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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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但常常見她們在體育館裏進出。她們是那什麽來著,舞蹈隊……哦,街舞社的,隔壁師大的學生吧。師大好多學生社團在這裏活動呢,他們街舞社的人還不少,呼啦啦的十來個,通常在五樓活動,上下樓梯的時候我都看得到。”

這體育館就在江城大學東北門外,和生物樓遙遙相對,街對面就是江城師範大學。高朗工作時間每天會來網球館看看,如果沒有下場和程言之類認識的客人來一局,就會坐在場館邊上的休息區,剛好正對樓梯口,難怪經常看見街舞社的人出入場館。

程言心裏已經對董南西起了點疙瘩,他難得八卦了下,問高朗:“那朗哥認識一個叫董南西的男生不?”

高朗回想了下:“董南西……”

李冬行提醒:“就是追風街舞社社長,那倆女孩口中的老大。”

“哦,那個男生啊,我知道!”高朗一拍大腿叫了聲,“哎呦,那男生可要命,你們都看到了吧,今天這倆姑娘為了他打成這樣,你以為是頭一回?”

程言楞了:“以前還有?“

高朗嘿嘿一笑:“光我就見過兩三次了,女孩兒們為了他打架吵架弄得場面很難看。嘖,你說他平日裏看著挺嚴肅的,都不大理人,咋怎麽討女孩子喜歡呢?現在的姑娘都愛吃這套了?”

程言:“是女孩喜歡他?那他呢?什麽表現?”

高朗撇撇嘴:“別人送上門的,難不成還往外推?我看他挺來者不拒的,好幾次都和不同的姑娘一起回家,大晚上瞧著挺親熱,羨煞我這種萬年光棍。”

程言越聽,眉頭皺得就越厲害。

董南西這混賬,要真跟高朗說的這樣在街舞社裏左擁右抱,在他跟前裝什麽苦心孤詣的情聖呢?

他可真是被騙慘了。

高朗不知他們和董南西的交集,只以為是隨便好奇下,說完了就拍拍程言肩膀,說:“打完球和冬行老弟一塊,跟我出去喝一杯?”

程言心思哪裏會在吃夜宵上,擺擺手說:“不了朗哥,我們還有事,改天請你。”

他把毛巾和喝剩下的半瓶水都往挎包裏塞,餘光見正收拾著球拍的李冬行站起來,叫住了打算轉身離開的高朗。

“朗哥,我還有個問題。你覺得董南西是個很嚴肅的人?”李冬行若有所思地問。

“是啊,老板著個臉,不茍言笑的樣子。”高朗伸出三根手指摸了摸下巴,像是學電視劇裏的古板老頭撚了把山羊胡子,回頭開玩笑說,“我說你們對這小子這麽感興趣幹什麽,想學他怎麽泡妞啊?”

李冬行趕緊說:“沒,我不泡……咳,追女孩子。”

“哈哈,說你一句,還臉紅了。”高朗大笑起來,沖程言揮了揮手,“老程啊,記得多帶帶你師弟,幫他早日告別處男之身啊。”

幫?這事兒怎麽才算得上幫忙?

程言邊揮別高朗,邊覺得臉上發燒,回頭見李冬行正瞅著他出神,更是渾身不自在。他明知道是自己想歪,可偏偏遇到某些人和事,饒是程言有這樣高度理性的大腦和城墻厚的臉皮,都有些自控不住。

他背起包,和李冬行一塊走出體育館,吹著涼風往回走。

燥熱下去了,心思跟著回了正題,程言想起來問李冬行:“你是不是也認為董南西這人很奇怪?”

李冬行:“嗯。師兄,在你眼裏,董南西同學是個不茍言笑的人麽?”

程言哼了聲,說:“他哪像啊?他就差嘴裏開出朵花來了。”

李冬行皺著眉說:“我也覺得,董同學不是這種性格的人。”

頭一次見面就自來熟地坐過來安慰田竹君,巧舌如簧,一棵人精,這段數不是人人達得到的。

程言:“也不好說。誰知道他是不是在街舞社的同學面前擺出一副老大的腔調,來強調自己威信。”說完他氣哼哼地補了句,“反正這家夥身上的矛盾不止一點兩點,說瞎話的本事和追女孩的本事一樣高,連我都……”

李冬行看著他笑笑:“連師兄都被比下去了?”

