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說餘小魚這邏輯,可依然覺得無言以對。 (4)

關燈
?”

程言反問:“你覺得她說的是真話?”

李冬行認真思考了下,說:“其實,她昨天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就覺得她說了假話。”

他說得煞有介事,倒換程言驚訝了:“哦?”

李冬行篤定地說:“她當時說她一點不害怕,但這是假的。”

程言笑了一聲:“又是共情?”

李冬行聽出他語氣裏的不當回事,臉紅了下,小聲說:“……直覺。”

其實所謂直覺,很多時候也就等同於極細微的觀察力。李冬行天生有著體察入微的本事,估計也是瞧出了武曉菁說話時掩蓋於淡定外表下的緊張。

“她戴著桃木手串呢。”程言摸了把自己的手腕,“她今天穿的衣服顏色和那手串可一點不搭。要戴桃木辟邪,她心裏未見不虛。可就算害怕也很正常,誰樂意老夢見剛剛去世的同事?只是,究竟為何會做這個夢呢?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辦公室的人都總是夢見孟敏,這惦記也未必太深了些吧。”

他邊自言自語邊搖頭,一副想不通的模樣。

兩人回了學校,下午正常工作,誰也沒有再提武曉菁的事。

晚上到家已經不早,李冬行睡前照常掏出日記本,按照韓征教的方式閉上眼冥想了一刻鐘,讓自己的意識慢慢放松。

這幾個月來,韓征對他的診療徐徐推進,說不上有太大突破,但韓征也並不著急。他對李冬行說,多重人格目前很難說有良好的治療手段,他的首要目的是先幫助李冬行的精神狀態變得更加穩定。以往,李冬行總是竭力抑制其他人格,不許他們隨便冒出來。韓征勸他不要這麽做。無論李冬行主觀願意與否,這些人格都已經存在了,強行抑制可能只會起到相反效果。

假如一般人的人格是一張連續的、完整的薄膜,裏面兜著這個人所有的情緒與思想,那對多重人格的患者來說,這張膜有了漏洞,意識的洪流從不同洞口不受控地奔湧而出,從而便形成了自我認知的分岔。如果硬要按著其中一個孔洞,水流受力反彈,會從別的孔洞口噴得更加猛烈。

韓征的意思是,既然源頭處難補,他們不如換個思路,想辦法把分岔過後的水流再重新擰成一股。因此這段時間,他們的階段性目標是促進李冬行的各個人格交流更加通暢,爭取加強李冬行的主人格對其他人格的控制感。

而讓不同的人格通過日記手段交流,就是韓征想出來的方法。

冥想過後,那道死守著的閥門一旦打開,本來被強行匯聚於一道的水流就紛紛奔湧而出,漫過分叉口,淌入各自的河道。

梨梨憋久了,第一個在紙上寫起來:“今天真是太嚇人了,我一點都不喜歡那間辦公室。”

鄭和平接過筆,寫道:“感覺就像看真實的恐怖片一樣,你們見到那個八卦符了麽?我好喜歡,我們也去哪裏買一個回來好不好?之前小吃街的王嬸家裏就有好大一個,看著挺氣派的,從批發市場上買的話才十來塊錢,價廉物美。我看程老師也瞧著那八卦符瞧了好一陣,說不定也會喜歡……”

鉛筆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重重的印子,他的滔滔不絕被打斷了。

小未難得占據了主導。

他寫字速度比鄭和平慢好多,字體也很幼稚,可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不要。”

那個“要”的女還是歪的,瞅著成了“西女”。

所有人格都沈默了會。

梨梨接過去說:“你就不該提八卦陣。忘記那個女人了嗎?她以前也老在家裏貼好多八卦之類的東西,還用墨水在我們身上畫。唉,可真是太醜了。”

鄭和平搶過去,激動地在紙上寫了一長串:“對不起啊小未,真的對不起,我差點忘了,都是我的錯。那個女人喜歡的東西,我們才不要往家裏搬。我給你唱個歌好不好?就唱小龍人怎樣?”

