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如雖然閉著眼，卻依稀能看見魏知明短短的成長著的一生，小時候被魏老爺子抱在懷裏，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睡著的狀況，長大一些，因為膽子小，除了徐澤，他沒有別的朋友，徐澤學習兵書的時候，他就默默的蹲坐在將軍府外院的墻根底下，小小的臉上一派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再大一點，進了軍營，有不少人暗中笑話他娘娘腔，怕鬼，晚上睡覺不老實，見了女子臉色白的和紙一樣，躲還來不及，少年慕艾的年紀，他只能把自己鎖在房中，規規矩矩，不敢對所謂的男女情愛起一點點心思。

還有好幾次，他睡醒之後發現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在陌生的農田裏，在陌生人家的院子裏，甚至在大街上。

魏知明的眸子裏一直都裝著害怕，雖然那害怕被他小心翼翼的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吊兒郎當的插科打諢。

虛如看著，默默地嘆了口氣。

曾經經歷過的記憶終於慢慢散去，虛如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佛兒已經找到了魏知明所待著的地方。

這是一處山谷，綠意幽微，空氣清爽，她深呼吸一口，只覺得心裏暢快，前方隱約有水聲潺潺，虛如招手，佛兒落在她的肩膀，一人一鳥，慢慢朝前行去。

屋外，徐澤制住了想要回頭看看的肅平，反而把他拉到了院子之中，他凝神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肅平略微打量了一眼徐澤的神色，終究沒有開口。

誰料得徐澤突然開口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肅平，你覺得方才那聲槍響，倒下的人，是誰？”

明明是個再清楚不過的答案，肅平卻不知道為什麽，渾身起了一層冷汗。

他眼神頓時縮了一下，良久才聲音喑啞的答道，“周副官手裏有槍。”

答案不言而喻，他認為倒下的人是二少。

徐澤沒有回話，只是開了屋門，看向了將軍府。

他的食指和拇指揉搓了片刻，仿佛是自己想多了似的，微微揉了揉頭。

旁邊的院子忽然吱呀開了門，啟明站了出來，微微躬身，“徐將軍，臧少爺有請。”

徐澤回頭和肅平對視了一眼，才點點頭，“好。”

他示意肅平跟上，肅平卻忍不住回頭看向屋子內，雖然下一秒他就被徐澤一把拉了出來，但是方才那短短一眼，他卻看的分明。

屋子裏的人呢？！

不顧肅平驚詫的神色，徐澤只是低聲說道，“有她在，沒事。”

何其信任。

肅平神色覆雜，慢慢點了點頭。

兩人拐進了旁邊的院子，肅平和啟明卻留在了院內，只有徐澤一人孤身進了內屋。

屋子裏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臧昝就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厚厚一層被褥，他的臉色微白，還有幾分虛弱，想必是上次的幻覺給他帶來不少的影響，看見徐澤進屋，臧昝的臉上浮起一層笑。

“坐。”他的聲音溫潤，好似帶著笑意。

徐澤坐在他的另一側，側頭打量著他臉上的神色，什麽都沒有說。

臧昝卻慢慢笑了，“徐將軍擔心我？”他緩緩的長舒了一口氣，“上次在村子裏，我病得不輕。”

這話說出來，仿佛帶了幾絲悵惘之意。

“我找你，是想和你做個生意。”短暫的沈默之後，臧昝直說了來意。

徐澤忽然就笑了，“看來在你們眼中，我是個香餑餑。”

李巍想和他做生意，臧昝竟然也找上門來。

長街一角，一個瘦弱的身影一閃，穿過旁邊的一條街，謹慎的走進了另外一家小院。

“爺想的沒錯，臧昝請徐澤進屋子了。”海棠壓低了聲音，臉上哪見一絲怯懦和害怕？她此刻冷凝的狀態，便是啟明見了，也會覺得意外。

李巍嫌棄的看了看屋子裏的擺設，找了好一圈才勉強在床邊坐下，聽見海棠的話，一點意外的神色都沒有露出來，反而輕笑出聲，“我就說嘛，這些人，誰有真心？”

他輕輕的哼了一聲，尾調有種莫名的磁性，海棠的耳朵微微紅了起來，“成德大師——”

“還在軍火庫。”李巍懶洋洋的回道，好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嗤笑了一聲，“說是替那些在爆炸中死去的無辜百姓念一段往生咒，實際上，他想看什麽，呵呵。”

李巍沒有說完，海棠也不敢擅自詢問，只是她面上的疑惑未減，反倒不知為何取悅了李巍。

李巍慢慢笑了，桃花眼微瞇著，嘴角的弧度甚是風流，他招招手，海棠便湊上前來，溫順的蹲在他的腿邊。

李巍仿佛逗弄貓兒狗兒一般撫了撫海棠的頭發，才喟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這一次太簡單了，咱們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安安穩穩的度過這一個坎兒？”

想到上個村莊裏發生的事情，海棠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她心有餘悸的點點頭。

是啊，比起在戴村發生的事情，江城的一切都太簡單了，他們只需要靜靜的等待，就可以安全離開，這二者之間的差距太大，她還有幾分不敢相信。

李巍滿足的笑了，笑聲暢快，他得意的時候，眼睛總是微微瞇著，帶著很明顯的笑紋，“你看，這就是找對合作夥伴的好處。”

他睜開了眼，朝徐澤原先呆的屋子看了一眼，喃喃道，“那人到底是什麽來路。”

竟然如此厲害。

他沒有說出來姓名，海棠在一旁待著，心裏也不確定他說的到底是許小姐還是魏知明。

忽然，魏知明撫摸海棠頭發的手一頓。

外面有人，李巍的眼睛瞇了瞇，拍了拍海棠的頭，海棠瞬時間站了起來，露出了平時微微有些害怕卻勉強支撐自己的模樣。

外面的腳步慢慢的近了，成德大師終於露了面。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以至於見到李巍都沒有緩過神來，“軍火庫，不對勁。”

李巍頓時站起了身子，“成德大師，怎麽了？”

成德的臉色雖然緩和了幾分，卻還是意味難明，他看了一眼一旁瑟縮的海棠，“女施主就別跟上來了，李衛長，來看看吧。”

李巍點了點頭，跟著成德出了門，剛出門，他便覺得有幾分不對勁，想要回頭，卻一把被成德拉住了手腕，“李衛長，你快來看看。”

李巍微瞇著眼睛，定定的看了成德光溜溜的腦袋一眼，稍稍磨了磨後槽牙，才露出平日裏恭敬的模樣，“大師莫急，我們現在就去看看。”

他仿佛想要回頭，卻終究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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