程言:“……”

他分明想說連他都給騙了。

程言瞅著李冬行,內心很是蕭索,這年頭是不是誰陷入愛情誰就真的會變成毫無地位的傻瓜?他這在外頭被人騙,回家裏被師弟嘲,日子眼看快沒法過了。

第二天,中心的輔導小組從白露的室友那邊問來了消息。

她們都說,白露從半年前就交了個男朋友,是師大的學生。她們沒和董南西說過話,但好幾次看見他在自習室陪白露上自習,或者和白露一起在食堂吃飯。據她們說,董南西性格特別好,是那種這年頭罕見的安靜且靠譜的男生,對白露鞍前馬後照顧得妥妥帖帖,大冬天的時常看見他大老遠地從師大跑來江大宿舍樓,就為了拎著暖瓶替白露跑幾十米打個熱水。

李冬行還特意問了她們,知不知道董南西是街舞社的。

她們紛紛表示不知情,乃至大為驚訝,其中一位還說覺得董南西笨手笨腳,一點不像會跳舞的人。

就這樣,白露只是單方面仰慕董南西的猜想不攻自破了。

如果說昨天程言和李冬行親眼瞧見兩個女生為董南西打架,這裏頭還可能存在一些誤會,那白露身為董南西的女友為他自殺,而且白露和董南西在一起的時間與謝靈韻和董南西交往的時間大量重合,則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小子,是打算玩段正淳那套,湊個一屋子相好打群架吶?”這下最為憤慨的成了程言。他仿佛能體會到那些女孩的心情,因為他們都被同一個人騙得團團轉。

中午的時候穆木回來了,程言走到她桌前站定。

穆木自顧自坐著,手裏的資料夾翻得嘩嘩作響,晾了程言大半天,才幽幽問了句:“喲,這是怎麽了啊?”

面對跟老佛爺似的穆木,程言知道她一定是早就知道了白露的事,一咬牙,只好充當跑腿太監,倒了杯蜂蜜茶,雙手捧到穆木跟前,垂著腦袋說:“師姐,我錯了。”

穆木擡起手,卻不接程言手裏的茶,轉而欣賞起自己剛磨的指甲,怪聲怪氣地說:“哪裏錯了啊?”

程言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作勢要緩緩下跪:“大王見諒,小的目光短淺,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邊給程言遞蜂蜜的李冬行差點笑出了聲。

穆木像是對程言的認罪表演頗為滿意,見程言膝蓋真快著地了,這才接了他手裏的茶。

程言如釋重負,蹲得有點久了兩條腿差點打顫,虧得李冬行這小弟的小弟很給面子地扶了他一把。

穆木一邊啜飲著甜津津的蜂蜜茶,一邊教訓師弟:“你們男人啊,就是容易輕信別的男人。渣男給你灌了迷魂湯,說什麽你都信,改天他說為了你直變彎,你是不是也要顛顛跑去獻身啊?”

程言:“……”

穆木說完覺得不大對,抿了抿嘴,沖李冬行笑笑說:“冬行你別介意啊,我鄙視程言呢,就是個說法。我諒他也不敢的。”

李冬行:“……”

穆木總算覺得自己報覆夠了,正打算總結陳詞,再痛數一番董南西腳踏數條船、重創少女心,禽獸不如罪大惡極天理難容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站在門外的人居然是謝靈韻。

這回輪到穆木卡殼了,她咽了咽唾沫,尷尬地迎上去:“靈韻啊,我剛正幫你罵那個董……”

謝靈韻一襲白裙,臉色也一樣蒼白,雙手絞在身前,看了看穆木,又看了看程言和李冬行,小聲說:“穆姐姐,我想求你……你們,幫幫南西。”

☆、戲裏人生(七)

出於所有人意料,謝靈韻從她的手提包裏取出了一沓照片。

“是我找人拍的。”她擡起手背,略不自在地觸了下鼻尖,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南西堅決要和我分手,我總有些不甘心……”

程言接過那些照片,看了看,神情覆雜地瞧了她一眼:“所以你就找人跟蹤前男友?”

