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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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光明。

一個從小生活幸福的人,可能會擁有許多富餘的愛,去分給別人。而一個從小缺愛的少年,因為那點毛病,受盡白眼,嘗遍冷暖,卻從未怨恨命運,依然在努力做一個熱愛生活的好人,這又有多難?

可能程言永遠沒法向李冬行承認,比起他給予李冬行的,李冬行帶給他的其實要多得多。

他只好拍了下師弟的背,從兜裏挖出一個橘子,說:“你舅也塞了我一個。吃麽?”

別說,還挺甜。

兩人走出筒子樓,到了街上,路過一家緊閉著門的小賣部。

李冬行忽地站住了腳步,說:“這裏以前的店主人姓鄭。”

程言反應過來,問:“鄭和平?”

李冬行點點頭又搖搖頭,輕笑了下,說:“我其實不知道鄭大叔叫什麽。他人挺好的,有時候見我餓,還會主動給我塞些吃的。而且他很能說,有一次我舅媽非要說他賣的鹽短了斤兩,他說是我舅媽貪小便宜,兩人狠吵了一架,最後居然是我舅媽認輸,回家氣得三四天沒吃好飯。小時候我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了。”

程言想起那個婆婆媽媽的鄭和平,心中莞爾,有些想問李冬行,現在還覺不覺得鄭和平厲害。轉念一想,對當時的李冬行來說,舅媽就是宿敵,那敵人的敵人,可不就是一個孩子心中的蓋世英雄。

也難怪李冬行會分裂出鄭和平,讓他作為年長者保護其他更小更脆弱的人格。

“除了鄭大叔,那時候還有一個人,對我特別好。”李冬行撚起小賣部窗臺上的一張上了年頭的糖紙,回頭望了望街道另一頭的方向,“他住我家樓上,每天都會陪我玩,陪我上下學,教我寫字,還不讓別的孩子欺負我。每次阿霖說起她大哥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想起我以前也有個哥哥。”

程言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問:“他現在在哪?”

李冬行微怔了下,臉上略過一點黯然:“也不在了。”

程言不知該怎麽理解“不在了”的意思,是說和傅松一樣,還是只是搬家了?看著李冬行的表情,他沒忍心接著問,心裏掠過一個念頭,小未那麽依賴他,是不是因為把他當成了鄰居家的大哥哥?

這想法莫名得讓他有些不快,他脫口而出:“那也沒什麽,你要是缺哥哥,這不是有現成的?”

李冬行轉過身來,瞧著他,突然伸出了手。

程言差點以為李冬行要碰他臉頰,楞了下卻沒讓開,直到李冬行的手落了下去,拂掉黏在他領子上剛沾到的一點落灰。

“師兄,就是師兄。”李冬行垂著眼低低地說完,就又轉過了腦袋,沒讓程言看見他的表情。

程言的大衣穿在他身上,更修身了些,襯得他寬肩窄腰,倒脫去了一些青澀學生氣。

剛剛那句話餘音未散,程言看了李冬行一眼,腦子裏不知怎地,也冒出了一句話。

師弟就是師弟,不是小未,不是梨梨,不是鄭和平。

他就是李冬行。

☆、神之眼(一)

到了快開學的時候,校園裏又漸漸熱鬧起來。精神健康中心新進了一批醫療器材,都放在小紅樓三樓的空診療室裏。那裏原本堆了一些雜物,離得最近的程言和李冬行主動負責清理。

清出來的幾本書看著像是程言中學時候用的課本,除此之外還有一沓裝訂起來的草稿紙。李冬行把這些舊紙張從桌肚裏翻出來的時候,程言臉色一下就變了,上前去把那些本子搶到手裏,攥得還挺緊。

李冬行看出那上面都是程言的筆跡,頂上還有日期,半開玩笑問:“師兄以前也寫日記?”

程言扯扯嘴角,故作輕松地說:“都是被逼的。”

他捏著那一沓日記走出門,路過屋外的垃圾桶,作勢欲扔,懸了幾秒還是把胳膊收了回來,回辦公室裏翻出不大常用的書包,一股腦全丟進去。

到回家的時候,他順手拿上那書包,一擡頭見李冬行倚在門口,自然而然地把他那書包接到手裏。

程言疑惑地看了師弟一眼:“嗯?”

