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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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穆木已經在跟著徐墨文做項目,他倆剛認識的時候,穆木也把他當徐墨文的翻版。後來有一回,穆木撞見程言一個人在實驗室裏,面無表情地把一盒巧克力扔垃圾桶,而那分明就是五分鐘前一位師姐紅著臉送到他手上的,他當時顯得驚訝中帶著幾分不知所措,不僅沒有當面說出什麽拒絕的話,還頗有風度地把那女生送出了小紅樓。

這一幕給穆木留下的印象太難磨滅,她也知道後來程言定是私下婉拒了那師姐,沒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可她就是忍不住問了程言,當時他收到巧克力,到底是什麽感覺?

那會他們已經混得挺熟了,程言直言不諱地說了兩個字:麻煩。

穆木大為驚訝,脫口問出,你這人怎麽這樣。

她很想說,若是一開始就不喜歡,又何必在外人面前裝出歡喜的模樣。

程言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而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早知道師姐喜歡,巧克力就給你吃了,省得浪費。

從此以往,穆木看程言的眼神就起了變化。

後來有好一陣,程言發現穆木都總在試圖激他生氣,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索性也就配合著在她面前表現得越來越惡劣。反正多說幾句刻薄話,也沒比端著張好好先生臉困難多少。

程言越樂意和她鬥嘴,穆木就好像反倒越開心,仿佛在她心裏,一個“真小人”程言,遠比一個“偽君子”程言要討人喜歡。

一來二去的,程言在穆木面前,就不會再那麽端著了。

可在剛剛見面的師弟跟前,他還是更想表現得像一個客氣的好師兄。

等到了午休的時候,程言聽見外間辦公室沒了動靜,這才把那杯咖啡帶了出去。他在學校食堂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跑了幾個部門把入職手續辦了個七七八八,再買了張新的電話卡,回小紅樓的時候順手在附近超市買了兩瓶綠茶。

傍晚的時候樓裏已經沒什麽人,穆木也跟他說有事先走,程言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就只有李冬行還在,手裏捧著本書。

“還沒走吶。”程言隨口打了個招呼,順便把手裏多買的綠茶拋了過去。

他沒指望李冬行一定在,不過在的話正好。

李冬行接過綠茶,有點驚訝,說了句:“謝謝師兄。”

程言笑了下:“禮尚往來。”

他說著習慣性低頭摸手機,看了兩眼輕輕皺眉。

李冬行看他一眼:“無線密碼去年換過了。”他邊說邊在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匆匆寫了行字遞過來。

字如其人,工整清秀,比程言自己強多了。

“謝謝啊。”程言走了幾步,想起來問了句,“你手機號多少?”

李冬行楞了楞,報了串數。

程言摸出手機撥過去:“我試試信號。”

剛剛通訊商讓他試,他楞是沒找到一個記得住的國內號碼。

聽見諾基亞默認來電鈴聲響了幾聲,程言道了句謝,回到自己辦公室,想了想,還是把那號碼存了下來。

他收拾了下行李箱就準備早點回去,路過外面的大辦公室看了眼,李冬行還坐在老地方,就是手裏的書又換了一本。

還真是勤奮。程言挑挑眉,沒再打招呼,徑自下了樓。

程言家就住在學校對面的小區裏,很多江城大學教工都住在這附近,徐墨文也不例外。而程言住的這套房子,就是他當初獨自回國時,他爸媽特意買的,想著離徐墨文家近些,往後方便照顧。這一晃十幾年過去,新樓成了舊樓,好些人來來去去,徐墨文倒是一直沒有搬家,程言更沒有要挪窩的興致,連不在的這五年裏,都沒生出過要把房子租出去的念頭。