他們還把謝靈韻當柔弱可欺受盡情傷的乖乖女,以這找私家偵探的手段,敢情也不是個好惹的。

這沓照片少說有好幾十張,每張上面都有董南西,而另一個主角則是相貌各不相同的女孩子,前前後後大約有十來張不同的面孔。他們或是在餐廳吃飯,或是在街上散步,大部分姿勢都挺親密,落在旁人眼裏,都會默認是情侶關系。

程言不禁咋舌,他已經知道董南西長了許多花花腸子,可誰能料到這小子這麽有本事?一般男人腳踏兩條船已叫渣,董南西這可是一口氣組了個艦隊,桃花朵朵開,一枝十□□的絕世盛況吶。

眼前這姑娘的想法也叫人捉摸不透,她費了大力氣搜集這些照片,難不成就為了欣賞前男友如何在外頭和別的女孩卿卿我我?一般人拿了這證據,都是為了去甩渣男一臉,撕出他偽君子的真面目吧?謝靈韻來找他們作甚?

程言正思量著,李冬行先說話了。他探過頭,把程言手上的照片挑了幾張出來,用握撲克牌的姿勢依次撚開,拿在手裏仔細瞧了幾遍,而後說:“師兄,董同學的狀況是不大對勁。”

一經提醒,程言也發現了。

照片上的人的確都是董南西,可細看之下,又各有不同。比如那張傍晚時分和黃雅婷同行的,董南西臉上表情冷淡,背挺得很直,是女孩主動挽著他的胳膊。這正印證了高朗說的,董南西和黃雅婷相處時候看起來很是嚴肅。再看下一張,是董南西坐在一家酒吧裏,側著腦袋和另一個女孩子接吻。照片上他肩膀微聳,唇角輕勾,一手攬著女孩的肩,小指上還帶著誇張的人像指環,十足不良少年模樣。

一言以蔽之,如果不是同一張臉,單看氣質,會讓人覺得這些根本就是不同的人。

“我第一眼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我確實很生氣。”謝靈韻輕輕說,“可我依然不是很想相信。一般來說,男人就算花心,同時追求幾個女孩子,也不會一下子追求這麽多吧?我不太懂心理學知識,但我多少接觸過一些消息。我能感覺到,南西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穆木嘶了聲,像是想起什麽,瞅了瞅李冬行,說:“會不會……會不會是……”

李冬行平靜地說:“有可能。”

程言一皺眉,搶過那些照片,邊看邊說:“現在下結論還早。”

“南西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謝靈韻細細的眉毛微微攏起,語氣裏帶了點急切,伸出手指點了點程言手裏的某一張照片,“他每周四晚上都會去這間桌球館,我……我有朋友告訴我,這一帶特別亂,什麽人都有。我怕南西會出事。”

出事不也是自找的。

程言現在對董南西實在缺乏好感。

不過有李冬行和穆木在,這件事還是被應了下來。

今天剛好是周四,程言和李冬行晚上有空,就打算真的去照片上的酒吧一趟,找董南西確認下情況。穆木原本想跟著,被程言拒絕了。按照謝靈韻查來的消息,那著實不是什麽好地方,萬一發生沖突,穆木一個女孩子難免吃虧。

大學城附近的娛樂場所連成一片,他們要找的桌球館就在酒吧街後頭。雖說只隔了一條街,路上的氣氛卻相距甚遠。酒吧街燈紅酒綠,總是人聲鼎沸,連十二月裏都仿佛有熱浪拂面。到了後面那條街,感覺陡變,黑黢黢的路面比酒吧街窄了一半,連道旁的路燈都沒幾盞是好的。兩邊店鋪多是五金電器,到了晚上大半已關門,剩下幾間鋪子開著燈的,店裏總是坐著幾個穿著老式白背心或者打赤膊的大老爺們,端著飯碗瞅著往來行人。他們的眼神很是奇特,一半銳利,一半警惕,就好像同時打量著獵物,又提防著天敵,隨時伺機而行,但凡街上有什麽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程言在江城生活了這麽些年,一次都沒來過這條街上。連徐墨文都對他說過,沒事晚上別隨便到這裏來。這條街在江城算是有些名頭,不是因為街上這些五金店,而是因為街道盡頭那一片。那兒本來是一家國營大廠,後來八十年代廠子倒了,就有個臺灣老板建了江城第一家游戲廳。游戲廳開得時間倒是不長,不過不知為何吸引了一大票無業游民,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地痞混混,有一些甚至因為偷雞摸狗蹲過號子,出來以後找不著工作,全都聚在這裏,名義上白天做些小生意,到了晚上做點什麽,一般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條街之所以出名,還是因為兩件大事。一件是六年前上頭掃黃□□,專門查到了這裏,一晚上浩浩蕩蕩地抓出來好幾十個小姐嫖客,一行人衣冠不整地,雙手舉過頭頂被押上警車。那會程言大學還沒畢業,半夜聽到警笛,還有室友興奮地叫他出去看熱鬧。他是沒興趣,架不住那幾天從頭條新聞到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說這檔子事,給他留下的印象也不淺。