李冬行:“剛剛聽見師兄抱怨肩疼了。”

程言想了想,他方才清理空屋的時候擡了幾張桌子,有陣子沒運動了,肩膀的確被壓得夠嗆。他仿佛是隨口說了句自己年老力衰老胳膊老腿不經用,沒想到又給李冬行聽了進去。

最近這陣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李冬行的態度又起了些變化。最初有事相瞞時候縮手縮腳,後來事攤開了人也放開了,慢慢恢覆了點本性。程言早就知道師弟溫柔體貼愛照顧人,可這些日子李冬行簡直變本加厲。在家的時候,李冬行本就包攬了掃地擦桌之類的全部家務,外加鄭和平時不時出來做頓飯。程言原先想著可能是師弟覺得欠他房租不自在,便也沒阻止李冬行積極表現,直到前天傍晚,他洗完澡看了會書,才半個小時功夫,他就發現自己剛換下來的衣服被人洗了。

李冬行挽著個袖子站在陽臺上晾程言的衣服,身上還系著鄭和平做飯時候穿上去的圍裙,腰勒得細細的,從背影來看,幾乎就像個賢惠的小媳婦。

程言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這會倒不像剛認識的時候,他想和李冬行劃清界限,不願意接受對方無緣無故的好。在這一點上程言已經放棄,舉手投降,做了那糖衣炮彈的俘虜。而一旦跨越了精神上的那道坎,他反而對物理距離並不那麽在意。連穆木都開始笑話他和李冬行,有一回他們仨約好一塊去吃涮鍋,一頓飯就見著李冬行不停在幫程言夾菜,吃到一半穆木托著下巴長籲短嘆起來,說李冬行對程言真是比一般人對女朋友都好,程大灰狼福氣不淺,可真真羨煞她這種形單影只的旁人。

穆木同程言說話向來無遮無攔,程言只當她開玩笑酸他,壓根沒往心裏去。等見著陽臺上那一幕,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絲別扭。

眼看李冬行又替他背了書包,還在前頭開了門等他,程言斟酌半天,總算說了出來:“咳,冬行啊,你以後要不然,別對我這麽好?”

聽見程言這句話,李冬行臉色驀地一僵,頓了頓,小聲問:“師兄,你……你生氣了?”

程言覺出他在緊張,又覺得是自己多事,這世上怎麽還有人會嫌棄別人對自己太好的?這仿佛就像得了便宜賣乖,著實無理取鬧。他分析了下,覺得可能還是由於他平日裏壓榨李冬行太過,把師弟的閑暇時間都給擠占了,以至於李冬行不得不把註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一腔溫柔無他處可去。

於是他努力擺出一副師兄該有的大度的姿態,用上最為關懷的語氣,對李冬行說:“要不然下學期我多給你放放假吧。”

李冬行看樣子是真切地被嚇到了。

“師兄……你是煩我了?”他註視著程言,眉頭微微蹙著,“你不想再常常見到我?”

程言連忙解釋:“沒,怎麽會,我是覺得讓你太忙不好,你看,你連找女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李冬行看著他說:“師兄也沒有女朋友。”

程言沒想到話題怎麽就轉到了自己身上,略微尷尬地說:“呃,我志不在此。”

李冬行一楞,下意識說:“師兄難道喜歡男人?”

程言眼皮一跳,不假思索地否認:“怎麽可能?你小子什麽腦回路,跟穆木學的,都調侃起你師兄來了?”

他不過是想說他暫時只關心工作。

李冬行轉過腦袋,臉上竟閃過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同受到了重大打擊似的,說了聲“哦”,而後又低低說:“師兄要是不想讓我跟著,我會記住的。”

程言恍惚間仿佛見到了一條被主人趕出家門的流浪犬。

他想是不是自己話說重了,正打算補救,就見李冬行皺了下眉,擡手按了按腦袋。

“怎麽了?”程言趕忙問。

“沒事。”李冬行搖搖頭,“一點點頭疼。”

明明臉色都白了,程言不禁埋怨自己粗心,從李冬行鼻尖凝著的汗水來看,一定已經忍了挺久。

他按住李冬行肩膀,問:“生病?還是累著了?”

