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李冬行難過了。你不是也挺心疼他的麽?那你看看,你現在都做了些什麽!手是李冬行的,命也是李冬行的,你憑什麽替他決定要不要活、又該怎麽活?”

他看得出那人在掙紮,也許他猜得不錯,這個自稱鄭和平的人格,好像上了點年紀,就算有嚴重的自殘傾向,可對李冬行還有點責任意識。

果然,鄭和平沈默了會,虛弱地說:“程老師,你說得對。冬行他很堅強,比我們都要堅強。我不能對不起他。”

他說著擡起袖子,抹了把臉,遮住了一聲未出口的深深嘆息。

程言跌回桌前,坐了會,又去找了點新的紗布出來。

李冬行,或者說鄭和平不肯半夜跟著他出去掛急診,他只好認命地再把那多災多難的傷口裹了一次,這回他故意多纏了幾圈紗布,等半卷紗布用完,李冬行的右手也已經裹得和木乃伊差不多,基本沒法再動彈了。

“去睡覺。”程言指了指房間,自己也有點疲倦,“等明天再去醫院。”

這一晚上提心吊膽,過得可真夠長的。

鄭和平抱著右手站起來,他看得出來,程言不是很想再和他說話,甚至對他露了點不加掩飾的敵意。所以他沒再啰嗦什麽,直接聽話地進了屋。

關門之前,他回頭看了程言一眼,說:“程老師,謝謝你。”

程言沖他揮了揮手,沒樂意擡頭。

躺到床上,程言想了大半夜,還是沒能睡著,一轉身爬起來,給徐墨文發郵件。

他先打了一大段,把這段時間李冬行身上發生的事都說了說,連帶著自己的猜想。寫完之後,程言讀了兩遍,跳起來把窗戶打開,吹了一刻鐘涼風,轉身回去把字都刪得幹幹凈凈。

最後他只寫了一行字。

“老師認識鄭和平麽?”

發完郵件,程言又躺回床上,睜著眼看了兩小時天花板,然後等來了徐墨文的回郵。

“認識。”

十秒之後是又一封。

“穆木不知道這件事。”

好,連穆木都不知道,那說明整個精神健康中心就只有徐墨文知道,如今再加上程言,也就是兩個人。其他人眼裏,李冬行就是個普通人,好學生,好老師。

本身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未必不能正常工作學習,江城大學絕對沒有歧視病人的意思,李冬行就算真有那毛病,也不會影響他將來入學。但相處了這陣,程言多多少少了解點李冬行的性子,知道他肯定不願意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裏。

直到這一刻,程言才把前前後後的事都串了起來,一通梳理,原本的蹊蹺之處都有了答案。

李冬行活得這般小心謹慎,刻意和大多數人保持距離,都是為了掩蓋這點秘密。他的努力卓有成效,若非程言當時主動提出來要李冬行過來和他一起住,估計也不會這麽容易就發現蛛絲馬跡。

得知李冬行把這麽大的事瞞著他,程言倒不覺得有氣,反而對撞破此事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展露於人前的一面,他憑什麽自說自話越過那道線?

因此,他左思右想,還是沒跟徐墨文討論這件事。

李冬行到底是不是生病,程言會去問他自己,如若他不願明說,程言也沒打算強求,以後相處起來再多留意下就完了。

程言盤算得差不多了,總算放心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過來,他起床後發現李冬行已經不在,手機上多了條未讀短信。

“師兄,我走了,你放心,我會自己去醫院的。”

這看起來肯定是李冬行的語氣,程言略微放心,自己去了學校。

上午做完實驗,程言去小紅樓張望了下,李冬行不在。他想著可能是醫院人多耽擱,沒往心裏去,又晃悠回了生物樓。

直到傍晚程言準備回去的時候,依然沒找著李冬行。

他感到情況不妙,連忙問穆木:“冬行呢?”

穆木最近在趕論文,人也有點稀裏糊塗:“好像沒見著啊。”

程言緊張起來:“他一天都沒來?”

穆木想了半天點點頭,回頭望了眼李冬行的桌子,困惑地說:“怎麽東西都變少了……”

那張桌子收拾得幹幹凈凈,書都還在,按大小順序排成一排,就是少了平時放在右手邊的幾本筆記。

程言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穆木在後邊喊:“怎麽回事啊,你們吵架了啊?”

