇手。

而現在,這個人反過來控訴,是程言背叛了他。

一切都仿佛是一種近乎荒誕的輪回。

那最後一句話深深紮進了程言的心臟。程言怎麽可能會忘記十二歲那年發生的事情,就因為失憶,他一夕之間誰都不是了,沒了身份,沒了父母,整整十五年活得像一抹孤魂野鬼。他心裏最深的芥蒂,不就是他媽媽那句“把我的兒子還給我”?而現在,他又有什麽資格,去逼迫眼前這個人,讓對方把他愛的那個人還給他?

程言的心一下子冷了。他像是一下子被扔進了萬丈冰原上,全身血液飛快地凍上了。

他怔怔看著面前之人的雙眼。

李冬行有著一雙比一般人更大的眼睛,黑的地方很黑,白的地方很白,就如極晝與極夜,折射著主人覆雜的靈魂。

人眼是很有趣的器官。它看似公正,總是努力客觀地想將這世上每一寸光與影都容納進視線,而程言心裏很清楚,它其實是最大的騙子。

每個人都只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正如眼前這雙眼,也許並沒有太大改變,可以前他看見的是再濃的夜都掩不去的光輝,而此時此刻,那一整個夜空上,星星都死了。

一廂情願也好,自私殘忍也罷,沒了那道照在他心上的光,他就還是當年那孤魂,他胸腔裏只有一個空洞,血肉模糊,冷風呼嘯,這個人還想要他的愛,可他能拿什麽去愛?

程言彎了彎嘴角。

他是已經輸了。打從一開始,他想和這個自稱真的李冬行的人角力,他就沒有絲毫勝算。他這一輩子都依賴理智而活,什麽事都要想個一清二楚,辯個是非對錯,而此刻,結果已是明擺著的,他已無話可說。

然而為什麽要去想去爭去辯呢?

有人對他說過,這世上永遠不會出錯的,只有感覺。

而感覺不在腦子裏。感覺在心上。

也許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程言選擇去做那個不講道理的人。

他靜靜地掙開了面前人的懷抱,靜靜地開口:“好,我知道了。那恭喜你,治好了病。”

李冬行臉上浮起一抹喜色,握住程言雙肩:“你承認我是李冬行了?”

“我想了個法子,可以試著給韓征下個套。”程言答非所問,推開堵在跟前的人,往門口走去,開門之前略略回頭,“還有,等這件事了了,你就搬出去吧。”

身後的人在原地怔住了。

程言以為按照這個人格的脾氣,一定會沖自己咆哮,會大發雷霆,甚至再跑過來強行摟住他,逼他改變主意。

然而沒有。

他只聽到一聲很輕的吸氣,焦灼,無措,甚至帶著一點點脆弱。程言不知道那個人臉上此刻的表情,他也沒再去看,而是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道門。

程言想的計劃很簡單。

他先去找了董南西,請男生幫個小忙。

“體育館就在江城大學東門外,和生物樓隔了一條馬路。”他問董南西,“你們平時練舞的時候,從窗戶裏能看見對面天臺嗎?”

街舞社練舞的場地就在體育館頂樓,而且體育館每層樓都比尋常的建築高些,從高度上看,練舞房恰好和天臺遙遙相對。

董南西想了想說:“應該能看到一些,但還是有一塊地方是被擋住的。程哥,怎麽了?”

程言:“我們先去實地看看。”

他帶著董南西去了體育館,先在練舞房裏繞著窗戶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換著不同的角度觀察對面的天臺,隨後問董南西,能不能借一臺攝像機來。

董南西先前算是承了他和李冬行的人情,自然二話不說,立馬從樓下扛了一臺手持攝像機到樓上。

程言打開攝像機,又埋頭鼓搗了一通,用上了不同的焦距,再舉著攝像機從窗戶一頭走到另一頭,反覆比對觀察了好幾遍。

董南西在一旁候著,大概覺得程言看起來太像謀劃著當偷窺狂了,忍不住問了句:“程哥……你是打算拍誰麽?”