李冬行扶著額頭說:“可能是上午去韓老師那裏試用了下新儀器,有些不適應。”

程言吃了一驚:“新儀器?韓征給你做咨詢,為什麽還要用到儀器?”

李冬行解釋:“就是中心新買的那批經顱磁刺激,韓老師說試試用在咨詢裏,可能會有幫助。”

經顱磁刺激是直接對人的腦部施加微弱的磁場刺激,來改變大腦活動模式的一種實驗設備。程言對用這設備治療抑郁癥等精神疾病有所耳聞,卻不知韓征具體對李冬行做了什麽操作。

理論上磁場對人體並無害處,可人體對外部刺激的承受力因人而異,如果出現頭疼的副作用,總不是好事。

程言略微不滿:“我去和韓征說說,你有副作用,以後別胡來。”

李冬行握住他手腕,說:“韓老師也很努力,師兄,這陣子我真的好多了。”

他這般懇切地為韓征說話,程言不好再插手,只是拽了拽李冬行肩上的書包帶子,說:“書包拿來,你回去就好好休息,不準再幹活。”

李冬行拉著書包帶子不肯放。

程言無語,嘲笑了句:“你就這麽喜歡這破書包?”

大約是頭真疼得有些犯暈,李冬行居然撅了撅嘴,近乎執拗地把包帶子往後扯了扯,說:“上次說好的,我幫師兄背包。”

程言滿心莫名,什麽時候說好的?努力一想,好像是有一回在辦公室裏,有人說以後要幫他背書包。但那時候同他說話的,不是小未麽?從何時開始,李冬行已經能記得小未說過的話了?

他心中一驚,見李冬行依然很難受,便忍著沒有細問,只陪著師弟先回家去。

隨後幾天,程言小心留意著,確定李冬行頭疼沒有再犯,稍稍籲了口氣。與此同時,他也發現,李冬行說的病情有好轉,似乎並非虛言。

以前幾乎每一天,李冬行的其他人格都至少會冒出來一次,多數時間是鄭和平或者梨梨,偶爾是小未,或者是阿東。有這些人格在,程言總覺得家裏住了不止兩個人。而這些天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其他人了。

這變化應當是好事。他第二天就翻了許多文獻,雖然沒找到用經顱磁刺激成功治療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先例,但搜到了好些韓征這些年發表在大小期刊上的方法論文獻。從理論上看,這方法確實存在行得通的可能性;退一萬步來說,至少不會有什麽副作用。

為了確保自己這個外行沒有理解錯文章的意思,程言還特意去請教了穆木。穆木一看文章標題,就笑他又針對韓征,回答問題之餘,還嘲笑了程言一通,說他放一百個心,師弟再怎麽信任韓老師,都不會跟人跑了,他沒必要老這麽愛喝醋。

程言對此頗為不屑,他喝什麽醋?難道為了韓征長得帥?

他只是不太喜歡這個人罷了。

程言也試過找一個自己不喜歡韓征的理由。韓征為人並無可指摘之處,中心全體師生都挺喜歡他,就連程言這個老對他不冷不熱一看就心存芥蒂的人,他都總是笑臉相迎。

程言想了想,可能就是因為這人看起來心術太正了。

這世上不是沒有好人。程言身邊少說就有兩個。然而徐墨文清正不阿,對旁人卻稍顯冷淡;李冬行溫柔心善,卻因為那點毛病而對外人謹慎疏離。

有什麽人是真正表裏同一毫無瑕疵的?

只有假人。

他對穆木說了,穆木罵他自己是個憤世嫉俗的混蛋,非得證明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有點小毛小病才高興。

程言並不以為意,他沒興趣去證明韓征身上的毛病,他這人就是個自私的混蛋,只要韓征不來惹他和他在乎的人,就算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都未必關心。

只是他不喜歡一個人,就有對其敬而遠之、順便提防些的權利。

當然,假如韓征真的能幫到李冬行,他這點心裏的不舒坦,定然都會變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從此刮目相看也說不定。

隨著李冬行一天天好轉,其他人格有了些許反應。

有一天在廚房裏,程言撞見了鄭和平,鄭和平把煮好的飯菜端出來,難得有些沈默,只在程言吃完飯,照例謝過他之後,邊收拾碗筷邊抹了抹眼,嘟囔一句:“以後得多教教冬行。”

梨梨還好,少女沒那麽多煩惱,只稍微抱怨了幾句李冬行,說上回新買的裙子她都沒什麽機會穿,就又若無其事地看起了電視劇,就是看著看著突然惆悵地說:“時間越來越少,什麽時候能看到這劇完結啊?”