程言沒功夫回答,一路小跑著往家裏沖。

推開李冬行那間屋子的門,他掃了一眼,就什麽都明白了。

餐桌上放著一串鑰匙,應該從早上就在那裏,可惜程言當時急著出門,壓根沒看見。

程言握著那串家門的鑰匙,腦子裏空空的,閃過一個念頭。

這下麻煩大了。

☆、四個人格(十一)

程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李冬行打電話。

並不意外,電話關機了。

他放下手機,去廚房裏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喝幹,腦子裏也冷靜了下來。程言告訴自己,首先,這事還沒那麽糟,就算知道李冬行可能有點毛病,但也不意味著他不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其次,從早上那條短信來看,至少從這間屋子裏走出去的人還是很正常的,應該就是李冬行自己。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萬一呢?萬一李冬行出門之後,一個人走著走著,突然之間那個叫鄭和平的人格又冒了出來,覺得程言昨天說的話沒什麽道理,還是一門心思想著去死,那怎麽辦?

李冬行的命只有一條,這事可萬一不得。

程言把水杯一擱,沖到樓下就打了輛車。

人丟了是他的責任,要不是昨晚他教訓的那一通,鄭和平未必就會受到刺激。因此,他必須把人給找回來,有什麽話都說說清楚,否則真出了什麽事,他一輩子都沒法心安。

這事先不能和徐墨文說,也不能告訴穆木,程言坐到了出租車裏,想了想,自己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他又到了昨天那工地裏。

這會正好是換班的點,工地裏只有稀稀拉拉十幾個人,大多都在收拾東西。程言一走近,就有人沖他揮手,不讓他進去。

“餵,那個誰,沒瞧見這裏是工地?”那人喊完瞅了瞅程言,楞了下,“媽的,咋又是你?”

晚上光線暗,程言靠聲音認了出來,喊話的就是昨天那工頭。

他跨過一地磚塊走過去,問:“見到李冬行了麽?”

工頭不疊擺手:“沒沒沒,人你都帶走了,我們哪裏敢再收?工資算好了,你弟弟哪天過來哪天結,這活是不會再勞他幹了。”

他這反應也不奇怪。一見程言穿著舉止,就知道條件不錯,無論如何都不像會有個要出來搬磚討生活的弟弟。工頭準是怕李冬行是想著出來體驗生活的大學生,或者更麻煩,是打算來深入報導工地環境的記者,無論哪種他們都避之不得,經過昨天那一出後,一定只想痛痛快快地甩了這燙手山芋。

程言本來也沒抱著會在這裏找到人的希望,就是想死馬當活馬醫,再多套套話,又問了句:“那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裏麽?”

工頭莫名其妙:“你是他哥,你不知道他去哪裏,我哪會知道?他就在這幹了沒幾天,我們是幹活,不是在談心。走走走,給我走,別杵在這,礙事。”

他說著推了程言一把,在灰襯衫上留了幾個黑乎乎的指頭印。程言皺了下眉,沒說什麽話,轉身走出工地,在附近小賣部買了兩包軟殼中華,又走回了工地。

工頭正在指揮人調腳手架,一轉頭看見程言,往地上啐了口:“他娘的,咋的陰魂不散了就?”

程言跟沒瞧見似的迎了上去,臉上堆起點討好又謙遜的笑容:“大哥,我也是沒辦法,你看我弟和我鬧情緒,非要玩什麽離家出走,這會找不到人,家裏都急瘋了。您看看,他這兩個月在您這兒幹活,總有點說得上話的朋友吧?不知能不能出出主意,幫幫我這個忙?”

還沒等工頭開口,他先把手裏的煙塞到了人家手裏。

工頭摸到了中華,嘴裏說著:“拿回去,這裏規定不許抽煙。”手指卻捏了好一會,像是確定了牌子,這才作勢往程言手裏推。

程言心領神會地湊過去,把兩包煙塞進工頭外套兜裏,小聲賠笑說:“工地裏不能抽,可您總有回家的時候。”

工頭砸了咂嘴,斜了程言一眼:“看不出來,還挺上道啊。”

程言繼續堆笑:“我弟之前全賴您照顧。”

話都捧得這麽高了,工頭再不表現表現大約也過意不去,他一邊把那兩包煙往兜裏揣得更嚴實了些,一邊扭頭過去高喊了聲:“老於,過來下!”