梨梨捉著筆在紙上劃出一條波浪線,就跟嗤嗤笑出了聲一般,寫道:“你省點力氣吧,小未不愛聽你唱歌。小未就想著他的言哥哥。唉,我也想我的小男朋友啊,他長得那麽好看,成績又好,好像什麽都知道,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會說話……不像那個王沙沙,只會欺負女孩子,真的好討厭,十幾年過去了還是討厭。”

鄭和平:“噓,還是別提王沙沙了吧。小心那位。當年王同學做那些壞事的時候,要不是有冬行攔著,那位早沖上去把人大卸八塊了。那位可真的一點不喜歡王沙沙。”

他們忌憚著那個非暴力不合作的人格,都停下了。

日記本在李冬行膝上平攤著,稍稍有些下滑,在快要掉到床上去的時候,被一只手抓了回來。

李冬行翻了翻前面好幾頁紙的內容。

梨梨的字娟秀小巧,和他自己的字體最像,就是一筆一劃都再稚嫩些。鄭和平的字是一種矮胖的圓體,每次一啰嗦起來就寫得特別快,每行字從左往右越來越向上傾斜。小未是個左撇子,實在還沒怎麽學過寫字,每次握筆姿勢都不太標準,鉛筆筆尖老蹭到李冬行的左手中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灰痕。

他把人格們說的話都細細看了遍。梨梨在寫言哥哥三個字的時候,還故意在旁邊畫了一顆愛心,看得李冬行臉頰一燙,擡起手遮了遮眼。在開始使用這種方式和自己的人格交流之後,他們都像是有了發洩的渠道,平時突然冒出來插嘴的時候倒是少了。只是李冬行發現這種法子有個後遺癥。他的不同人格之間似乎愛上了相互調侃,尤其梨梨老愛笑話小未成天言哥哥長言哥哥短,有時候戰火都會波及李冬行。

李冬行放下日記,揉了揉眉心。

王沙沙,薛湛,武曉菁他們的煩惱,這一天發生的事還真不少。

該輪到他自己,他卻仍是不習慣記日記,握著筆想了半天,只默默寫下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八個字。

武曉菁是來找他幫的忙,李冬行總怕自己太麻煩程言,於是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展開咨詢,幫他們找到問題癥結並進一步紓解。

他這般想著,睡意漸漸襲來,也忘了照韓征說的再冥想一次,抱著筆記本就睡了過去。

☆、詭夢(五)

李冬行很快就體會了一次什麽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個夢開始的時候還算正常。

喧鬧的夏夜,他又回到了舅舅家的老房子裏,做完作業洗好碗,準備乖乖睡覺。這間房子太小,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屬樓,總共三十來平米,臥室裏也就能放進一張雙人床。李冬行住進舅舅家以後,無處可睡,舅舅就幫他在廚房和臥房的中間支了兩條長凳,冬天放棉褥,夏天擱竹匾,算是搭起了個床鋪。

竹匾雖小,但李冬行人也不大,左右是個容身之所。江城的夏天是悶熱而潮濕的,一屋子空氣就好像煮得半沸不沸的開水,不住地往外撲騰熱烘烘的水汽。李冬行窩在竹匾上,耳朵裏嗡嗡的,一半是繞著他飛來飛去的蚊子的奏鳴,一半是屋子外頭永遠不知疲倦的夏蟬的詠嘆。而這嗡嗡聲不久就被更難以忽略的吵架聲取代。那聲音是從觸手可及的房間的另一頭傳來的,與他只隔了一條薄薄的床單充當的簾子。說是吵架,其實並不確切。因為那尖細中帶著沙啞的,仿佛一把尖鏟□□沙地裏不斷攪和的聲音,只是他舅媽一個人的。她對著的人是他舅舅,卻深谙隔山打牛的道理,句句說的都是躺在外面的李冬行。從“吃白飯的米蟲”到“被臟東西纏上的喪門星”,女人的想象力總有一大部分體現在常罵常新的豐富詞匯上。而他的舅舅,沈默得如同院子裏那風吹不動的樹墩子,最多在這疾風驟雨似的牢騷聲中沙沙地嘆口氣,間或在女人嚎著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時候,說兩聲反對的話,以作為他對這個倒黴外甥的最後維護。

只要李冬行還待在這個家裏一天,這是一場總也吵不完的架。他輕輕地翻了身,不讓身子底下的那兩張腿腳不平的長凳發出一點聲音,把正在拉長的身體更緊地蜷了起來,避開那一邊已經被體溫烙得又黏又燙的竹匾,也似乎能離那喋喋不休的吵架聲遠一些。