另一件事更加久遠,據說是發生在十幾年前,程言是剛在網上搜那間桌球館時候才看見的。有人傳說這條街是江城某大黑幫的窩點,當時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這黑幫和另一股勢力火拼起來,一個晚上打打殺殺,到黎明時已血流成河,死傷足足數十人。這事查不到確切報導,可在大部分江城人口中流傳甚廣,經過一代人的添油加醋,儼然這裏已成了一處良家子弟絕不會輕易踏足的是非之地。

程言沒法確定這裏是否真如傳言所說那般聚集了一堆妖魔鬼怪,不過路上太冷清,大晚上地走著的確實令人脊背生寒,心中發毛。他開始有些後悔,他不該讓李冬行一塊來。倒不是說程言對師弟的自保能力有所懷疑,而是因為這地方太陰森,李冬行一受刺激,梨梨就又露了臉。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小女孩磕磕巴巴地說,兩只手一起摟著程言的右胳膊,挨得緊緊的,一雙眼四處打量了下,最後選擇盯著程言腳尖看,“我好害怕,不喜歡這裏。”

程言知道,這會梨梨情緒波動還很劇烈,假如她不能冷靜,主人格就沒法回來。他扣住梨梨牢牢抓著他右臂的手指,努力說起些別的話題來分散女孩的註意:“梨梨覺得那個叫董南西的大哥哥也有和你們一樣的問題麽?”

梨梨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小聲說:“很像啊。”她還是不敢放開說話,聲調壓得比平時更細,更像個真的小女孩了,“假如那個哥哥體內真的也住了好幾個人,那他們每個人都可能喜歡不同的人,這就一點不奇怪啦。”

程言側過腦袋,問:“真的?不同人格會各有所愛?”

他算是看了不少書了,可就算教科書上有對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闡述,一般也很少會涉及到這些人格各自的感情問題。

梨梨猛點了下頭,說:“當然啦!比如我們就是這樣呀,鄭叔是有老婆的,我,我也有喜歡的人啊。”

她低著腦袋,說得更小聲了些,右手不由自主地撚了下自己的T恤領口,滿臉都是小姑娘情竇初開的嬌羞氣。

程言看著師弟的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一不小心就出了會神。

“我喜歡的人啊,就是我們班班長。他人特別好,有一回我發燒在家,他放學之後還來我家看我,給我送作業本呢。”梨梨甜蜜地說起來,“他才十二歲,個子就挺高了。”她擡起右手,剛想在自己頭頂比劃下,就意識到自己是在李冬行身體裏,十二歲的少年再怎麽高都不會超過一米八多的李冬行半個頭,只好把胳膊放下,挽著程言接著說,“反正他既高又帥,成績又好,還總是在微笑,笑起來眼角呀,還會往上翹,就好像有小星星飛到了他眼睛裏,閃閃的會發光。”

程言看著少女眉飛色舞,不禁莞爾,跟著打趣起來:“他這麽好,梨梨以後要不要嫁給他啊?”

“才不要,就算人家心裏想,冬行也不會答……”梨梨說著說著瞪大雙眼,怔怔地看向程言,“程大叔笑起來的樣子,和他好像。”

程言失笑,覺得女孩此刻傻呆呆的實在好玩,沒忍住逗一把一口一個大叔的梨梨,故意說:“那梨梨要不要喜歡程大叔算了?”