他家住在三樓,隔壁鄰居早就換上了新面孔,見他開門還有幾分好奇。

五年沒住人,開門的時候,程言都感覺自己被灰拂了一臉。他走進屋,頭一件事就是開窗通風,自己下樓轉了半個小時才回去。

這屋子裏的二室一廳,所有擺設和他走的時候別無二致,倒是像把時光通通堵在了門外。

程言花了四個小時,把自己屋子和客廳一角仔仔細細打掃了三遍,理好行李箱,就已經到了半夜。

江城夏天多雨,這會起了隱隱雷聲,程言把窗都關好,自己在床上躺下,閉眼聽著風雨聲,既覺得有幾分熟悉,又覺得自己睡了十年的床好像和賓館那張也沒什麽區別。

時差作祟,剛剛五點多程言就醒了。他沒有賴床的習慣,左右沒什麽事可做,洗漱了番就準備晃去辦公室。

走到小紅樓的時候也就六點出頭,診療室要從九點半才開始接待病人,一樓和二樓這會都沒人在。三樓的燈同樣是關著的,程言刷開門走進大辦公室,沒走幾步就聽見邊上有點動靜。

他循著聲響望過去,就見沙發上窩著個黑漆漆的影子,頓時心生警惕。剛開學這陣,學校裏難免魚龍混雜亂了點,莫不是還有賊傻到闖進這裏來?

他挪到墻邊,做好要撲過去抓人的準備,飛快地開了燈。

燈光一亮,程言看清沙發上的人,楞住了:“是你?”

對面那人彈起來,看見程言也是吃了一驚,惴惴地喊了聲“師兄”。

程言瞥了眼沙發上的毯子,大致明白過來,問:“你晚上沒回家?”

李冬行點點頭。

程言:“最近沒什麽要熬夜的項目吧?”

李冬行又點點頭。

程言:“那你為何要睡辦公室?”

李冬行沈默了會,小聲說:“對不起。”

程言噎住了。他這還什麽都沒說,面部表情理論上也足夠和顏悅色,怎麽就跟剛吼了人似的?

他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把手裏剛買的包子分了李冬行一個,平靜地問:“吃麽?”

李冬行默默接過去,說完謝謝,低頭啃包子。

程言又放緩了點口氣:“你住哪裏?”

他想起來學校不會給助研安排寢室,不知道李冬行是不是嫌自己住得太遠,往來學校耗時間。

李冬行好一陣沒答話。

程言想到了個可能性,訝然問:“你該不會沒地方住吧?”

李冬行:“恩。”

程言大驚:“那你暑假都住哪裏?”

莫非都在辦公室睡沙發?

李冬行像是明白他在想什麽,連忙解釋:“我之前租了房子,就是昨天……出了點意外,不太方便接著給房東添麻煩,就只好先回了辦公室。”

程言一擰眉:“你是昨天大半夜被房東趕了出來?”

李冬行垂著腦袋說:“……我自己決定走的。”

看他那樣子,大晚上說不定還淋了雨。

程言起身倒了杯熱水給李冬行,說:“你不是有我的手機號麽?以後要是有什麽麻煩,都可以找師兄師姐幫忙解決。”

李冬行捂著杯子擡起頭,明顯感動到了,啞著嗓子說了句“好”。

程言嘆口氣:“但你不能住這裏。就算是三樓辦公室,也會有別的老師甚至病人來來往往。大辦公室外墻又是玻璃的,被人瞧見你在沙發上睡覺,總是不大合適。”

李冬行臉上的愧疚又浮了起來,連連點頭,立刻就想站起來:“恩,我馬上就找別的地方……”

程言突然開口:“算了。你要不然過來,和我一起住?”

李冬行睜大了眼,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程言微笑著說:“我就住在學校對面,家裏有間空房。”過會又補充一句:“租金的事以後再說,別嫌地方太舊就行。”

李冬行直楞楞地盯著程言,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低低說:“師兄,你真是個好人。”

☆、四個人格(四)

程言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好人卡。

可這一張卡來得實在有點太突然,咣當一下就把他給砸清醒了。

他不由得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裝熱心師兄裝得過了頭,居然準備把剛認識一天的人帶回家當室友。畢竟程言從不住校,對他來說,與別人同住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然而話已出口,李冬行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感動,他總不能出爾反爾,再由著對方睡辦公室或者露宿街頭。徐墨文不在,讓別人看見李冬行睡沙發,丟的可是他和穆木的臉。反正想想他也沒啥特別見不得人的習慣,李冬行瞧著也是個好相處的人,住同一個屋檐和待在同一間辦公室大概沒什麽太大兩樣,不至於會有什麽麻煩事。