他的一邊耳朵被緊緊壓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胳膊也擡起來,蓋著另一邊耳朵,算是徒勞的驅擋那吵鬧的聲音。蚊子不放棄任何進食的機會,它們似是看穿了李冬行的逆來順受,前赴後繼地在他破了好多洞的汗衫短褲上歇腳,開起歡快的盛宴。

李冬行無心也不願驅趕它們。

他有一種感覺,這些擾人的小東西,說不定是這世上最後一種敢親近他的生靈。它們不僅樂意在他身上安家落戶,還把他當作活命不可或缺的源泉。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個人還是有價值的。

有一扇窗正對著竹匾,紗窗大概沒有關嚴實,他的蚊子朋友正是從那裏飛進來。李冬行把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所在的這間逼仄的屋子漸漸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他的意識從這兩道縫隙裏飛出去,擠出紗窗,路過樹梢上的群蟬,和它們一起唱了會兒歌,而後再一振翅,在夏夜的風裏打了個愉悅的旋兒,越飛越高,越飛越快,終於得以觸碰那片載滿秘密的廣袤無垠。

在那自由的天地裏,他是暢快的,耳旁再沒有舅媽的聒噪,或者王沙沙之流的針鋒相對。可與這自由相對的,是越來越盛大的空曠。他飛著飛著,突然想起來往下看了一眼。這一眼,他又看見了那蜷在老房子舊竹匾上的少年。

他被打回了原型。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的心口,此刻狠狠一拽,使他從雲端直墜而下。

沒有什麽自由而廣闊的天和地,他有的只是之一方悶燙擠人的竹匾。

這竹匾早就容不下他了,可他無處可去。這世上再沒有一個能讓他伸展手腳的空間。他盡可能地蜷縮著,下巴抵著胸口,胳膊頂著腿,就像一只煮熟的蝦米,盛在這炙人的盤子裏,任人觀瞻;又像個還沒有出世的嬰兒,然而無人期盼他的睜眼。

他心裏浮起一點隱秘的希望,希望他就這樣消失掉,就如同從未存在過。

反正沒有人會發現,甚至會有人因此覺得解脫,覺得高興。

臉頰上是濕的,李冬行很害怕,他不該哭泣,因為哭會發出聲音,而他不應該發出任何一點響動。可那淚水就如夏日的雨,落下第一滴便會有第二滴,聚少成多,直至傾盆。

他用牙咬著胸口的衣服,雙手抱著肩膀,不讓自己的宣洩過於劇烈。可這又有什麽意義呢?即便他哭得再大聲,都沒人會聽見。

然後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忽然地,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搭住他不斷抽動的五指。那人先拍了拍他,而後握住了他的手。

無論是外面的喧鬧,還是包裹著他的死寂,都在那一瞬間被打碎了。

那並不是絕對自由的暢快,那根牽著他的絲線反而驀地膨脹開來,幻化成千絲萬縷,把他裹成了繭。他的身體動彈不得,只剩一顆心兀自熱烈地跳動,撞得他肋骨生疼,肌膚都幾乎全綻開來。

這份自希望中迸發而出的快樂太過強烈,他的身軀無法承受。他被打碎又重裝,如獲新生。

他體內長出了無窮無盡的力氣,讓他本能地循著掌心的那點溫暖,撲了過去。只一點點的肌膚相貼根本不夠,他想要更多,更緊密地擁有。

困著他的竹匾不見了。

一眨眼,他從匾裏到了床上,深夜到了白天,午後的斜陽從拉開的窗簾裏照進來,落在柔軟的床鋪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李冬行發現他已不再是一個能被竹匾裝下的少年。他的手和腿都飛快地拉升了,他的肩膀變寬,胸膛變厚,手指也不再細弱,變得更有力量。

而他手裏仍然牽著另一個人的手。

他把那個人牢牢抱在懷裏,雙手纏著那人的腰腹,胸膛緊貼著那人的脊背。

抱著那人的時候,他覺得無與倫比的欣喜,就好像一千個願望都得到了滿足。胸腔脹鼓鼓的,心口卻有一絲麻癢。李冬行悄悄地打量著懷裏的人,他不敢完全睜開眼,就好像小時候的那個夏夜,他幻想著自己從紗窗裏飛出去的那刻一樣。