頭頂半空中有個人應了聲,慢慢地從腳手架上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兩人跟前。

工頭一指程言:“這人是那姓李的小孩的大哥,想打聽點事,那小孩之前不是跟著你幹的麽,有什麽知道的都跟他說說。”

說完他就先走了,走之前還沖程言咧了咧嘴,哥倆好似的搭了下程言肩膀,又留了個灰撲撲的手印。

程言面不改色,沖那叫老於的工人喊了聲:“於哥。”

老於是個幹瘦的中年男人,聽程言一叫,臉上浮起點不好意思,說:“還是就叫咱老於吧。你真是冬子的大哥?”

程言毫不露餡地點點頭。

老於有點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憨憨地笑起來:“咱就說嘛,冬子看著就像個大學生,跟咱很不一樣,這不還有個這麽俊的大哥,一看就也是文化人。”

一聽他叫李冬行小名,程言就覺得這事有戲,趕忙說:“於哥知道冬行一般有什麽常去的地方麽?”

“咱想想,想想啊。”老於皺起眉頭來,一邊嘴裏絮絮叨叨著,“冬子真跟你鬧別扭了啊?他看著真挺乖的。不過也是,都沒怎麽聽他提過家裏的事。”

程言隨口說:“一點小矛盾,孩子大了,總有自己想法。”

他面上鎮定,心裏打鼓。幸虧聽鄭和平的意思,李冬行和舅舅一家關系一般,估摸著也不會同旁人聊起家中情況,不然他這西貝大哥怕是要穿幫。

老於果然沒瞧出來他的破綻,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他在咱們這一周幹四天,另外還有一天會去餐館洗碗。他跟那老板關系不錯,不回家的話,說不定會去那待著。”

程言趕緊問:“那餐館在哪裏?”

“路不大好找。”老於比劃了陣還是放棄了,“反正下班了,要不咱帶你去?”

老於這般熱情,程言倒是有點過意不去,路過工地外的小賣部時,又想給他買包煙,結果被拒絕了。

他意志很是堅定:“咱不抽這玩意兒,費錢,還討媳婦兒的嫌。”

說完他又拒絕了程言打車的建議,找出了自己的坐騎,一輛褪了一半色的深紅色電動車。

程言不得不坐上了這頭上了年紀的小毛驢的後座,一路顛著走街串巷。

老於說話雖然慢了點,但其實挺能聊的,沒幾分鐘,程言就知道了他結過兩次婚,頭一個媳婦因為嫌他斷腿又沒錢,扔下兩歲娃跑了,現在這個媳婦比他還大了五歲,就是人特別好,肯跟他吃苦。

至於他那條腿,是二十來歲時候剛出來打工,在工地裏被掉下來的鋼板砸的。

“咱算是命好的,當年村裏頭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夥,跟咱一塊出來闖生活,沒過幾年在幹活時摔下來,聽說當場腦袋都開了。”老於說著捶了下自己那條傷腿,啞著嗓子笑了幾聲,“咱還是命好,命好。”

他那兩聲命好,聽在程言耳朵裏,簡直像莫大的諷刺。

只是因為別人丟了一條命,他只丟了一條腿,就能知足了麽?

可這就是有些人過日子的方式。如果再不往好的地方想想,可能這日子就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程言不僅不覺得這可悲,反而覺得這男人在笑的時候,幹癟的身軀都高大了些。

人活著,就是要活出個姿態,苦不苦,別人說了不算。

老於又扯了點別的,說到現在這份工,話裏全是對那工頭的感恩戴德。他說自己瘸了條腿,除了這工地,很多地方都不敢用他。這份工給的錢又挺多,能讓他給兒子攢夠明年上小學的錢。

程言忽然有點明白過來。對有些生活都成了問題的人來說,這工地安不安全,工頭是不是個貪小便宜仗勢欺人的混蛋,又都有多大關系呢?