於是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李冬行回了趟原本的住處,把家當都挪了過來,程言一看,東西居然比他自己的還要少,總共也就一套被褥、沒幾件衣服。就李冬行那樣子,比起搬家簡直更像是來程言家借個沙發。

到了程言家裏,李冬行還真就站在沙發前頭不走了。

程言:“你房間在那。”

李冬行盯著沙發:“這裏就夠大了。”

程言很是無語,笑笑說:“你難不成還睡沙發成了癮?給我老實睡床去,沙發我平時還想坐呢。”

李冬行只好抱著被子進了空著的臥室,在裏面轉了圈,又站回程言面前。

他下定決心說:“師兄,我會給你租金的。”

程言盯著電腦沒擡頭:“知道了,等你有錢再說。”

李冬行看著總算松了口氣,沒再堅持睡沙發。

程言想起來,找來幾塊幹凈抹布,對李冬行說:“你那屋裏就沒怎麽睡過人,好好擦擦。”

李冬行抱著抹布,又跟抱著寶貝一樣,感激地看向程言。

程言被看得心裏一突,這小子長相清冷,偏偏眼睛太大,黑白分明水汪汪的,每次這麽一盯人,就像款款深情中藏著一萬句欲語還休似的。他本說不上太大好心,哪能消受得起這等謝意,只覺頭皮一麻,趕緊揮手把人趕回屋。

李冬行的確是個不錯的室友,體現在他極少打擾程言。開學之後,程言也忙了起來,他雖然不需要給學生上課,但科研任務不輕,實驗一張羅起來,經常晚上十點還留在實驗室。等他從生物樓出來,回到小紅樓的辦公室,李冬行通常還在,回家回得比他還晚。這一天下來,兩人也沒多少打照面的機會。即使一塊在家的時候,李冬行依然安靜得很,時常令程言覺得,這屋子裏好像壓根沒有多出一個人。

相安無事的日子持續到了第一周周末。

這周一連幾天程言都忙得很。這趟回國他換了點方向,打算嘗試一些新技術繼續以前的課題。他博士階段做的所有工作都與記憶有關,大部分是大鼠和猴子的電生理實驗,眼下新買的猴子還沒到,他又不能無所事事,王永春便問他願不願意嘗試神經成像,正好能和系裏其他幾個做人類大腦功能性研究的老師多多合作。

程言本就在考慮這件事,自然答應了下來。

聽說此事,穆木表示:“喲,程大科學家,不再折磨猴子了?”

程言:“做猴子太麻煩。”

穆木樂了:“恩,想通了?對對對,還是做人好。”

程言邊同她閑扯,邊把穆木桌上的糖果盒子拿起來,舉到她手邊:“多吃點。”

穆木吃了幾顆後驚覺:“你把我當猴?”

程言:“沒,就是剛看見一研究,糖分攝入過量影響記憶力。還記得你門卡放哪了嗎?”

穆木摸了摸口袋:“糟糕,真不見了。”

程言鄭重其事地點頭:“看來是真的。看,研究你比研究猴省力多了。”

這時李冬行恰好從外面走進來:“師姐,你門卡怎麽掉地上了?”

“程!言!”穆木怒不可遏,“看見了你也不提醒我,你怎麽不給我研究研究啊,反社會變態!”

李冬行不知前因後果,聽得莫名其妙:“師姐,你怎麽能罵程言師兄變態呢,他多好的人啊。”

穆木連他也瞪進去了:“好哇,沒幾天就胳膊肘往外拐,真是師弟大了不中留!”

被動站隊的李冬行一頭霧水,求助似的看程言。

程言笑起來,起身拍拍他肩膀,不知何故心情更好了些。

既然有了新項目,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他周六照常去了實驗室。中午回辦公室的時候,程言發現精神健康中心比生物樓空了不少,除了輪值的老師和護士,沒什麽學生在。這是他開學以來第一回沒在辦公室見到李冬行。

他本以為李冬行是有事外出,等十點回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李冬行這一整天都留在了家裏,把裏裏外外、他沒有碰過的地方都打掃了一遍。

現在這間屋子,稱得上是窗明幾凈。地板顯然都被細心拖過一遍,墻上灰蒙蒙的瓷磚都亮堂起來,沙發上多了一個他沒見過的靠墊。

然而這並不是重點。

程言盯著客廳角落裏的紅木書櫃看了好一會。那裏頭本來亂糟糟堆滿了書和雜物,可如今也並不例外地被理過一遍,一層層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一步沖上前去,摸了摸光可鑒人的櫃子,問:“本來放在櫃子頂上的東西呢?”