梨梨滿面緋紅,頗有些驚慌失措,咬了咬水潤的唇,說:“這,這不行呀。梨梨才不能和冬行……”

她忽然不說下去了,眼睛一垂,輕輕叫了聲“師兄”。

程言有一種被抓包的窘迫感,逗小女孩的心思立馬飛到了九霄雲外,轉過腦袋,故作鎮定地說:“哦,你回來了啊。”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沒事幹調戲人家小姑娘幹什麽?師弟可是全聽見了。

李冬行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師兄不該那麽逗梨梨。她臉皮很薄,估計有一陣不敢和師兄說話了。”

程言努力分辨著,仍是不知李冬行有沒有生氣。李冬行在隱藏心思方面算是一把好手,程言又沒那種察言觀色的能力,只覺得師弟好像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還……有些高興?

程言瞧著李冬行微微上揚的嘴角,心裏只冒出了一個念頭。

要是他笑起來都稱得上有星星飛進眼裏,那師弟笑起來,可是整個夜空都亮了。

他的心兀自飄著,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

程言擡起頭,見那是個靠在墻角處乘涼的青年。那人穿了件有些女氣的露臍小背心,底下的低腰牛仔長褲緊得快要繃開,看見程言在瞧他的時候,故意彎了彎腰,翹起露了一半的屁股,手裏拿著的桌球桿伸進嘴裏,還伸出舌頭舔了舔。

程言心裏一陣惡寒,等低頭的時候才發現李冬行還沒松開梨梨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兩人這麽摟著走過來,人家不把他們當同性戀情侶才怪。

不過好歹,看見那桌球桿,至少說面那間桌球館是快到了。

地上是一間已經倒閉的舞廳,桌球館建在舞廳下面。通往地下的樓梯就是水泥做的,連個扶手都沒有,統共就一米寬左右,凹凸不平的表面粘滿了各色小廣告,都快看不見灰色的本來面目。程言和李冬行一前一後下了樓梯,留心著腳下才沒有在地上那堆到處亂灑的酒液和不明液體之間打滑。

和地面上的冷清相比,底下是另一幅光景,一眼望去,一百來平的空間裏擠滿了人,除了那些圍在臺球桌邊的,地上能落腳的地方也都被人占滿,一群不足三十歲的男男女女或蹲或站,喝酒打牌聊天的什麽人都有。他們大多頭發顏色不止一種,身上衣服少於兩件。程言和李冬行站在人堆裏,感覺就像回到了蔣尚賢那間屋子裏,煙味繚繞,頭暈目眩,周圍是一群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好在他們各自都有在忙活的事,沒一個多看了程言他們一眼。程言和李冬行艱難地在人群裏穿行著,避開兩個看起來滿臉陶醉正在抽並不普通的煙的年輕女人,註意著沒踩到一個光膀子吹啤酒的黑胖子,在距離門口第三張臺球桌邊上,看見了他們的目標。

董南西的模樣翻天覆地,真的一點都不像他們在酒吧認識的那個董南西了。

他穿了件帶著破洞的白色無袖衫,還有同樣破爛的牛仔褲,頭發被定過型,變成硬邦邦的好幾十縷,往不同的方向支棱著,眼圈黑了一塊,都不能確定是站了灰,還是畫了煙熏妝。

更讓人震驚的是,他此刻不並不在打桌球,而是大喇喇地坐在臺球桌上,腿上還坐著個穿著黑色背心短裙的女人。他一手拿著桌球桿支著地,另一只手在女人裸了大半的背上胡亂摸著,兩眼半瞇,上身和女人緊緊貼在一起,舌頭更是在女人抹著濃烈口紅的嘴裏奮勇地進出。

這場面尷尬至極,程言有點看不下去,手握成拳放在嘴邊,用力清了清嗓子。

在他清到第四次的時候,董南西總算在嘈雜的環境音中辨別出了這一絲訊號,把腦袋從女人臉上移開,半瞇了下眼睛盯住程言,舌頭頂了頂上顎,動了下腮幫子,完成了一套小流氓不拿正眼看人的標準動作,說:“你誰啊你,沒看見小爺我正忙?”

☆、戲裏人生(八)

最初他們認識的董南西身上只是有種玩世不恭的氣質,而眼前這人全身都透著股邪魅狂狷的壞小子樣。

比起變了個人,更明顯不對勁的一點是,從董南西的表現來看,他好像全然不認識程言。江城師大校園裏一口一個“程哥”的男生,不可能隔了幾天就把程言的臉給忘了個幹凈,毫不客氣地沖程言嚷嚷說“你誰”。

如此看來,董南西也患有人格分裂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

可真有這麽巧麽?