畢竟這已經是他們能找到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小毛驢載著他們左拐右拐,繞到一家農貿市場的後頭,鉆進一條窄巷子裏。

這條路兩邊都是小吃店或者小飯館,路上坑坑窪窪濕濕嗒嗒,一眼望去,有好幾處地溝油和廢水積成的水塘,在巷口剛爬起來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程言還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

老於走不快,但顯然對地形挺熟的,邊走邊說:“前幾個禮拜冬子還帶我和另外幾個一起上工的兄弟來過一次,說是老板人好,肯給我們打點折扣。”

說著他就停住不動了。

程言擡頭一看,前面是一家飯館,很小的門面,外頭用紅紙貼著“好吃家常菜”五個大字,也不知好吃算是店名,還是個形容詞。店裏統共四五張桌子,一眼望得到頭,墻上掛著紅彤彤的年畫,乍一眼看過去還挺有些八十年代的特別風貌。

最讓他無法忽視的一點是,店裏此刻還在放歌,放的還就是那首《大約在冬季》。

不用老於說,程言就知道,李冬行一定是在這家店裏打過工。

老於擡起那條不大好使的腿,邁過門檻,往裏面張望了下:“老板娘,冬子在嗎?”

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胖的女人,這會正坐在門口,一邊織毛衣一邊嗑瓜子,根本看不清她的手和嘴是怎麽動的,毛線球和瓜子殼以同樣的節奏迅速運動著,而且還涇渭分明地占著不同的地盤,絲毫沒有攪和到一起。

聽見問話,她努了努嘴,好像沒有餘暇回答,但看口型,分明是肯定的答覆。

程言心裏難免有點激動。

老於已經跨了進去:“冬子,冬子你在嗎?你快出來看看,你哥來找你呢!”

“於哥?”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後廚那邊探出半張臉,略微有點困惑,“我……哥?”

程言跟著走到大堂裏,清了清嗓子,說了聲:“是我。”

廚房裏好一陣乒乒乓乓,聽起來有東西掉了。

老於在前頭說:“冬子,你哥怪不容易的,還走到工地上來問,你們兄弟倆有什麽事說說開,我就先走了啊,媳婦等我吃晚飯呢。”

說完他轉過頭來,朝程言笑笑,又和老板娘打了聲招呼,就一拐一拐地出去了。

程言呼了口氣,往後廚走去。

李冬行正彎著腰收拾東西,他暫時只有一只手方便,動作有點笨拙,不過好歹把那些碰掉的瓶瓶罐罐都撿了起來,放回原來的地方,回頭擦了擦汗。

程言一眼瞥見他右手換了新的紗布,心想他還算聽進去了點話,肯定去過醫院,臉色就沒那麽緊繃了。

“師兄。”李冬行杵在原地,眼神左右飄忽了陣,“你……那個,怎麽來了?”

程言差點就說,還能怎麽,當然是在擔心你小命。

不過他忍了下去,好歹李冬行目前看著還好端端的,沒缺胳膊少腿,也沒一哭二鬧三上吊,似乎又完全恢覆了正常。接著他瞅見李冬行站的地方後頭的墻邊放著個睡袋,裏頭露著挺眼熟的深藍色毯子一角,邊上擱著的小凳子上還放著幾本筆記,看著可不正是這個人的全部家當。

“你就打算住在這裏?”他指了指地上。

“恩。”李冬行承認了,“老板娘答應讓我暫時借住下,也不會太久。”

程言扶了扶腦袋,撿了張椅子坐下。

過了會,他問:“助研不幹了?”

李冬行皺了皺眉,說:“那天沒控制住,怕時間長了出事,對學生和中心影響不好。”

程言有點無力:“書呢,書也不讀了?”

李冬行臉色更暗淡了些:“等過幾年賺夠學費,我就考回去。”

程言:“你怕這個怕那個的,很多活都不敢幹,白瞎了江城大學的本科文憑。就算你天天搬磚,打三四份工,不吃不睡,這錢要攢到幾時?”