躺在他臂彎裏的那個人,比李冬行自己要矮一些,幹凈的白襯衫上有一股好聞的氣味,並不是常見的香皂或是沐浴露。李冬行思索了陣,想起那是實驗室裏消毒水的味道。他依然覺得那很好聞。他就像找到了一樣別人都察覺不出好處的寶貝似的,得意中帶著一點隱秘的興奮,偷偷地笑了。

他繼續看那個人。那人是側躺的,襯衫的料子被肩胛頂得微微凸起,又在腰線處凹了一塊。李冬行盯著那凹下去的腰線,覺得那裏很適合放一只手。然後他想起來,自己的小臂已經在那裏了。他笑得更加開心,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那人襯衫後領口與毛茸茸的發絲之間露著一塊白白的皮膚,就好像所有從屋外照進來的光線都在上面流淌。李冬行低著頭,用目光來回描摹著那塊皮膚上每一處光和影,覺得那人連頸椎的凸起都仿佛是可愛的。李冬行忽然感到一股沖動,他低下頭去,輕輕地親了口那塊誘人的皮膚。

就在那一刻,他一直很滿很滿的胸腔終於炸開了,從裏面撲棱棱地飛出一萬只蝴蝶。

那個被他擁著的人終於被那個吻驚醒了,慢慢地轉過頭來。

李冬行再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從雲端墜下的感覺。

這一次他是真的實打實地跌到了床上,連滾帶爬地坐了起來,飛快地左右張望了下,確定床上沒人,嚇飛到九霄雲外的心仍然沒能回到胸腔裏。

身上被子還蓋得好好的,可某個地方的感覺卻不那麽對勁。

李冬行直楞楞地瞥了眼自己腰部以下,那滋味就跟被人沖進來扔了一打石化咒一樣,他是僵得不敢動了,就是那地方根本不受大腦管控,猶自激奮著。

全身的血都仿佛分別往兩個地方湧過去,一個是尚未平靜的下方,另一個是燙得快冒煙的臉頰。

夢裏那飛出去的一萬只蝴蝶都回來了,烏泱泱地沖進李冬行的耳膜,讓他的腦子轟隆一聲響,炸出了滾滾濃煙。

他刷地一下掀開被子沖了出去,跟床上有妖怪在追似的,一刻不停地沖進來衛生間,往身上沖了十分鐘的冷水,感覺無論是腦子裏的煙還是身體裏的火都將息了,才哆哆嗦嗦地罷了休。

他爬出浴缸,全身上下就跟打了場仗似的疲累不堪,挪到鏡子面前站定。

鏡子裏的青年一臉見了鬼的模樣,眼圈烏青,眼神飄忽。淋在他身上的冷水像是洗褪了一層外殼一般,反倒把他臉上未褪的紅襯得更顯眼了。

李冬行無奈地皺了下眉,拍拍自己的臉頰,恨不能讓那不聽話的血色連帶著腦子裏不該存在的旖旎一道拍出體內。

“這沒什麽嘛。”鏡子裏的人突然說起話來,“冬行也是二十來歲的大小夥了,偶爾做幾個那種夢又有什麽關系。”

那張剛剛還和藹笑著的臉轉瞬又換了表情,既好奇又有些害羞地說:“可是,他剛剛夢見了了誰呀?你們都知道麽?”

鄭和平:“冬行做夢的時候我們可瞧不見。你要不然問問小未?”

梨梨:“小未不肯說哩。”

鄭和平若有所思:“我想想啊……咦,冬行現在在想的好像是程……”

李冬行:“都住嘴!”

他又擰開了水龍頭,把臉猛地伸到涼水下,沖了幾遍又甩了甩頭,一片模糊的鏡面終於安靜下來。

李冬行從來沒有這樣氣急敗壞地想把所有人格都打包塞回小黑屋裏過,鄭和平和梨梨收到訊號,都噤了聲。

“你在跟誰說話啊?”身後有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

李東行轉過頭,看見程言就站在身後。

他穿著件充當睡衣的舊襯衫,前襟扣子難得解了三顆,大喇喇地露著鎖骨和一小塊胸膛。大約是剛起,程言也沒戴眼鏡,雙眼半睜半閉,眼角還微微有些泛紅。

幾乎和李冬行夢裏的那一幕重疊起來。

李冬行狠狠驚了驚,撐在水池上的手一滑,把刷牙杯撞到了地上,發出砰一聲響。

“一驚一乍的。”程言睡眼惺忪地嘟噥了句,揉了把亂蓬蓬的頭發,擠開李冬行,“不刷牙就一邊去,別占地方。”