只有小未的反應最大。

那天晚上,程言已經睡著了,隱隱約約好像感覺到床鋪顫了顫,一轉頭,就見自己床上多了一個人。

大冬天的那人就躺在被子外頭,蜷著手腳,腦袋埋在程言背後。

程言一看就知道那是小未,小未最喜歡在半夜出來,所以他才習慣性地不鎖門。他翻了個身,先把被子拉起來給小未蓋上,免得第二天李冬行感冒,然後摸了摸小未腦袋,問他怎麽了。

小未低低地說他害怕。

程言:“是不是怕黑?”他打算起來開燈。

小未搖頭,輕手輕腳地抱住了他,哽咽著說:“小未怕以後再也見不到言哥哥。”

程言驚呆了。

他光顧著為李冬行的好轉歡欣鼓舞,卻忘了這對其他人格意味著什麽。

假如李冬行的多重人格癥狀真的會痊愈,那是不是以後他都見不到鄭和平、梨梨,尤其是這個會蜷在他懷裏,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小男孩了?

黑暗之中,程言的心口像是被輕錘了下,他摟著小未肩膀的手更緊了些。

“不會的小未,言哥哥一直在這,你想見隨時可以見。”他輕言細語道。

“騙人。言哥哥會丟下我,到處黑黑的,只有小未一個人。”小未揪著程言睡衣領口,幾乎把那扣子拽了下來,嘴裏很輕很輕地念叨著,“……小未會不會死?”

程言心裏揪得更難受了。他慢慢用手指梳著小未腦後柔軟的頭發,將他攬進懷裏,說:“不會的,別怕,小未只是生了病,等病好了,就能好好長大照顧言哥哥,以後再也不會難受了。”

男孩信他的每一句話,漸漸安心下來,平緩呼吸不再顫抖。

程言抱著懷裏的人,幾乎忘了那是師弟的身體,也忘了李冬行可能會記得他今晚上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他用下巴輕輕蹭了下男孩的發心,許久未動,然後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去了客廳。

那一晚他徹夜未眠。

☆、神之眼(二)

李冬行不到五點就醒了。

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是在程言房裏,而且稍一回想,就記起來昨天晚上小未是怎麽偷偷摸摸地爬上了程言的床。

小未出來的時候,他依然沒法掌控自己的身體,但他的意識已不再像從前一樣,在切換的那一刻就被迫陷入無知無覺的沈眠。他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說了什麽話,就跟靈魂出竅了一樣。比如現在,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抱住程言,程言又是怎麽摸著他的後腦勺安撫他的。

師兄對小未總是特別溫柔,有時候甚至像是變了一個人,仿佛在那個單純乖巧的男孩面前,他可以更沒顧忌些,放下平時端著的架子,稍稍跨過那條總是攔在自己和旁人之間的無形的線。

李冬行有時候都會難以遏制地嫉妒起小未。他不是小未,小未能做的事他不能做,小未能從師兄那裏得到的,他也無法得到。

他胸中又酸又漲,轉過腦袋閉上眼,覺得鼻尖全是程言身上的味道,忍不住親了親那個枕頭。親完又跟觸了電一般,飛快地把腦袋收了回來,拉起汗衫下擺,擦了擦枕頭上並不存在的口水印。把枕頭依依不舍地放回原位,他又躡手躡腳地起來,把床單拉平整被子疊好,直到再看不出一絲被他人侵占過的痕跡,這才走出程言的房間。

和他想的一樣,程言果然是在客廳裏的椅子上坐了一夜。那張扶手椅是過年時候新買的,放在窗邊,程言還挺喜歡坐在那看書曬太陽。李冬行放輕步子走過去,不遠不近地看著程言。他感到愧疚。如果不是小未非要大半夜地去找程言,也不會害得房間的主人無處可睡,不得不出來枯坐。