他聲音不大,但顯得頗有些陰沈。這對平時的程言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李冬行也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走過來,拉開櫃門說:“都收在下面了。”

程言彎下腰,連肩膀差點就撞上了李冬行胳膊都沒有發覺。

他的手有點抖,直到把躺在櫃子裏的那幾樣東西都拿了出來,一一確認它們還在,一顆心才像是定了下來。

第一樣是一截火車,然後是幾個奧特曼和變形金剛,最後是一架直升機模型,螺旋槳還摔裂了一塊。

看著大概和以前還是一樣的,一點沒變,就是少了許多落灰。

他不聲不響地把那些玩具都照原樣放回了櫃子頂上。

李冬行在邊上怔怔地開口:“原來還有幾張報紙蓋在上面,我還沒扔……”

程言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算了。”

他坐回沙發上,把臉埋在掌心裏,好像打算把指尖散了的灰塵味記住,有好一陣沒說話。

李冬行跟著挪過來,站在一邊輕輕地說:“沒事吧?”

程言覺得腦子裏有一團火越竄越高,他沒法也不打算壓下去,冷冷地說:“以後記得別亂動別人的東西。”

李冬行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平日裏程言多數時候都挺和善的,雖說不大熱絡,卻挺會關心人,和徐墨文給人感覺很像;或者偶爾和穆木談笑的時候,程言臉上笑意會蘊著幾分譏誚,可也鮮少顯山露水。可這會程言坐在那裏,嘴唇緊抿,一言不發,整個人就像座被捅破了冰殼子的活火山,要不是鏡片擋著,那瞪著人的眼睛裏幾乎就要濺出火星來。

而那在冰上捅了道口子的人,就是他李冬行。

就好像他剛剛揭掉的不是一層舊報紙,而是程言心口一層肉似的。

他輕輕挪了步,離程言更近了些,說:“對不起。”

程言瞥他一眼,毫不意外地又見到了那副小媳婦做錯事被大吼大叫訓過一頓後的委屈樣,只覺得又氣又笑,他怎麽又像是成了欺負人的那個了?轉念一想,他怎麽不是欺負人了。人家是出於好心才給他打掃屋子,他把人帶回家的時候,也沒跟人約法三章過,怎麽這會倒自說自話發起了脾氣。

要知道這灰積了可不止五年,打掃起來也不是件容易事。

程言越是不說話,李冬行就越緊張,本來臉頰上就有點汗,不知不覺擡起袖子擦了好幾回,那袖子本就不幹凈,這一抹,原本白凈的臉上都多了一道道灰印子,配上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這下看著不僅僅是小媳婦了,簡直像吃了增高劑的灰姑娘。

……程言還沒興趣做人家後娘。

在李冬行可憐兮兮的註視下,程言腦子裏越漲越大的那團火竟啪一下給拍滅了,緩和了口氣:“沒事,也不是你的問題。累著你給我打掃屋子了,還有這靠墊挺舒服的,多謝啊。”

說完他就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程言這晚上睡得不大踏實,眼前來來去去的都是玩具火車變形金剛和螺旋槳,到了半夜突然驚醒過來,腦袋疼得像真被火車碾過,差點讓他跑出去吐一場。

他摸索著開了房裏的燈,打算去廚房接杯水喝,沒想到剛走進客廳,就聽到沙發那邊傳出了點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就好像小孩子在哭,可又沒那麽尖細。

程言被自己的念頭刺激得哆嗦了下,饒是他這樣的無神論者,也被這半夜哭聲嚇得汗毛微豎心裏發毛。

他深吸了口氣,做好了看見任何東西的心理準備,往沙發那邊走近。

客廳窗簾沒全拉上,借著點稀稀拉拉透到地上的月光,勉強能視物。

有一團影子蜷在沙發下的地板上,那嗚嗚咽咽的聲音正是從那影子嘴裏傳出來。

程言:“怎麽又是你?!”

