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白天

關燈
林海棠上樓後,程聚一時半會沒著急走,他坐在一樓的臺階吃桂花糕,聲控燈不亮,在頭頂上一跳一閃,他吃完最後一塊桂花糕,開始抽煙,盯著樓道口出神。

冷風朝裏灌,他抽到第二根煙時,樓道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貼著墻走的,有人小聲交談,他聽不太清。

他把煙頭摁滅在臺階上,走到拐口,緊貼墻站著,他站的那地兒是樓梯的背角,擋住了大部分光,暗的,外頭走進來的人不仔細看,沒法註意到他。

程聚先前買紅薯,瞄到兩個刺頭混混鬼鬼祟祟的打望他,他一個粗糙的男人有啥好看的,原以為是打海棠主意的流氓痞子,他中途去買桂花糕,結果兩小青年不依不饒的尾隨他,明擺著沖他來。

他就在樓腳等兩人上鉤,兩個混混貼墻根移動的速度慢,真把自個當間諜特工對待,磨蹭了半響,竄出一個黑黢黢的腦袋,程聚瞅準時機,大掌拎起來人的衣領,手肘頂上他的腹部,沒等小混混反應過來,捂住他嘴,防止他叫喚,後面一個看情況不妙,撒腿就跑。

程聚掐小魚一樣,把小混混死死按住,上岸了還在奮力掙紮,他轉身把人給壓在墻壁上,頂住他的膝蓋窩,小混混掙紮了半天,最後像條死魚似的擺在案板上。

程聚語氣陰冷,惡狠的威脅他,“老子把你松開,你別叫。”

小混混從指縫間擠話,程聚聽不清,又給了他一拳,“你給老子點頭,搖頭。”

小混混忙不疊的點頭,倒蒜似的。

程聚把手透開一點縫隙,讓他透氣,小混混突然叫一聲,明擺著不配合,程聚這次下了死手,順帶捂了鼻子,小混混的手腳像在胡亂的拍打水面。

程聚瞇眼,將戾氣全給激出來了,語氣陰森森,“再叫一次,老子直接弄死你。”

小混混這下完全溺水了,也不動了,身體被嚇得直哆嗦,抖篩糠似的。

程聚把指縫松開,小混混大口吸氣,人都是軟的,等他吸足了氧,程聚大退一步,小混混失了重心,一屁股黏在地上。

隔了半響,程聚摸出兩根煙,一根煙含嘴裏,一根煙遞給他,小混混擡頭,盯了他幾秒,誠惶誠恐的接過來。

程聚叼著煙,把打火機扔給他,“抽根。”

小混混的手顫巍,火焰都是飄的,最後沒敢抽,雙手奉上打火機,諂媚的笑,“大哥,我給你點。”

程聚前傾身子,小混混弓腰彎腿的點煙。

火星點點,程聚用力抽一口,盯他,開門見山,“誰叫你來的?”

小混混苦著臉,聳肩,“大哥,你就別難為我了。”意思是說不得。

程聚兩指夾煙,不抽,任它燃著,“小子,別以為你不說,老子就不知道。”

小混混畏懼的看著他,哆嗦的唇,張了半天,也沒積累出一個字。

程聚慢敲細推,很有耐心,“今晚跟在我屁股後頭,瞧了些啥?”

小混混蹲下去,擠出結結巴巴的一句話,“你和你女朋友。”

程聚手指頓住,偏頭,剜他,聲音提高了一個調,“說詳細點。”

小混混捉摸不透他,硬著頭皮,一五一十,“你買了紅薯給你女朋友,你們……,”

程聚腳尖正踢他彎曲的膝蓋,語氣涼到古井裏,“看清楚了嗎?”

小混混摸著膝蓋,叫喚一聲疼,“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

程聚瞇眼,瞅他,“再說一遍。”

“你和你女……”

程聚猛的又踢他另一只膝蓋,小混混身子一後仰,呈側臥的姿勢,周身蜷成一團,往邊角縮。

小混混叫苦不疊,他說實話還要被踹。

程聚蹲下去,大掌拍他臉頰小混混整個人哆嗦,感覺面前這人是閻王,來拉他下地獄,“哥,要不你教教我怎麽說。”

程聚中指擡起煙頭,重重一彈,煙灰撲簌簌掉在小混混的領口,“人要說人話,鬼要說鬼話。”

小混混腦筋不靈光,只聽得鬼一字,瞪大兩眼,就差兩腿一蹬。

但人傻有福,不敢亂嚼舌根,有時候威逼一下,說不定能將人策反,程聚揪住他耳朵,“就見著我一個人,你要是個男人,就別把女人扯進來。”

小混混頓時明白了,使勁點了點頭。

程聚站起來,走到樓口,“記得跟你同伴說一聲。”

小混混看他就是在看閻王,不敢不從,“我記住了。”

程聚走出去沒幾秒,又撤了回來,剛爬起來的小混混兩腿打顫,“你要是想掌握我的一舉一動,大冬天冷,上我家敲門,進來坐坐。”

小混混剛上崗不久,心頭湧上感激涕零,這位大哥真懂他的苦處。

……

陰冷的風往骨子裏鉆,樹影斑駁,程聚坐在燒烤攤前面,抽了一地的煙頭,他撥通一串電話,電話那頭很嘈雜,像趕集似的,隔了半響,耳邊清凈了。

程聚腳踩地上的煙頭,一個接一個重重的碾,“老王,歷輝找人盯老子。”