程言將攝像機一把塞到董南西懷裏:“你來試試。”

董南西茫然地接過攝像機,操作姿勢比程言專業不少,按照指示將鏡頭對準生物樓的天臺。

“能拍到臺階麽?”程言湊過去,瞇著一只眼繼續打量,“就那個臺階,挺陡挺高的。”

董南西邊調整邊說:“有點難……角度不夠好,剛好有窗縫擋著。啊,能看見一點點,就一點點,大概有幾階臺階,在最上面。”

程言靠得更近了些,接著問:“如果有人在臺階上走動,能拍到麽?”

董南西砸了咂嘴,說:“不好講啊程哥,要看那人怎麽走了,還有高矮胖瘦。”

程言遠遠眺著那臺階,鏡片後的眼睛裏也看不出滿意與否,只說了句:“倒是也行。”

這時候練舞房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李冬行不知何時站在那裏,倒是願意摘了兜帽和手套,這會正定定地向著程言快要靠到董南西肩膀上的下巴猛瞧。

董南西本來就比常人要敏銳些,只一眼就瞧出空氣不對,立馬抱著攝像機往旁邊跳了一步,嘴裏說著:“冬行哥,你也來了啊。”

能找到這裏來,準是一早就跟著。

程言已經決定把人當空氣,繼續對董南西說:“我看你用攝像機用的挺專業的,平時沒少使吧?”

董南西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立刻狂搖頭,往日伶俐的一張嘴也結巴起來:“程程程哥,我保證,之後就沒亂招惹過姑娘了。”

程言瞥他一眼:“誰說你招惹姑娘了?”

董南西楞了一下,莫名地看了看杵在門口一言不發的李冬行,鬼使神差地來了句:“更沒招惹過男人。”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程言嘴角一抽,扶了扶額說:“我是說,你們在這練舞的時候,用攝像機拍過吧?”

董南西反應過來,忙不疊地點頭說:“還真有。”

排舞的人,有時候在重大演出前會把一整套多人動作都錄下來,一方面好從觀眾角度看看效果,另一方面也能當成近距離的記錄,留給以後作參照。

程言:“五月三十號那天晚上,這房間裏有人麽?”

董南西咬著指甲想了好一會。

程言補充了句:“就對面出人命那天晚上。”

董南西一驚,趕緊說:“沒有,這個真沒有。”

程言:“現在有了。”

董南西傻眼:“啊?”

程言點了點他手裏的攝像機,說:“想個辦法,幫我把消息傳出去,就說五月三十號當天傍晚,你們街舞社有人在這間練舞房裏排練,並且拿著攝像機錄了一段,最近整理起來才發現,裏面恰好拍到了人。”

董南西打了個寒顫:“……人?”

程言慢條斯理地吩咐:“對,人。不必說清楚是什麽人,反正當時下雨天黑,而且你也不認識人家。你只要說,你拍到了一點很關鍵的影像,而且已經交給了警方,其他的就添油加醋,隨你怎麽說,越玄乎越好。”

越玄乎,路人就越愛聽愛說,流言就傳得越快。

董南西摸了把脖子,稍稍有些猶豫:“這是撒謊,我答應過小韻……還有警察那邊……”

“這是為了救人。”李冬行插了句,“你以前那些謊話害了多少人,現在有個機會讓你做點好事彌補,難道你要說不?”

他嗓音低沈,說的話明明可以理解成勸誘,可不知為何落在董南西耳朵裏多了幾分寒意,仿佛就跟聽見了一句威脅似的。

董南西即刻會意,立正挺胸,不再多問一句,拍胸脯保證似的說:“包在我身上。一天之內,這流言一定傳遍江大校園。”

從體育館出來,李冬行一直跟著程言,邊走邊扭頭看過來好幾眼,都把程言看毛了。

程言不耐煩地直皺眉:“有話快說。”

李冬行乖乖開口:“我們在體育館等還是去天臺等?”