程言此刻是閉著眼的。眼鏡還架在鼻梁上,稍稍滑下了一點點,從金屬框上方仿佛能看清楚每一根眼睫。他身上披著大衣,裏面的當作睡衣的舊襯衫松松垮垮,露著大片脖頸和一小塊鎖骨。他像是覺得有些冷,一只手還抓著大衣的前襟,肩膀微微瑟縮著,另一只手裏本來捏著本書,這會手指松開了些,書本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李冬行走近了些,先把書撿起來,猶豫著是否該叫醒程言。他們上午沒什麽安排,程言現在回房去的話,還能再睡兩個小時。可他一擡頭,就有些動彈不了。

睡著的程言和平時不大一樣。

李冬行偷偷分析過,師兄屬於那種防備心極強的人,一刻都不會松懈,絕不肯對旁人有一絲絲示弱。程言情商很高,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裝得脾氣絕好,範明帆這些師長對他都是讚不絕口。可稍稍走近些就會發現,他並不喜歡親近人,寧可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就跟個穴居刺猬似的,旁人若是想多靠近一點,都會觸發他的警報,被冷言冷語或者毫不耐煩的臭脾氣逼到放棄。像穆木就老抱怨程言愛裝,累死累活都要繃著那張臉皮,小氣到讓人一點真心都摸不著,活該沒朋友。

那都是因為他們沒仔細看。

李冬行在心裏為程言打著抱不平。

如果此時多看一眼,他們就會發現,師兄不在故意冷眼蹙眉的時候,眉眼明明很溫柔。而且程言也並不是不會覺得孤單。沒了那層要強的外殼,程言也就是個普通人,會頭疼,會生病,會煩躁,會難過。

此刻他離程言那麽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個清瘦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摟進懷裏。

李冬行覺得心裏越來越滿的情緒正在鼓脹開來,蠢蠢欲發,即將爆裂。愛這種東西,若是不發現它,它也就在那裏安靜地醞釀蟄伏;可一旦它已經顯出了頭角,便一發不可收,在心裏每一處熱烈地奔流,就像隨時隨地都要沖破堤防的山洪。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原本以為,自己最擅長的就是隱忍。舅媽打他的時候,他有多少次想站起來回罵那個女人?但他知道這行不通,他不能讓心裏的那頭怪獸占據上風,不能讓仇恨和怒火吞噬他,不能變成面目可憎的怪物。這麽多年來,他正是用這種頑強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去做一個處處忍讓的好人。可是為什麽,要忍住愛意,會比忍住恨意還要難?

他想伸手抱住面前那個人,以李冬行的身份,而不是小未的。他要用盡自己體內的力氣,用雙手去感受那個人肌骨的形狀,乃至將對方揉碎在自己懷裏,好讓他們合二為一。

這個念頭一竄出來,李冬行就被自己嚇到了。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帶了點慌亂,看了眼自己的手。

為什麽?為什麽愛比恨還要可怖,會讓他產生想要占有並傷害所愛之人的念頭?

他仿佛又變成了那頭怪物。

韓征說,他的每一個人格,其實都是他自己內心的投射。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隨時都有可能做出那個暴力人格做的事,去強迫程言接受他自己?

也許師兄能制服他。但如果他不用暴力,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去脅迫呢?

比如小未。程言從不會拒絕小未的親近。如果程言認為拒絕會給小未或者李冬行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以師兄對自己的保護和縱容,是不是也會勉為其難地接受?

李冬行覺得自己已經有意無意地在這麽做了。

他正在利用自己的其他人格,一次次地試探程言的底線,讓師兄習慣自己的親近,甚或全盤接受自己最隱秘的渴望。

原來他竟如此卑鄙。

是時候該適可而止了。他並不想做一個令人厭惡之人,更不願意傷害這世上最關心他的人。

程言睜開眼的時候,正看見李冬行低著頭跪坐在自己手邊。

迷迷糊糊的,他還以為那是小未,擡手就揉了把那家夥的後頸,意外地發現摸了一手冷汗。

“怎麽了?”程言趕緊擡起身,見眼前人大冬天穿著短袖單褲光腳跪在地上,深深蹙眉,“回床上去好不好?言哥哥陪你。”

“師兄,是我。”李冬行側過腦袋避開程言的手,默默爬起來。

程言訕訕縮回手,埋怨了句自己眼拙,居然沒認出師弟回來了。他也跟著站起來,捶了下有點酸疼的腰,說:“哦,那一塊吃個早飯,待會去學校。”

李冬行把書放回桌上,背對著程言,說:“師兄,我想過陣子就搬出去。”

程言楞住,半晌慢慢地問:“又怎麽了?”