李冬行沈默了會,悶悶地說:“多久都攢。”

這性子倒真是個倔的。

程言揉著太陽穴,無奈地說:“我今天過來,其實不是想問你什麽,也不是想硬把你勸回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說那些話,是有那麽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吃了很多苦,旁人想都不敢想。這條路對身體健康的人來說,都不好走,更何況你還……總之,是我錯怪你了,我必須道歉。”

顯然沒有料到他一開口就說這些,李冬行怔了下,立刻說:“師兄,我才對不……”

“對不起來對不起去的,就沒意思了。”程言沒打算讓他說下去,“我來還有別的目的。既然你還叫我一聲師兄,我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點忙?”

李冬行一口答應:“師兄你盡管說。”

知道氣氛鋪墊得差不多,是時候出擊了,程言一臉鄭重地舉起兩根手指:“第一件事。老師他一直想再收個學生。他以前問了我很多次,我始終沒肯答應。他現在很喜歡你,想讓你早點跟他做研究,我也希望他能早日收到個學生,好讓我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這個忙,你肯不肯幫?”

李冬行楞了:“我……”

“至於第二件事。”程言咧嘴笑了下,“多重人格的室友,我還沒遇見過。我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專業就是研究人的大腦。現在有這麽一顆獨特的、萬裏挑一的人腦擺在我眼前,我沒道理會不產生興趣。這麽說其實挺過意不去的,但我還是想不要臉地問你一句,你——肯不肯再委屈下自己,多和我一塊住一陣子,好讓我觀察觀察?”

他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盯著李冬行,用上了穆木口中他只有看猴腦時候才有的眼神,要多專註有多專註,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李冬行果然松動了:“我……擔心……”

程言趁熱打鐵:“擔心什麽?我和老師都是專業的,就算未必能幫你快點好,總能幫忙控制控制吧?”

李冬行還是皺眉:“師兄,有些事你還不清楚……之前我之所以被房東趕出來,就是因為我那個……那個人跑了出來打破了家裏的水管,他有暴力傾向,我真的很怕……”

程言淡定地說:“哦,那個人我不是見過了嘛,他打不過我。”

李冬行:“……”

程言等不及了,一拍桌子:“說吧,你是點頭還是說好!”

李冬行:“……”

程言終於再撐不住,剛剛動作大了點,他本來就疼得糾成一團的腦子又給震了震,徹底造了反,此刻天旋地轉,他只來得及一把拍開李冬行,沖到洗碗池那裏幹嘔起來。

他沒來得及吃晚飯,吐了半天什麽都沒吐出來,胃裏也跟著鬧騰個起勁。

李冬行沖上來扶他:“師兄你怎麽了?”

“頭疼,老毛病了。”程言抹抹嘴,站直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你看看,咱倆都有病,還都身殘志堅,你說老師的眼光是不是特別好?”

李冬行:“……”

這英雄程言是真的逞不下去了,他這個晚上先打了回車,又坐在小毛爐後面顛簸了半天,一進這巷子亂七八糟層次豐富的味道一個勁往他鼻子裏鉆,他的腦子負荷過重瀕臨爆炸危險,仿佛不停往外冒著一簇簇火花,炸得他臉色忽青忽白,身上冷汗涔涔。

此時他坐在椅子上,徹底偃旗息鼓,哪裏還有剛才那唇槍舌劍逼問李冬行的神氣勁兒。

李冬行站在一旁,又是幫程言找熱水,又是焦慮地問他要不要去醫院,儼然一副照顧者的模樣,兩人位置和昨天相比,徹底倒了個個。

程言縮在椅子裏,虛弱地心想,真丟人。

就這麽靜坐了小半個鐘頭,他眼不花腿不抖了,呼吸也漸漸平穩,終於有力氣站起來。

李冬行關心地問:“師兄,感覺怎樣?”

程言:“……餓。”

兩人就在廚房裏,李冬行自然地問:“想吃什麽,我可以馬上做,雖然不一定有鄭和平做得好吃……”

程言:“山藥排骨湯。”

李冬行說了聲“好”,就想起身。

程言一把拽住了他,擡了擡眼皮,小聲說:“能不能回家做?”