程言眉頭一動。

他倒沒想到,自己還沒說過這計劃,這人竟都能猜出來。

他去找董南西,本來就是看準了董南西的人脈,以那小子八面玲瓏的人緣和出神入化的演技,要傳個流言一定挺快。

程言就是想發個信號讓韓征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並非□□無縫,而是留了一個可能的破綻。一旦發現自己有破綻,以韓征走火入魔的狀態,鐵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毀掉證據。而凡事都是這樣,多做多錯,韓征每想填一個坑,都只會留下更多的坑,到時候再要抓他現行就容易得多。

程言原本想的是,讓董南西宣稱自己拍到了真兇,然後說錄像帶交到了程言手上,好引韓征出洞,直接找上程言。這計劃的關鍵就在於韓征信還是不信。

“我了解他,就如他了解你一樣。”程言從頭開始說起,“韓征也是個科研工作者,他聽說這個消息,第一反應肯定和我們相同。他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假,並且試圖驗證它。所以他會先拿著攝像機上體育館來,進入練舞房,而後他也將發現那被窗縫擋住的臺階。他會想,他那天在臺階上來去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被鏡頭拍進去呢?”

李冬行笑笑,接下去說:“你讓董南西說,他拍到了人。那人既有可能是韓征,也有可能是掉下去的薛湛,甚至可能是後來趕到天臺上的我。”

聽身邊人說到“我”字的時候,程言還是微微蹙了下眉,就如聽見了一個不和諧音一般。

可事到如今,他也懶得糾正了。

“總之,這就成了一個疑問。一個值得去做個實驗證實的重要疑問。”程言擡起手指,扶了扶眼鏡,“你想得沒錯,韓征肯定會先去體育館,放下攝像機,然後趕到天臺上,沿著那個晚上的路重走一遍臺階,來確認自己到底有沒有可能會被拍到。”

李冬行安靜地註視著程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程言發現自己認識那個微笑,那是每次師弟聽他分析問題時候都會露出的笑容,很輕,卻又很亮,像清晨的第一抹陽光靜悄悄地溜進書房。

他心裏突然就是一痛。

早就只剩下一灘灰燼了,為何還非要再捅進來攪一攪?

程言寧可這個李冬行還用那種狂熱而侵略性的目光看著他。

他移開視線,用沒什麽起伏的語氣回答了最初那個問題:“去天臺。”

天臺,階梯,那是一切緣起的地方。

一切也該在那裏結束。

☆、無辜者(十二)

第二天傍晚,生物樓頂樓。

這一天都沒什麽太陽,到了五點多的時候,原本壓得很低的雲層卻慢慢變薄,天臺上蒼白的水泥地被大片夕陽烤得金黃微燙。

程言背靠臺階側面的墻體站著,隨著時間流逝雙眉越蹙越緊,最後還是沒忍住,轉過頭去對李冬行說:“一會還是我上吧。”

“怎麽,還想和我再對對臺詞?”李冬行側過頭笑笑,細長的手指點了點太陽穴,“放心,我不像你那乖師弟,我很會撒謊。”

他說著稱抻了抻雙手手指。程言看見他又戴上了手套。運動完手指之後,李冬行沒再看程言,就盯著腳下的水泥紋路出神。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不斷交替地敲擊著牛仔褲的邊緣,左手卻背在後腰,蜷曲著一動不動。

程言想起來,這是他和李冬行上臺講課時候都喜歡用的姿勢。

這說明那個人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游刃有餘。緊張,焦慮,可能還有一點點亢奮。

程言說不清自己在擔心什麽。這人格可厲害得很,心機深沈,能言善辯,連他不也栽過好幾次。而且從理論上說,韓征見到李冬行,肯定比見到他的時候要更容易放松警惕。於情於理,他都是更適合留在暗處見機行事的那一個。

再說,從這裏到臺階下方,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程言沒再多說話,而是按照計劃掏出了手機。李冬行擡手看了眼腕表,這時已經快到六點半。

差不多正是先前薛湛被殺的時間。

就如程言預料的那樣,臺階上方真的響起了腳步聲。

韓征果然試圖完美地還原出那天的情況。同一個時間點,同一個臺階,他會從同一個位置從上面走到天臺。

而李冬行就在臺階下面等他。

程言站的地方剛好能看見李冬行的側臉。從李冬行勾起的嘴角來看,他已經見到了他們在等的人。

“冬行?你怎麽會在這裏?”韓征的聲音,和平時沒大區別,最多語速稍微快了點。

李冬行微笑著說:“韓老師,這個問題該我來問你才對。”