程言沒法確定。他正打算再和眼前的“董南西”攀談幾句,背後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從後頭擠上前來,還推了程言一把,動作十足不客氣,似乎也是沖著董南西而來。

“你就是那姓董的小子吧?”說話的人是個穿著黑襯衫的男人,個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出頭點,看著挺幹瘦的,其貌不揚,年齡大約三十歲上下。不知是不是煙抽多了的緣故,他嗓子像是有點熏壞了,說話聲音粗啞又輕,就如同從紗窗裏向外擠豆腐。饒是這樣,他一說話,就跟按了個靜音鍵一樣,原本鬧哄哄跟菜市場似的桌球館霎時就安靜得可怕。

李冬行第一時間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體內的梨梨肯定又感到了害怕,讓他刷地擡起手抓住了程言的胳膊。可與此同時,他非但沒有後退,還站到了程言跟前,一雙黑沈沈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來意不善的男人。

“別瞎動。”程言動了動嘴皮子,用耳語的音量對李冬行說,同時把人往後頭扯了扯,“先看看情況再說。”

他在男人露著的左胳膊上看見了一條疤。那疤顏色不新鮮了,增生卻很厲害,除了砍刀那種利器,很難弄出這種皮肉翻卷程度的創口。而刀具無疑是國內黑幫火拼時候最愛使的家夥。

男人後面還站了兩個人,兩個都是鐵塔似的壯漢,其中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在旁人紛紛後退讓場子的現在,這兩人緊緊跟著男人,大約就是他帶來的手下。他們倆此刻都盯著董南西,一個轉了轉脖子,另一個動了動手腕,擺明了是在預熱。

董南西也坐不住了。他推開了懷裏瑟瑟發抖的女人,小聲催促她趕緊離開,然後從臺球桌上跳了下來。

“勝哥也來了,今天是想找我打一局麽?”他露出了個輕佻的笑,手指熟稔地撚了撚球桿的尖端。

“打個屁!”一米九的男人啐了口,揪住了打算從人群裏溜走的女人,一把把她推到站在中間的男人面前,“你這臭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吧,連我們勝哥的馬子都敢泡?”

女人的下巴被掐住,嘴裏發出一聲絕望而模糊的慘叫,沒敢再看董南西,向著穿黑襯衫的男人,嘴裏不停低聲告饒。

程言望了李冬行一眼,嘆為觀止地扯扯嘴角。他算是明白謝靈韻叫幫幫董南西是什麽意思了。董南西這小子,泡妞也不挑挑人,這回真是作了把大的,快把自己玩死了。

那勝哥大概是這一帶出了名的老大哥,對付董南西這樣的小嘍啰和碾死一只螞蟻無異,他都沒打算和董南西廢話,直接擡了擡右手,簡明扼要地說了句:“打。”

老大一開口,那倆打手立馬都往前跨了一步,去抓董南西。

以董南西的身板,對上這倆就跟撞上鐵板的羊羔,沒多久就會被打成肉泥。

一邊的李冬行眉頭一皺,就有上前打算,卻被程言拉住。

既然受人所托,程言也沒法當真眼睜睜看著董南西被打。可要真上前幫董南西,他和李冬行這倆大學教職工,放在古代可都是文弱書生,和這些黑社會混混對上,又能有多少勝算?

硬的來不了,只能試試其他路子。

於是,在那倆打手快要抓住董南西的時候,人群裏有個影子斜沖了出來,先他們一步,緊緊揪住了董南西衣領。

“好你個董南西!”程言抓著一臉驚訝的男生,放開嗓門激動地大吼,“你他媽欺騙我妹妹的感情,說好的只愛她一個人,結果你卻在這種地方跟其他女人親熱?你滿口謊話,害她茶飯不思,差點為你自殺,你他媽還是不是人?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配做我妹妹的大哥!”

