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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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留過洋的人都有許多改革的抱負,鐘少天在國外學的是經濟管理,對現代工商業的發展有很深的研究,此次到幫中與顧萬裏一起管理賬務,看到許多舊式幫派的陋習和管理漏洞,自然想趁機改革,學以致用。

堂口議事廳。

“這玩意還真是新奇。”三爺擺弄著少天從國外帶回來的留聲機,一不小心弄到了正在轉動的黑膠唱片,音樂聲停下,留聲機裏傳來零件摩擦的聲音。

“三爺,沒事,我來弄。”鐘少天輕輕一撥,唱片回到正規,慢慢轉動起來,低沈的音樂又再次響起。

三爺扇著扇子,跟著音樂打起了拍子,“不錯不錯,留過洋就是不一樣,我聽說你最近在搞什麽薪金股份制,這是個什麽說法。”

少天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剛印刷好的文件,一臉興奮的說道:“薪金股份制,是我根據國外的經濟管理經驗研究出來的,青幫是個老式幫會,會眾很多,可是也很分散,資金管理混亂,薪金股份制就是讓會眾出錢入股,在幫會設立基金會,一來可以凝聚會眾,二來可以集中幫會資金,方便管理。”

“薪金,股份,不錯不錯。”三爺嘿嘿的笑起來,喬立是個武夫,對於這些資金管理制度一竅不通。

“這和外面賣股票差不多,可是我們幫會這麽做,怕是會讓不安分的商家趁機作亂。”許久不說話的五爺抿了一口茶,有些不可信的看著少天。

“五爺說得對,這和股票的性質有些相像,可是又不像,我們幫會可以利用幫會自身的威信,加上一些老會眾的經濟實力,吸引更多的上流社會投資入股,我們只要在年會時分少許的紅利給他們就可以。”

“聽起來還不錯,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三爺瞇著眼睛,靠在椅子上,眼睛轉了個圈,看到了站在窗前一直看著窗外沈默不語的鐘少揚。

“少揚,最近都不見你去碼頭查貨,年輕人不要整天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多學學少天。”三爺淩厲的眼神掃在少揚身上。

“是,三爺。”

“三爺,不要怪少揚,”鐘少天微笑著走到少揚身邊,拍拍少揚的肩膀,“我聽說最近少揚都在陪著忻月,說起來,我這個妹妹剛到上海,人生地不熟,是要個人陪陪。”鐘少天會意的望著少揚,還像兒時一樣笑容燦爛,卻多了許多內容。

“陪著小姐,幫會裏那麽多的人,隨便找個人陪不好嗎,你是幫會的親信,不是保鏢。”三爺把頭扭朝一邊,繼續扇著扇子。

五爺擡起茶杯,眼角看了看鐘少揚,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

鐘少揚沒有再說話,最近日漸減少的睡眠時間讓他覺得頭疼欲裂,窗外吹來的微風才讓他有些許舒服。

“老三,又聽見你在這裏窮嚷嚷。”說音剛落,鐘長勝和顧萬裏二人走進大廳在正前的椅子前坐下。少揚也走到大桌旁的椅子和少天坐在一起。

“大哥,我在說少揚呢,整天不做正事,碼頭上的貨最近都是我在管,沒人幫手啊。”三爺停下扇子,開始抱怨起來。

“你還教訓小的,你最近是不是整天和那個小明星泡在麗花舞廳裏。”

“大哥,就玩玩嘛,你知道的。”三爺幹笑了幾聲。“少揚和我不一樣,年輕人還是要踏實做事的好。”

“我自有事情讓他去做,你管好碼頭的貨就行。”

“是,大哥。”三爺笑著答應,又扇起扇子。

“我聽萬裏說,你最近在搞什麽薪金股份制。”鐘長勝撇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語氣平淡。