地上躺著的正是他室友,長手長腳縮成一團,懷裏還死死摟著剛買給程言的靠墊。

見程言走近,李冬行頭都沒擡起來,反而在沙發腳下蜷得更緊了,就像拼了命地想把自己擠成個球。

程言本以為他還沒醒,可仔細一瞧,那家夥雙眼明明是睜著的,臉頰上還掛著兩行淚水,連鼻子都哭紅了,眼淚鼻涕都糊上了他懷裏的靠墊。

“難道是夢游?”從沒見過一個成年男人哭得這麽傷心,程言都楞住了,彎腰碰了碰李冬行的肩膀,又有點不知該拿他怎麽辦。

沒想到被他的手一碰,李冬行哭得更起勁了,邊哭邊小聲說:“不要……不要趕我走……我很乖的,很乖很乖……”

程言頗有些尷尬,心想莫非是他剛剛話說太重,讓李冬行擔心成這樣?他糾結半晌,還是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我剛才有點失態。那些東西……對我還蠻重要的,十五年了都沒人動過。不過你放心,我說了讓你住在這,肯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反悔。我哪有那麽小心眼?”

李冬行擡起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程言無奈地說:“當然是真的。”

李冬行伸出一只手:“拉鉤。”

程言:“……啥?”

李冬行眨了眨眼,又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完了,可千萬別再哭。程言心一橫,也把小指伸出去,勾住了李冬行的手。

兩個大男人大半夜在月光下玩拉鉤游戲,要是穆木知道了,估計得把隱形眼鏡笑到地上。

讓他更崩潰的事還在後頭,拉完了鉤,李冬行還不滿足,居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扯得站立不穩,不得不也在地板上坐下。

李冬行總算不死死抱著那靠墊了。他找上了程言。

程言冷不防被人摟住了腰,想站也站不起來,只能老老實實坐在李冬行身邊。

李冬行仍覺得不夠,把腦袋靠過來,蹭了蹭他肩膀,帶著哭音說:“我害怕。”

程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都怎麽回事,一個比他還高一點的成年男人在對他撒嬌?

他一咬牙,僵硬地擡起沒被摟住的那邊胳膊,在肩上那顆腦袋上輕拍了拍:“別怕,真的不趕你走。”

李冬行癟癟嘴:“我怕黑。”

程言憋了會,豁出去了說:“我陪。”

反正他不想陪也得陪了,別看這家夥突然成了個黏人棉花糖,光看手勁,那可是五零二級別的黏啊。

李冬行靠著他,一開始還在抽噎,後來呼吸聲總算慢慢平靜下來。

程言以為這家夥總算睡著了,稍稍松了口氣。

結果他剛一動,李冬行就又纏了上來,嘴裏還半夢半醒地嘟囔了句:“……你真好。”

程言欲哭無淚:“我知道了,謝謝,卡不用發第二遍。”

讓他去睡覺好嗎?他已經被刺激得連頭都顧不上不疼了。

萬萬沒想到,李冬行還能砸一句更驚悚的過來:“我好喜歡你。”

程言眼前一黑。

他想,李冬行沒有夢游。在夢游的一定是他。

☆、四個人格(五)

第二天清早,程言是在沙發上醒過來的。

身上蓋了條深藍色的毯子,是沒見過的款式,應該是李冬行帶來的。腦袋底下還枕著個軟綿綿的物什,他爬起來一看,可不正是那居功至偉的靠墊。

一想到昨晚上這靠墊遭受了何等待遇,程言就覺得後頸一麻,決定一會就把這玩意兒扔幹洗店去。

屋子裏顯然只剩他一個人了。程言搓著脖子想了想,這樣挺好,否則他也拿不準該對李冬行說什麽。難道要說,嗨雖然昨天是我不好先說了點重話但大半夜把人當抱枕摟著不撒手這樣的事最好還是別再發生了好不好?

萬一他說完李冬行覺得更委屈了又哭鼻子咋辦?