李冬行後退了一小步,站在程言身後,目光止不住地往下滑,掠過眼前人覆在襯衫下的肩胛,還有微微凹陷下去的腰窩。

他心裏那一萬只蝴蝶同時扇起了翅膀。

李冬行再不敢待下去,從衛生間裏落荒而逃的瞬間,他腦子裏只有四個字。

大事不妙。

☆、詭夢(六)

直到跟著程言一起走去學校的路上,李冬行都沒怎麽說話,也不敢去瞧程言。

人的心理是很有趣的,越是勒令自己不去想一件事,那件事就越跟陰魂不散似的總在腦子裏打轉。李冬行恨不能當即把昨天晚上的夢忘記,可偏偏他內心越是窘迫,夢裏那一幕幕就越是鮮活,就跟幻燈片似的在眼前來回播放。

要讓他不再去想程言,除非他再不見到程言。而這是不現實的。他只能鼓起勇氣面對,和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樣,站在一個相對客觀的位置,高高在上地分析起自己的心理。

那個夢的暗示意味太過清楚明確,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似的,李冬行都找不出旁的借口。但凡那個躺在他懷中之人的面貌有一絲模糊,他都不至於會如此驚慌失措。

事實擺在眼前。他做了個夢,夢裏他抱著一個人,他還親了那個人,然後他醒了,發現自己起了反應。

而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師兄。

不止如此,夢裏的感覺是那般強烈,當他擁著那個人的時候,他的心簡直跺著肋骨跳起了踢踏舞,這強烈的歡樂帶來了酸疼的後遺癥,直到現在,他暗暗瞥了眼斜前方的程言,都覺得胸腔裏那玩意兒仍在不安分地亂竄,他差點就想伸手把它按回去,以免動靜太大走漏聲息,讓走在前面一點點的人發現。

李冬行活了二十三年,不需要別人教他,因為這個夢,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什麽叫做喜歡一個人。

鄭和平在他心底幽幽嘆了口氣:“冬行長大啦。”

李冬行這回沒讓鄭和平住嘴。

他忙著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是程言?

是因為師兄對他特別照顧?

可是老師和師姐對他也很好。

那他會像這樣夢見徐墨文或者穆木麽?

李冬行試著給昨天夢裏的人換張臉,結果一顆心跳得非但不再歡快,而且還打了個哆嗦,差點沈進胃裏。

程言眼角餘光見他在猛烈搖頭,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打趣說:“怎麽,又跟哪位吵架呢?”

李冬行沒否認,打起精神來和程言扯了幾句別的。以前他心裏裝著一個秘密,總是想方設法地躲著程言,現在他心裏又揣上了另一個,卻不敢躲閃,唯恐露出一點點端倪,再叫程言一眼看穿。

反正他平時就時不時走神,程言大約沒多想,和往常一樣走進自己小辦公室裏。

李冬行默默走到自己座位上,沒忍住,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就好像程言的體溫還留在那裏一樣。

他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太貪戀這點溫暖了。程言不僅待他好,而且還不像其他人那般易碎,既不會因為李冬行的毛病大驚小怪,又有足夠的能力自我保護,不會輕易因他受到傷害。程言還很需要他,很多時候,他甚至感覺這種照顧不是單向的,他並沒有被格外憐憫。

隔了這麽多年,李冬行頭一回能在別人面前活得這麽輕松。

程言看著他的時候,就像看著一個正常人。這讓他也仿佛產生了自己能做一個正常人的錯覺。

然而李冬行告訴自己,他應該知道這只是錯覺。

程言對他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知不覺就對這個人生出了依戀。也許是小未,說不定是那個暴力人格,甚至是梨梨,還有鄭和平。他們都喜歡程言不是麽?

那他自己呢?

他的這點不同尋常的感覺完全可能是受到了某一個人格的影響。哪怕不是,他這顆四分五裂的心,又有哪一部分真正屬於李冬行?