韓征似乎猶豫了下,隨後還是從臺階上走了下來,拍拍李冬行肩膀,還是那和藹可親的語氣:“你醒了怎麽也不跟我說聲?我們都挺擔心你的。”

李冬行指尖撓了撓鼻梁,很隨意地接口:“是啊,擔心我醒了,某些真相就藏不住了。”

“冬行,你在說什麽?”韓征依舊顯得很無辜,只是仍然落在李冬行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指尖將灰色帽衫的布料揉出了點褶子。

李冬行垂著腦袋,腳尖點了點地面,說:“這麽快就一點痕跡都沒了。人命就是這麽輕,有的人,死了之後就跟沒存在過一樣。我說的對不對,韓老師?”

韓征訕訕收回手,說:“我聽不大明白。”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會,而後恍然大悟一般,說:“你是說那意外?”

李冬行沈沈地說:“意外?韓老師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韓征楞了下,小聲而快速地說:“你知道我對警察說的話了?冬行,對不起。我那會就是做了我自認為應該做的事。你也做這一行,你能理解我吧?”他很快又笑了笑,“我想,警察那邊現在誤會應該都解開了。”

“是啊。”李冬行擡起頭,“因為他們和我一樣,都聽說了一個故事。”

韓征:“什麽故事?”

李冬行慢慢地說:“韓老師,你相信靈魂麽?”

韓征笑得越發勉強:“我相信科學。”

李冬行回過頭,看了眼身後的天臺,輕輕說:“有人說,那些本不該死卻死了的人,他們的靈魂會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不去。”

連六月份的夕陽都沒法化開他話裏的颼颼冷氣。

韓征聲音更緊了:“冬行,你的樣子有點奇怪,我們下去談談好不好?”

李冬行沒理睬,他的腳尖在水泥地上畫了個圓圈,說:“可有人堅信自己看見了。那個人,在四月份的有一天清早,碰巧有事來了小紅樓。他看見有一個老太太,表情動作就跟中了邪一樣,從他邊上走過。他當時沒勇氣去查看情況,後來他得知,那個老太太跳樓死了。打那天起,他就不斷地做夢,夢見老太太在天臺上喊他。他怕得要死,越來越焦慮,想起那老太太是從某個人的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他就去那間辦公室裏找那個醫生。”

韓征不動了,表情陰沈不定。

李冬行接著說:“他一開始沒懷疑那個醫生。他甚至還挺信任那醫生的。在他眼裏,這些掌握了他所不具備的知識的人,都特別厲害。那醫生很和氣地接待了他。從他的語氣裏,醫生慢慢發現,原來他在老太太死之前見過她一面。那醫生開始勸說他,讓他看開些,甚至建議他跟著自己做一些精神治療。他是挺傻的,居然信了醫生,可能是那些噩夢實在太可怕,他也希望能盡快擺脫它們。可他也還沒傻到極致,他偷偷地,從醫生的日歷本上撕下了一張紙。”

韓征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一張日歷而已,能幹什麽?”

李冬行:“是啊,的確不能證明什麽。”他緊接著話鋒一轉,“所以他還是真的太傻。你猜猜,就因為這張紙,那醫生對他做了什麽?”

韓征雙手□□了白大褂裏,頗為冷淡地說:“我怎麽知道。”

李冬行向前一步,說:“韓老師,你快再想想,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他咧了咧嘴,“這故事,明明就是你告訴我的呀。”

韓征身軀一顫。過了幾秒,他努力平靜地說:“冬行,你大概是睡糊塗了,我沒跟你講過這種故事。”

李冬行搖搖頭:“故事還沒完呢。來,我再幫韓老師回憶回憶。”他輕若耳語似的說,“醫生騙他說,他的噩夢能治好,只要他願意過去找醫生,戴上一個線圈。他根本沒想到,戴上線圈之後,那些噩夢又都回來了。他夢裏的老太太,流著血淚站在他身後,一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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