程言被這個可能性嚇得生生打了個寒顫。

周日他原本和另一位生物系的副教授約好了面談,去學校聊了有半小時,可程言怎麽都不在狀態,好幾次把自己幾個實驗的結果都說串了。

“程老師,時差還沒倒過來?”對方是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瞧出點端倪來,沖程言和氣地笑笑。

“也不是,一點私事。”程言揉了揉太陽穴,臉上浮起滿滿歉意,“真不好意思啊錢老師,大周末的把您約出來,我這邊卻沒準備好。”

大家都是同事,自不會為難彼此,聽程言這麽一說,人家也就懂了,與程言另約了個時間。程言請那老師喝了個下午茶,兩人隨意閑聊了幾句工作無關的事,就其樂融融道了個別。

送走錢老師,程言手機鈴響了。

程言接起來:“餵,您好。”

那邊頓了下,沖他一陣嚷嚷:“辦了電話卡,都不和我說聲?”

程言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些,等那邊咆哮完了,才拿回來:“是李冬行把我的手機號給你的?”

穆木:“……你就把手機號給了他一個人?我說你倆關系什麽時候這麽……”

程言:“我現在和他一塊住。”

穆木嚇得掛了電話。

兩分鐘後,她沖進咖啡館裏,在程言對面坐下。

“本來是想八卦下你周末約女生喝咖啡的事。”她幽幽地開口,“沒想到你交代了個更重磅的。”

程言低頭喝了口茶:“他沒地方住,我那正好有空屋,順便幫師弟個忙罷了。”

穆木瞪大眼:“咱倆都認識快十年了,你一次都沒請我進過你家門!現在你跟我說,你把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人撿回去當室友了?程言,你還是我認識那個反社會小青年麽?沒給人魂穿了吧?”

程言眉頭一跳。說到魂穿,他還覺得昨天晚上另一個人才是被魂穿了呢。

一想起李冬行,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家夥眼淚汪汪在沙發腳邊蜷成一團的樣子。這事在他心裏盤桓不去,害他連計劃中的工作會議都泡了湯。

“你……你對這師弟熟麽?”他不得不試探性地問了下穆木。

“你說冬行?”穆木招手要了個巧克力冰激淩,在那想了半天,含混地說了句“還行吧”。

程言:“他……性格怎樣?”

穆木狐疑地看他:“怎麽,你正兒八經相親呢?”

程言:“隨便了解下。”

穆木想了想說:“小朋友挺安靜的,就是不大愛說話。人很好,特別溫柔貼心那種,大家都挺喜歡他的。”

程言:“沒了?”

穆木:“你不是和他住麽?他人怎樣你看不出來?”

看是看見了,就是覺得難以置信。

程言斟酌了下,還是覺得沒法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穆木,只好旁敲側擊:“他是不是有點……沒安全感?”

穆木眼裏疑慮越來越深:“咦程言,你今天真有點奇怪啊。你以前不是挺排斥我們精神分析那套的麽?”

程言不置可否,見穆木手裏的冰激淩吃得差不多了,又替她要了一份。

穆木對他的孝敬很是受用,一邊挖冰激淩,一邊自己把話接了下去:“冬行其實蠻內向的,雖然對每個人都挺好,但也沒見他有什麽關系特別好的朋友。還有我聽老板說過,他父母應該蠻早就都不在了,家裏情況似乎不大好。其實我和你說這些也不太合適,程言,你要是真想了解李冬行,你該去問他。”

程言點點頭:“我會的。”

穆木突然擡頭叫住了他:“程言。其實你願意和冬行親近,我既意外又高興。我不僅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你。你看看你這些年,什麽時候對任何人或者東西上心過。要是多個室友能讓你多點人味,我還得好好謝謝冬行呢。”

穆木難得這麽真情實感,程言聽得一楞,都沒下意識反駁自己哪裏沒人味,只是輕輕皺了下眉,又很快松開。

他遞了張紙巾給穆木,指了指盛冰激淩的空碗:“還吃麽?”

穆木:“你當我是豬啊!”