他沒有資格說喜歡。

腦子裏難得一片靜默,李冬行能感覺到好幾個聲音正在躍躍欲試,似乎想要安慰他,或者說勸勸他。

但李冬行不需要。

和早上一樣,他要求他們保持沈默。

即便只有這一刻也好。他需要徹底的□□,來理清楚自己的感情。

臨近中午的時候,小紅樓裏又一次來了客人。

“李冬行,你是不是在這?李冬行!”有人咋咋呼呼地推門而入。

“抱歉啊實在抱歉。”他身後跟著一樓值班的同學,她正滿臉羞愧地沖坐在最外邊的李冬行點頭,“這位先生說自己是警察,要找冬行學長,我攔不住,他也不願意先打個電話……”

李冬行看見來人,驚了驚:“你怎麽來了?”

王沙沙穿著一身警服,一屁股在他跟前坐下,擡起兩條腿往辦公桌上一放,說:“怎麽,我不能來?我告訴你,我這是在辦案!”

“辦案?辦什麽案?”穆木摘下耳機,從李冬行邊上的桌前擡起頭來。

王沙沙轉了轉腦袋,一眼瞧見穆木。

他細長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張了張嘴,第一反應居然是把交叉著擱在桌上的腿收了回去,老老實實踩上了地面。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比剛剛至少低了一半分貝,連帶著洶洶氣勢都咽下了大半,好似一個大浪起到半程,就撲倒在了沙灘上。

“我叫穆木。”穆木草草搭理了聲,一指李冬行,“他同門師姐。”

王沙沙盯著穆木,抹了□□似的臉上立馬堆上了笑容,連帶著眼角和嘴邊每一絲褶子都抖得歡暢:“原來是師,師姐啊,我叫王沙沙,是冬行中學同學,現在是個警察。”

早就聞聲而出的程言涼涼地插了句:“要喊師姐,來年報名考試去。”

他還記得王沙沙在李冬行面前那德行,這便宜師弟可一點不想要。

穆木像是沒註意到王沙沙的諂媚,走到李冬行跟前,一手搭上師弟肩膀,在他桌上程言放的零食盒裏撿了顆藍莓幹拋進嘴裏,隨口問:“所以,王警官到底有何貴幹?”

王沙沙的目光總算舍得從穆木臉上撕開,這會盯上了她擱在李冬行肩上的那只手,從他嘴邊凸起的咀嚼肌來看,他的上下牙合在一起,狠狠地磨了磨。

“我來是想告訴李冬行,孟敏那案子,我接了。”他又把“冬行”換成了冷冰冰的“李冬行”,“你們最好不要多管閑……插手。”

他說一半瞥了眼穆木,到底想要留下個良好形象,收斂了些許語氣中的威脅成分。

程言捕捉到他話裏的意思,問:“孟敏的案子?”

按理說,來找他們的人是武曉菁,就算警方要介入,這本該是武曉菁的案子。

“嘿,哪那麽多問題呢,你是專業的還是我是專業的?”王沙沙對程言也沒好氣,他大約對所有看著比他有知識有文化還拽的同性都挺有敵意,“死的是孟敏,我當然要查她。”

程言腦子一下子轉了過來。

王沙沙是警察,就像他說的,警察才不會管人身後事。從昨天見面交鋒的情況來看,王沙沙是薛湛請來的救兵,本來沒打算摻和這事,此番硬是要介入,那只有一個原因。

他和李冬行杠上了。

程言瞧了眼李冬行,挑挑眉毛,莫名覺得自己這師弟還真能耐不小,明明看著挺低調的,結果亂招桃花就算了,還挺會拉仇恨。

人家都上門下戰書了,他豈有不應之理,索性問王沙沙:“那孟敏是出了什麽事?”

王沙沙立刻回答:“我憑什麽告……”

“對哦,孟小姐是怎麽去世的呢?”穆木也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上回武曉菁來找李冬行,她一塊聽了半拉子故事,之後還纏著程言他們問東問西,“如果是正常情況,她的同事不至於會如此難以釋懷啊。”

王沙沙看著穆木,原本緊閉著的嘴巴像不聽使喚了似的,把事情都倒了出來:“那孟敏,是失足死的。”

程言:“失足?從高樓上摔下來?”

王沙沙:“不是,是她獨自出去旅游,在一個人跡罕至的野山坡上失足跌了下去,當場就摔死了。現在這些女孩子,年紀輕輕的,就愛標新立異,竟搞這些不安分的愛好,真是麻煩。”

程言:“所以說是意外?”