他說完手上動作也不含糊,掄起胳膊就朝董南西臉上來了一拳頭,打得那個叫結實,董南西立刻就被打得後跌,腦門在臺球桌邊上磕了下,發出明顯的咚一聲響。

這場面突如其來,所有人都被震了一瞬,連那被搶了獵物的打手都楞住了,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怒發沖冠的程言,還有嘴角淌血的董南西,回頭望向老大。

勝哥也在打量程言,眼神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從衣著和鼻梁上的眼鏡來看,程言沒一丁點像他們這樣的人。打完那一拳頭,程言還甩了甩胳膊,像是有點嫌手疼。對這不明底細的闖入者,他沒法和對董南西一樣,說打就打。

他選擇先開了口:“這位兄弟,哪條道上的?”

程言揪著董南西領子,把人從地上拖起來,一邊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頭楞頭青一樣地回了句:“啊?”過了會似有所悟,皺了下眉,用一種很較真的語氣說:“你叫勝哥對不對?是這樣的,勝哥,這個人,他騙了我妹妹,我實在氣不過,一定要打他一頓出出氣。你也想打他,這我知道,但凡是都要講個先來後到,咱們打個商量,你能不能等我打完我的,再接著修理他?到時候我保證絕不打擾。”

聽他說著,周圍看著的人發出一陣哄笑。他們都沒見過這樣天真地打算跟黑幫老大擺事實講道理的人。

勝哥似乎也覺得程言十分有趣,拇指蹭了吧鼻子,往邊上讓了讓,算是默許程言先動手。

程言沒再客氣,一擡手把董南西推了個趔趄。董南西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搖搖晃晃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程言走過去,俯身拍他臉頰,一邊嘴裏罵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要是不整天沾花惹草,會落到今日人人喊打的田地嗎?”

他說這句話可是抱著一百個真心,勝哥他們都跟看戲一樣,對程言的說辭更信了幾分。

董南西咳嗽了聲,腦袋輕輕搖晃著,嘴裏跟著服了軟:“不……我錯了……別打,別打了。”

“喲,你錯了?你還知道錯?”程言陰陽怪氣地說著,猛然間拔高了聲音,“你他媽跟我道歉有什麽用?你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妹妹!走,跟我走!去見我妹!”

他說著,本來就抓著董南西的手一使勁,拉人站起來,轉身就快步往外走去。

眼看程言拖著董南西走出了三四米,勝哥反應過來,後知後覺發現情況不對,擡手指著程言的背影,喊了聲:“嘿,不準走!”

程言哪裏會聽他的,肩膀頂開前頭看熱鬧的路人,卯足了勁向著樓梯口狂奔起來。

勝哥帶著兩個打手在後頭追,快追到樓梯口的時候,墻邊擺著的一排臺球桿嘩啦啦地全倒了,在地上滾成一片,逼得那個大高個雙腳離地跳了跳,險些撞倒了自己的夥伴,氣得勝哥破口大罵。

程言回頭瞥了眼跟上來的李冬行,忍不住笑了下。

看看什麽叫默契。

三人一口氣爬上樓梯,後頭的叫罵聲和腳步聲還是緊緊跟著,沒有罷休的打算。程言知道那幾根臺球桿最多阻得了勝哥一時,這條街是他們的主場,他們離逃出生天尚有漫漫路途,加上還帶著個一看就不經打的董南西,能跑多遠很成問題。

他們出了舞廳,拐了個角,在墻邊停了一瞬。程言一眼看見墻根處有團黑漆漆的東西,大半個人高,心生一計,朝李冬行使了個眼色。

董南西尚未反應過來,就被兩人一個提胳膊一個拎腿,簡單粗暴地塞進了垃圾桶。

程言合上塑料蓋,將董南西的一聲輕哼徹底悶進了垃圾堆裏,轉頭看了眼李冬行。

董南西這個大麻煩是解決了,他和李冬行卻無處可藏。

垃圾桶雖說不小,可最多也就塞進個董南西。他和李冬行既跑不掉,又躲不了,剛剛和勝哥的梁子算是結下了,真要碰上了,免不了一場硬仗。

耳畔腳步聲越來越近,勝哥罵罵咧咧的煙熏嗓轉眼就到了舞廳門口。

“嘿,冬行,你聽我說……”程言背貼著墻,看了眼那隨時都會往外蹦出敵人的門,沒抱多少指望地打算勸李冬行先跑。

他希望能讓李冬行明白,這回和他故意激怒蔣尚賢的時候不一樣。他現在已經知道有人記掛他,他不會再動不動把自己折騰得血淋淋的。

然而李冬行沒讓他說完接下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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