程言:“我請客。”

穆木:“……來。”

從咖啡館出來,程言無所事事地在學校轉了圈,最後拐去了超市。

聽穆木口氣,李冬行儼然是個踏實能幹的大好青年,和昨天晚上那個抱著他大哭的家夥判若兩人。那可能性只有兩個,要麽是他昨晚頭太疼以至於真的出現了幻覺,要麽就是他確實說錯了話。

穆木沒詳細說,但程言也想象得出來,一個父母早亡的孩子,過得會是什麽樣的生活。如果不是去了孤兒院,就是被親戚收養,李冬行小時候大約過慣了寄人籬下的日子,說不定經常被長輩威脅,要是做錯了事就把他趕出家門。

所以昨天一見程言發火,李冬行才會那般戰戰兢兢,唯恐程言也會讓他搬走,甚至害怕到崩潰大哭的境地。

雖說這通解釋還是有點匪夷所思,可程言還是認真反省了下,覺得錯都在自己。

恰好路過學校外面的飯館,程言給李冬行打了個電話。

過了好一陣電話才接通,李冬行那邊聽著環境有些吵鬧,不過聲音如常:“師兄,有事麽?”

程言反倒有幾分尷尬,清了清嗓子,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李冬行猶豫了下,說:“我回去很晚……”

程言:“我買外賣,等你一起。”

李冬行好像問了句旁邊的人,才回道:“好的師兄,我九點前一定回來。”

他到家的時候是八點五十五分。

程言費了好大勁才從廚房裏拾掇出兩套餐具,但仍然未能使五年沒開過火的爐竈恢覆工作,於是兩人只能面對面坐著,吃一堆已經涼了的炒菜。

為了趕在九點前回來,李冬行大概還走得挺急的,額頭上掛著層汗珠。這麽急匆匆回來,吃的都是冷菜,他卻一點沒有抱怨的意思,捧著飯碗安安靜靜坐在桌邊,細嚼慢咽,吃相甚是文雅。

程言左看右看,還是沒能把眼前這俊秀青年,和昨晚上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人聯系在一起。

他糾結著坐了會,還是說:“昨天我說的話,別往心裏去。”

李冬行擡起頭,先把嘴裏食物都咽了下去,才說:“師兄指的是?”

程言不確定他的態度,只好把想好的臺詞說了出來:“既然你住在這裏,就把這當成家好了。我習慣了一個人住,這家裏其實沒什麽家的感覺。你要是願意,有空想拾掇拾掇,都沒問題。”

這段話他醞釀了有好一陣,差不多把胸腔裏天生就沒長出多少的溫情都擠了出來,生怕有一點點發揮不到位,讓李冬行以為他不是真心在歡迎。

李冬行放下碗筷,認真想了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說:“好,我改天多買幾個碗。”

程言看了看跟前那缺了個口的碗,頗有些丟臉地心想,他不是這個意思啊。

他這師弟不僅性格莫測,牛頭不對馬嘴的心領神會功夫也很強悍。

這頓飯吃得還算融洽,李冬行看著沒有提起昨晚之事的打算,程言就也沒再提。他想,作為一個成年男人,李冬行鐵定並不樂意有人把自己大哭的樣子看在眼裏,更別說反覆提起。

昨晚上怎麽看都是個不大愉快的意外而已,他們不如默契地把它忘在腦後。

兩人自然而然聊起研究方面的事,程言隨口一問:“你為什麽選了精神病學?”

李冬行思索了下,回答說:“老師說,研究精神病學,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人類,也理解自己。”

這答案中規中矩到能用到入學面試裏了。

程言說:“人類意識這種玩意兒,看不清摸不著,哪有那麽容易因為幾套理論被人理解。”

徐墨文主要的方向是咨詢,他卻從來看不大上精神分析那套,那些東西太虛了,跟飄在風裏的柳絮似的,根本抓不住。

程言以前也看過很多心理醫生。一開始是被父母逼著,後來是被徐墨文帶著,那些人對他說的話聽起來不大一樣,但落在程言心裏,卻都沒什麽區別。

就好像有人試圖用小錘子在他腦子裏鑿啊鑿啊,但凡鑿出點細屑來,都像是挖到了寶貝,恨不能穿鑿附會,鋪展開來吹出個天花亂墜。

程言沖著那通說辭冷淡地心想,他一點不想要這些從他腦子裏挖出來的破爛。他想要的,是早就不在自己腦子裏的那一部分。

它們到底去了哪裏?

他聽見李冬行問:“師兄你呢,又為什麽要研究神經科學?”

程言扯了扯嘴角,原封不動地把把剛剛那句答案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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