李冬行:“我病快好了,沒必要老讓師兄這麽費心顧著。”

程言默然。他想起來,當初說服李冬行在這住下的原因之一,正是他說自己對多重人格好奇。那會他可沒料到會有個能耐不小的韓征,真把這幾乎沒法治的毛病給治出點成效來。

要是李冬行病真好了,他還有啥理由非得逼著人天天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

程言看了眼李冬行,心裏怎麽想怎麽煩悶。這情形,好似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娃翅膀硬了就想和他鬧分家。他不知跟誰生著氣,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去給李冬行熱粥,一邊叫他別東想西想該幹的活都要幹,搬家的事等真好了再說。

上午的時候李冬行又去找韓征,程言滿心郁結,不想獨自待在辦公室,於是下樓去溜達。他在一樓撞見田竹君,田竹君剛好說有事想找他聊聊,一個人的溜達就變成了兩個人繞著小紅樓轉圈。

轉到第三圈,程言受不了了,問田竹君什麽事。

田竹君吞吞吐吐地說:“小魚她,呃,她前兩天跟我說,她有點喜歡我。”

程言一聽有點樂,拍了拍田竹君肩膀,說:“恭喜?”

田竹君笑笑,不知為何頗有些憂慮,探了探脖子,問程言:“程老師,真的可以麽?”

“什麽可以不可以?”程言覺得好笑極了,“你難道談個戀愛還打算找老師批準?真要找人批準,你也該去問你奶奶啊。”

田竹君跟個小老頭似的兜著雙手,搖頭晃腦地說:“唉,倒不是因為這個。奶奶可喜歡小魚,前陣子還半開玩笑說,我什麽時候能有出息些,古時候的人要是到了我這年級,也該成家立業了,她還想活到看見我給她抱重孫子。”

他說著說著臉就有點紅,笑得有些傻。

程言輕笑一聲,這老太太倒挺急,田竹君也就二十,餘小魚還是個未成年,就算這倆真看對眼,要他們給她抱重孫子,她真得好好精神矍鑠地再等個十年。

不過田竹君顯然有些煩惱未去,據他觀察,這傻小子可喜歡餘小魚,即使未必真往那地方去想了,也不至於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要想著該怎麽拒絕人家女孩。

“所以,你是在愁啥呢?”他問田竹君。

田竹君嘆了口氣,鼻尖皺出一團細細的紋路,猶猶豫豫地說:“小魚她病還沒好,會不會都不知道什麽叫喜歡啊?”

程言瞪眼:“你這話可太不正確了,歧視病患吶?”

田竹君連連擺手:“沒沒程老師,我沒懷疑小魚腦子不清楚。我,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小魚她生著病,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勸她接受治療,她好像還挺依賴我的……她會不會是搞錯了這種依賴和喜歡啊?那個,什麽說法來著,冬行學長跟我說過的……對了,移情!就因為我對她好,她對我很信任,最開始是對我吐露的心聲,然後就把對奶奶的依戀轉移到了我身上,產生了這個喜歡的錯覺。”

他說得有板有眼,儼然在精神健康中心耳濡目染太多,一副業餘精神分析專家的架勢。

程言稍稍無語,正了正色,說:“田竹君同學,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有些信心。”

田竹君一邊蹲下把一只卡在灌木叢裏的野貓救出來,一邊說:“我知道的,我這人是容易自卑。我也想過,我這人身無長物,性格還懦弱,小魚她到底能看上我什麽?”他說著站在花壇沿上轉過身,身高長了十公分,氣勢也更足了些,“後來想想,我不該這麽懷疑自己,我就算一無是處,至少是真心對小魚好。如果小魚的確喜歡我,我一定不會辜負她。但要不辜負她,我首先就不能趁人之危。”

程言眉頭一動,心想這小子迂是迂了點,人品是真沒的說。

“那你是打算拒絕她?”這還怪可惜的。

“我對小魚說,她還小,至少等她上了大學,到那時我會親口問她,還喜不喜歡我。”田竹君皺了下眉又很快舒展開,“再過一年多,她的病就能有很大緩解了吧?如果她對我是一時移情,那會也該醒了。”

程言瞥他一眼:“你啊,這一年時間變數不小,萬一她到時候移情別戀,豈不是可惜?”