電話那端的人剛才一陣小跑,呼吸急促,等兩頭都平緩了,誰也沒先開口講話。

王副局知道這事不簡單,心裏通透,接話,“你要不來警察局住幾天。”

程聚腳停了,怔楞的看著地面上的煙絲,癱在地面上,風一吹就溜出老遠,“王長青,你他媽認真想個法子,老子能在那地兒住一輩子不成。”

他直接將警察局的副局長吼了,那頭沒動靜,特安靜,隔了半響,王副局嘆一口氣,顯然他那邊也正煩,“歷輝保大不保小,讓小弟頂罪。”

程聚腳下的力度加重了,煙絲不成型,連渣都不剩了,“一旦人放出來,難不成我們先前做的努力都白費了。”

王副局突然笑了聲,捂住手機,挺神秘的說,“也不是完全廢了。”

程聚往後靠,翹起二郎腿,“還興轉折,你別賣關子了。”

“其中有個剛進來沒半個月,我們嚇唬他坐牢,他沒抗住,把知道的通通招了。”王副局話裏得意,穩操勝券,“那小子去過一次倉庫,摸到地點,我保證在半個月之內就能一網打盡。”

程聚抖了抖煙盒,空了,“你底氣倒是挺足,但老子現在被人盯了,人生安全得不到保障。”

王副局:“市領導在大會上說用盡一切方法除毒瘤,後街被一鍋端了,得到了上頭的鼎力襄助,我心裏有數,這幾天你悠著點,不要隨意走動,要不然我派人來保護你。”

程聚站起來,肩頭夾住手機,笑了笑,“行啊,住我家裏,二十四小時保護,我可說好,我不管夥食費。”

王副局打趣他:“我記得你小子不怎麽怕死啊!怎麽開的竅,開始把命當回事了。”

程聚走到墻根,擰開水龍頭,一小股冷水流出來,霎時凍住他五臟六腑,他以前挺不惜命的,做多了亡命的勾當,沒在怕的,但今朝不同往昔。

水流刷過指縫間,程聚臉掛笑意,“老子談了個女朋友,今晚剛剛落實的,我要是命太短,對不起人家姑娘。”

王副局笑得樂呵,由衷的為他高興,“你小子挺行的,是不是姓林的姑娘,我以為你倆早就在一起了。”

程聚關掉水龍頭,他手此時凍得像豬蹄,“如果早在一起了,我早把她領回家結婚生孩子,我兒子說不定也會走路了,我也遇不上你這個大官,沒攤上一堆爛事。”

王副局不樂意了,回他,“你把責任推卸給我,當初我找你的時候,你可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程聚擦帕子,開了瓶啤酒,“老王,調查案子這些事本來就是你們的職責,你們當警察的不作為,我們百姓有苦無法申訴,你說說,誰的責任。”

王副局被他噎了一通,坐在臺階上,“你放心,這事一結束,你的事也不解決了,我們會依照刑法懲治那幫人。”

程聚對瓶嘴喝,咕嚕嚕直接灌了半瓶下去,抹一把嘴角,有些東西被掀起一角,悶悶的砸在他身上。

他當初來到這地,屁股後頭不止跟了個餘慶生,還有個同鎮的少年叫陳泉,那小子做事有沖勁,喜歡往自個身上攬苦差事,比程聚矮半個頭,瘦得像根黃瓜,那段時間,他們三個人一條心,同心協力攬瓷器活。

大多時候跟著歷振掙點零花錢,替別人看場子,充當打手,耍一趟威風,舞廳裏最多的就是女人,一年前,陳泉成天在門口杵著,那小子當時跟他一樣,正值青春期,荷爾蒙揮發正旺,陳泉看上了個女人,餘慶生說那女人是本地的,長得很漂亮,但人家是出來玩玩,有男朋友陪著。

過聖誕節的時候,程聚攀著他肩,“今晚聖誕,許個願吧。”

陳泉笑,帶著孩子性的清爽,“聚哥,我不過洋節這玩意兒,我喜歡春節,團圓。”

程聚以前其實也不過洋節,但氣氛一上來,也不免有所感染,“我們信廟裏的菩薩,外國人信聖誕老爺爺,你許個願,說不定明早就實現了。”,

陳泉一直笑,摸著後腦勺,臉上羞澀,“那我許。”

程聚打住他:“這玩意兒,說出來應該不靈了,就像吹生日蛋糕許願。”

聖誕節那天,姑娘好巧不巧失戀了,眾人狂歡,她在悶頭喝酒,歷輝來場子裏逡巡,一眼瞧上那女人,指定要她陪他喝酒,程聚不清楚沖突的過程,聽知情人講,醉酒的女人被歷輝帶到包間裏發生關系,女人是不情願的,大吼大叫,是被人捂住嘴架走的,陳泉當了次英雄想救美,可對方是歷輝,他貿然沖進去被毒打了十分鐘左右,被人從四樓丟下來。

程聚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樓底下一攤血泊,門口的霓虹燈招牌五顏六色的閃爍,程聚擡頭看夜空,潑血般紅。

陳泉永遠定格在19歲。

派出所立案,人是自己摔死的,程聚跑派出所,警察每次把屍檢報告甩給他自個看,程聚只有和餘慶生去鬧,鬧大了才好辦事,歷輝找人警告他,歷振又勸他不要觸逆鱗,程聚頭一次走投無路,底下的根埋得太深,歷輝一手遮天,照樣瀟灑快活。

他閉著眼都能猜到那小子許的願。

許個姑娘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熬夜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