☆、四個人格(十二)

李冬行居然就真的乖乖跟著程言回家了。

程言在心裏掂量了下,到底是他深思熟慮過後想出來的說服大計起了作用,還是最後那誤打誤撞的苦肉計生了效?無論哪種,他都覺得自己像是利用了李冬行的軟肋。

他算是瞧出來了,那小子倔是倔,心氣很高,可也心軟,還特別經不住別人對自己好。要是他一上去就說一堆大道理,不僅沒法把人勸回來,說不定還會起到反作用。倒不如就直截了當地提點要求出來,嘴上是個選項,實際算個要挾。

不是他們要幫李冬行,是要李冬行幫他們。他這師兄都開口請人了,這個忙李冬行要是不肯幫,那還對得起徐墨文和程言麽?

看著李冬行的反應全如預料,一臉為難又無法拒絕的樣子,程言覺得自己是無恥了些,對著看起來這麽單純的主人格耍心機,總有點欺負人的意思。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把計劃貫徹到了底,哪怕走出飯館的時候頭疼就已經好轉了不少,他一晚上都還是擺出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連上樓都由著李冬行扶了。

真頭疼的時候程言覺得丟人,裝病患的時候倒是理直氣壯了些,他細心留意著李冬行的表情,發現這小子在照顧人的時候特別投入,總蹙著的眉頭也舒展了,像是終於有那麽一刻肯把重重顧慮拋在腦後。

程言收到了信號,適時地表現出自己的“需要”,進門之後就緊緊抱著李冬行送的靠墊躺倒在了沙發上,之後李冬行做好了排骨湯,他一邊喝一邊誇了好幾次。

李冬行被誇得有點局促,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真的?”

程言只管往嘴裏扒拉排骨,另拿了個勺往他手裏一塞,含混地說:“不信你自個嘗嘗。”

李冬行喝了口湯,神色覆雜地說:“好像忘記放鹽了。”

程言呆了下,嘴裏的一塊啃幹凈的骨頭掉了出來。他抽了張紙巾擦擦嘴,咳了一聲,說:“我從小就愛喝淡的。”

其實他是餓得受不了了,腦袋也還有點暈,壓根沒能辨出味道。

李冬行捧著那只碗,默默地說:“其實我也是。”

程言嘴角抽了抽,有那麽一瞬間感到了絲後悔。

萬一李冬行真信了他的隨口胡扯,日後再做飯的時候都決定不放鹽了怎麽辦?

轉念又一想,他難道還真打算讓李冬行經常做飯不成?他是邀請師弟同住,不是想找幫忙家事的老媽子。

程言堅定了下自己內心,今天他是為了留人才示弱,以後不能這麽不要臉地使喚李冬行。

喝完湯,程言又看著李冬行把家當重新搬進隔壁屋子,這才表示願意回去休息。

第二天清早,程言五點不到就爬了起來,出門溜達了圈,準備好了要用的東西,坐在客廳裏神清氣爽地等人。

李冬行房裏六點多的時候有了動靜。

程言邊看文獻邊想,還好這小子沒再半夜開溜,要是想再一大早開溜,他也不會給這個機會。

等李冬行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包子和清粥,還有一瓶剛開了瓶的豆腐乳。

程言頭也不擡地說:“吃吧。”

李冬行吃完一頓早飯,程言也看完了剩下半篇文獻。

他收拾了下桌子,拿出幾張紙,放到李冬行跟前。

“租房合同,你自己看下,沒什麽問題就簽個字。”程言說完,在紙上壓了把鑰匙,“記得別再丟了。”

李冬行收下鑰匙,還真挺認真地看起了合同,幾秒後驚訝地擡頭:“租金三年交付?”

程言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屈起指節敲了下合同:“別忘了往下看,若是乙方在不打招呼的情況下提前走人,從這個月開始算起,五十倍違約金。”

李冬行結結實實地楞了。

五十倍租金,他搬一年磚都還不起。

寫出這種霸王條款,程言依然毫不知恥,催促道:“快簽。”

李冬行想了片刻,拿起鋼筆,當真低頭簽了自己的名字。

程言又拿起另外幾張紙,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說:“把這個也簽了。”

李冬行當然不可能真被哄著亂簽字,仔仔細細地從頭看了遍,比剛剛還震驚:“助研合同……而且還是生物系的?”