田竹君老實地點點頭:“可惜。”他別過腦袋,看著不遠處的一汪水池,小聲嘟噥著說,“我是真的很喜歡小魚。我有時候會想,要是她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一點沒病,那該多好呀?我肯定不會有這麽多顧慮,最多就覺得不該早戀耽誤她學業。”

程言剛想對他說,這世上哪來那麽多好事,如果餘小魚不是有癔癥的毛病,可能根本就不會去他宿舍樓下偷花。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次他和李冬行一起待在實驗室裏,他忙得暈頭轉向,正想起身去泡杯綠茶,一摸杯子卻發現裏面的茶葉剛剛換過,水還是溫的。他略略擡頭,一眼就看見就站在他兩米之外,正在整理實驗器材的師弟。

李冬行原本正專註地幹著活,可不知是不是背後長了眼睛,也適時回過頭來,正對上程言目光,微微一笑。

程言端著杯子,沒來由的感到心中一定。

不是什麽激烈的心跳,就是很安心,好像暖流淌過四肢百骸,溫熱的茶水浸潤肺腑,那一剎那全身疲憊盡去,他沒頭沒尾地,想到了歲月靜好四個庸俗無比的大字。

他這人天生心冷,旁人對他好,他要麽視若無睹,要麽拒之千裏之外,可唯獨那一個人,不知不覺已走得那麽近,他不僅習慣了那生活裏無處不在的好,甚至都開始渴望它。

這一幕再度浮現於眼前,他忍不住晃了晃神,想道,對了,要是師弟也沒那毛病該多好啊?

要是沒那毛病,他說不定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幹什麽?

程言覺得自己被當頭敲了一棒槌,整個人清醒了。

田竹君希望餘小魚沒病,是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就能順利地在一起,他在想什麽?李冬行要是沒病,難不成就能和他歲月靜好一輩子?

他一凝神,在心底大喝了聲,程言啊程言,你這是異想天開,腦子進水,打算插翅上天吶?

就因為師弟對他溫柔體貼又很依賴,他就膽子大到起了監守自盜的心?

程言從來沒自詡過什麽正人君子,但還是被自己的無恥程度震驚了。

昨天晚上他就已然意識到有些是不大對勁。

他安慰完了小未,去客廳裏吹風,吹著吹著,那些剛剛被小未的不安勾起來的傷感就給吹散了,餘下的全是絲絲欣喜,和一點點愧疚。

他可恥地騙了小未。人的意識仍是未解之謎,那孩子和李冬行目前是平行人格,如果李冬行有天真的痊愈了,其他人格都被一一吞並,那這個叫小未的八歲孩子自然也不覆存在了。

這對小未來說,是不是意味著死亡?

程言毫無把握。

作為一個研究者,他本來不該去說些沒把握的事。

但在那一刻,比起對小未的同情,和可能面臨離別的不舍,他的心完全被師弟痊愈的可能性占據了。他希望李冬行能好起來,哪怕他需要開口勸小未放棄獨立意識,主動與李冬行融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程言也想過,假如他對師弟有些格外的關照,是不是因為心疼小未,又或者鄭和平做飯手藝太好。可直到那一刻,他心裏才一清二楚,再怎麽口口聲聲說尊重其他人格,自己都始終明白,他最在乎的人只有一個。

他最希望能留在自己身邊的,只有李冬行。

被田竹君一提醒,這念頭蓋棺定論得無比迅速,連掩耳盜鈴的機會都沒給留下。

程言合上眼,滿腹無奈地心想,他這可是真的要完蛋。

☆、神之眼(三)

田竹君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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