王沙沙整了整領子,擡了擡他那泛著油光的下巴,說:“本來是以意外結的案,反正出事的時候連個目擊證人都沒有。但我這不是要查麽,真是的,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老大同意我折騰下,幸虧最近沒別的案子……”

穆木邊吃藍莓邊說:“你也蠻不容易哦。”

王沙沙眼睛一下子亮了,擺出一副人民公仆的姿態,笑瞇瞇地揮揮手說:“沒什麽啦,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程言邊想邊說:“如果不是意外,難道還是他殺?”

王沙沙輕哼了聲,豎起根手指在他和李冬行跟前晃了晃:“反正,不關你們事。”

程言剛想說話,就聽穆木先說起來:“是哦,警察要查案,我們不能瞎搗亂。程言,冬行,你們要好好發揮特長,為警察同志做好後勤基礎,好好挖掘死者同事的心理,讓他們配合王警官查明真相。聽到沒?”

程言和李冬行都不禁啞然。

王沙沙更加毫無防備,半張著嘴把一筐準備好的話都咽回口中,挑起來的眉毛斜斜抖了半天,最終洩氣般耷拉下去,咬牙說:“好,配合……配合。”

他磨牙的聲音似乎更劇烈了些。

得了個官民合作的美滿結果,三人送走王沙沙,穆木以大功臣的身份自居,卷走了李冬行桌上剩下的所有藍莓幹。

程言:“所以,你知道那家夥對你有點意思?”

穆木一撩新燙的波浪卷長發,掖了掖自己不帶一絲褶皺的粉紫裙擺,儀態萬方地往自己桌前一坐:“怎麽,你們師姐連這點魅力都沒有?”

程言:“……其實仔細想想,王同學雖然瞧著心術不大正,長了張有點陰柔的腎虛臉,但五官倒也不差,要不然……”

他摸著下巴對王沙沙評頭品足了通,被穆木賞了一記掃堂腿。

程言跳起來躲開,心道當真女子不可貌相,再怎麽穿得像個正經淑女,他這師姐的本性都不會改。

只可惜那王沙沙是被皮相迷了心。

穆木沒理他,瞧了瞧李冬行:“咦,冬行今天怎麽了,都不大說話?”

王沙沙來這趟,擺明了是要給李冬行來個下馬威,誰知目標人物全程不在狀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乍然被點名,李冬行趕緊擡起頭來,說:“什麽?”

穆木盯著他看了會,說:“你是沒睡好吧?瞧瞧這黑眼圈。”

李冬行拼命不露心虛痕跡,說:“是有些失眠。”

穆木同情地說:“師姐這兒有眼霜,還有睡眠面膜,要不要借你些啊?瞧瞧咱們冬行這張可憐的小臉蛋,都被折磨得掐不出水了。”

程言差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把穆木從李冬行跟前提溜走:“行了行了,你自己臭美去。冬行天生麗質,用不著你那些東西。”

他也是開玩笑開慣了,打擊穆木的同時,下意識把李冬行也調侃了進去。

不料說完一回頭,就見李冬行明顯瑟縮了下,反應似乎比以前都大。

程言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他趕走穆木,自己走上前去,搭了下李冬行肩膀,語氣嚴肅地問:“是不是因為王沙沙?他以前就老針對你對不對?要是不想見到他,我們總有辦法,你千萬別委屈自己。”

李冬行的目光在他手上滑了圈,在虛空飄了陣才落到程言臉上,笑笑說:“恩,師兄。我沒事,下午約好了去找武小姐做心理輔導,我還得再準備準備。”

程言點點頭,拍了下李冬行肩膀,沒再多說什麽話。

到了下午,他們如約去了武曉菁的公司,卻獲知武曉菁今天沒來。

“奇怪,昨天不是說好了麽?”被放了鴿子,程言心裏總不大舒爽。

李冬行正打算打電話給武曉菁問問情況,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李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只隔了一天,電話那頭的聲音就虛弱了許多,“我……我家裏出了點事,我現在有些不敢出門……”

李冬行一驚,問:“出了什麽事?”

武曉菁痛苦地吞咽一聲,喘著氣說:“我……我好像真的被什麽東西……盯上了。”

☆、詭夢(七)

她說的是“東西”,可見在武曉菁心裏,盯上她的並不是“人”。

武曉菁的電話裏充滿了求助的意思,李冬行只好讓她在家裏等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