程言雙手抱胸,頭頭是道地說:“我剛回來,連個學生都沒有,你見過老師自己做實驗跑行政麽?我這人要求挺高的,外面那些良莠不齊的我還看不太上,要找個助研真是麻煩。我看你不是挺閑的麽?除了給中心那邊整理整理資料上上課,每周再抽個十五個小時來我這裏幹活,就這麽說定了。”

兩份助研工作,要是這小子還能有閑心上外頭兼職打工,他就該上天了。

而且程言開出來的助研薪水比精神健康中心給的還高,美其名曰生物系更有錢,他昨天留心同老於打聽過了,算準了把數額定在了李冬行搬磚能掙到的金額往上一點點。

李冬行有些猶豫:“但我不是生物學專業……”

程言:“做些設計好的實驗罷了,訓練過的猴子都能做。”

李冬行沒法表現得自己好像還不如猴,除了簽下賣身契,似乎別無選擇。

買定離手,程言不會給人反悔的機會,刷地把兩份合同抽出來,收進抽屜裏,“哢噠”上鎖。

“還有你給老師發的那封辭職郵件,老師應該回你了,不準。”他悠然說完,像領導一樣拍了拍李冬行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你就有倆老板了,好好幹。”

程老板給自己升級之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和李冬行都放了一天假。

他先陪著李冬行去了趟工地,找那工頭把錢都要了回來。

工頭三天內第三次見程言,臉色倒是比頭兩回好了不少,一伸手又打算表現下哥倆好,被程言不著痕跡地躲開。

工頭臉上一僵,知道今天恐怕沒有中華可以拿了。

工地裏結錢給的是現鈔,裝在破信封裏,李冬行接過來就想收好,被程言搶著拿到了手裏。

“少了一百。”程言點了點那錢,沖工頭攤開手,“我弟最後一天還是來幹了點活的,不能不算。”

工頭瞪著程言就像瞪階級敵人,表情又恢覆了第一天的咬牙切齒。

程言討來了那一百塊錢,往李冬行口袋裏一塞,去邊上水池洗了洗手。

“勞動人民的血汗錢,不能便宜了這些剝削階級。”他一臉嚴肅地教訓李冬行,儼然忘了是誰剛剛自封老板,逼李冬行簽了份賣身合同。

今天老於沒上工,他們在工地裏沒見著人,李冬行找了個和老於同鄉的建築工問了問,問到了老於家的住處,兩人決定既然有空就去拜訪下,免得以後沒機會再見面。

去之前,程言先拐去了超市,買了一箱牛奶和幾樣水果。

結賬時候李冬行想掏錢,被程言瞪了回去。

程言:“是我欠的人情,你搶什麽搶。”

李冬行只好把那一百塊錢又放回了兜裏,也沒說穿這人情之所以會欠,不還是為了找他。

老於家住得離工地不遠,是這一帶好多外來務工人員最愛住的地方——正規小區的地下室。

他們一家三口人和另外兩家人分享了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不同人家的地盤靠薄薄的木板墻簡陋地隔開,程言和李冬行花了好一會,才確定了老於家是住在哪一個隔間裏。

到了地方,程言還想著敲門,頭一擡發現這兒連門都沒有。

面前就只有一條花布簾子,臟兮兮的,上頭畫著一叢鮮紅的牡丹,隨著氣流微微搖擺著,瞅著倒是昨天那家小飯店裏掛著的年畫有種年代上的和諧感。

突然簾子晃了下,後頭冒出個人,驚喜地叫起來:“喲,冬子,還有冬子他大哥!你們咋來了?”

程言慶幸了下他剛剛沒真敲下去,否則必然會敲到老於不剩幾根頭發的腦袋。

兩人被十分客氣地請進了屋。

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屋子裏內容十分豐富,包括床和一張桌子,角落裏的一臺舊電視機,還有占了半壁江山的各色瓶瓶罐罐。

老於滿屋子找了一陣,都只找出了一張椅子,只好指了指唯一一張床鋪:“你們坐。”

程言看了看,還是沒好意思坐下,就是把牛奶和水果遞了過去。

老於猶豫起來:“怎麽還破費呢?”

程言笑笑:“給你家孩子的,多吃點,將來上學成績好。”

孩子“成績好”對老於來說仿佛是個莫大的誘惑,他勉強地接受了這份禮物,沖屋外喊了聲:“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