“是,我正和萬裏叔研究,還有很多的地方不成熟。”少天臉上閃出興奮的表情。

“胡鬧,什麽薪金,什麽股份,我們是在江湖上生存的幫會,不是什麽洋公司,搞股份制,讓人來當股東,難道還要股東來對我指手畫腳,來做老大嗎?”鐘長勝提高了聲調,怒氣明顯。

“不是的,父親,這個制度是我參考……”

“不要說了,總之幫會裏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才進幫會幾天,知道什麽,好好跟萬裏學習,不要總是自以為是。”鐘長勝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少天的話。少天嘴角微動,有許多想反駁的話,但看到父親生氣的模樣和眾人的沈默,不得不裝作服從,把話咽回肚裏。

鐘長勝把少天的不服氣看在眼裏,卻裝作視而不見,望向少揚,語氣恢覆平靜的說:“對了,少揚,開過會後,你到我的書房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是,義父”少揚平靜的回應,盡管他眾人的眼神裏覆雜的眼神又讓他感覺腦中撕裂的疼痛。

昏暗的會議廳裏,氣氛凝重,眾人各懷心事的開著例會,窗外,已經是一片春意盎然。

鐘少揚坐在旗袍店柔軟的沙發上,等待著正在試穿旗袍的忻月。透明的玻璃窗外是來來往往嘈雜的人流,店裏只有師傅裁布料

輕微的“沙沙”的聲響,一層玻璃窗,好像就隔出了另一個天地。少揚輕輕的揉了揉太陽穴,難得的清靜也讓頭不再生疼,也讓他可以靜下來想想和義父在書房裏的談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也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做。

“我換好了。”忻月走出試衣間,原本是想到新開的洋裝店去試試外國的女孩的晚禮服,從看到外國的畫冊開始,忻月便喜歡上那些寬松或緊致的裙子,到上海工作以來,總是一副藍布衣和黑裙的學生裝打扮,可是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的跟著鐘少揚走進了旗袍店,忻月不愛穿旗袍,或者說,她討厭旗袍,太過緊身的束縛讓她覺得是一種壓迫,就像在老家的母親,終日穿著緊致的旗袍把自己鎖在大院裏,就這樣鎖了一輩子。

淡雅的碎花,貼身的設計,這件旗袍與忻月清瘦卻有致的身形相得益彰,讓現在的忻月透露出一種不同以往的女人韻味。那藍色的碎花似是一片流動的花海,把少揚帶到兒時那狹窄的青石板巷道中,母親抱著小小的他,撐著有些破爛的油紙傘艱難的前進,雨水順著傘檐絲線般地滑落,江南的煙雨營造出一片朦朧的詩意,那一副天然的水墨畫,就這樣深深的畫在了少揚的心中。

鐘少揚喜歡看女人穿旗袍,但他見過的女人中,大多把旗袍穿得花枝招展,妖艷媚俗,或者故作高雅,扭捏做作,在他心中再也沒有人會把旗袍穿得如母親那樣自然,每一種款式每一種色調都襯托得母親越加美麗迷人。

忻月適合素雅清淡,如同柳眉適合艷麗性感,少揚的腦海中竟然閃現出在飛龍幫昏暗陰森的堂口裏,穿著誇張紅花式樣旗袍的柳眉,濃妝艷抹之下眼角有淡淡的憂傷,看向他的眼神,有挑逗,也有不屑,等多的是渴望,一種強烈的想要離開的渴望。

“這件旗袍和小姐你很配啊。”見二人沈默許久,師傅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邊讚賞邊為忻月整理旗袍的邊角。

“真的嗎?”忻月輕輕扯了一下旗袍。

“真的真的,你看這位先生都看呆了。”師傅有些揶揄的說。

鐘少揚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幹咳了幾下。“師傅,就要這一件。”

忻月有些氣惱,到底是我在選衣服,還是你在選衣服,可是當看到鏡中鐘少揚那熱切發亮的眼神,竟也不爭氣的喜歡上了這件旗袍。

很多人,很多事的樣子,就在一瞬間被刺青在心裏,難以忘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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