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怕被母親發現。他這時第一次興起逃走的念頭，像父親一樣逃離這個房子，和鍾世翔一起，再也不要回來。

可是離開之後要怎麼生活？現實的問題澆熄他的沖動，他從小到大衣食無缺，母親兇歸兇，還是很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他連升上初中部之後的住校生活都無法想像了，更何況是離家出走。

鍾昱華放棄離家出走的想法，撕下一張便條紙帶著，小心翼翼地開門，走去鍾世翔的房間，把那張便條紙推進下方的門縫。因為怕敲門聲被母親聽見，這是他們的暗號。鍾昱華等了一下，房門慢慢打開。

鍾世翔的房間原本是儲藏室，只是勉強清出一個放單人床墊和帆布衣櫥的空間，連一張書桌都沒有。鍾世翔開了門，蹣跚地走回床墊，無力地趴在上面。

看到鍾世翔不良於行的模樣，鍾昱華的心又難受地糾成一團，他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輕輕摸鍾世翔的臀部，「很痛嗎？」

鍾世翔一如往常輕描淡寫地回答：「還好。你呢？」

「幾下而已，沒事。」

鍾世翔勉強笑了笑，「那你還哭得跟殺豬一樣。」

鍾昱華羞恥得紅了臉，嘀咕說：「我……我就愛哭嘛。」

鍾世翔伸手摸他的頭發，微笑說：「謝謝你。」

「謝什麼？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至少你救了我的膝蓋。」

「可是害了你的屁股。」鍾昱華低下頭，「而且……說不定，我真的是在為她的面子著想……她畢竟是我媽……」他握住鍾世翔的手，小聲地顫抖說：「我不能離開她，可是你可以……你可以不用留在這裏……」

鍾世翔看著一滴滴微溫的水落在他被鍾昱華握住的手上，他也握住那雙手，「不用急，我們就快上初中了。」

初中部強制住校，到時平日就不會在這個家裏了。

「可是……假日還是要回來……」

「假日而已。」

「還有寒暑假啊……」鍾昱華嘟著嘴巴抽泣，「這個……這個暑假……我媽要送我去美國游學……」

「很好啊。」

「一點都不好……只有你留在這裏，我怕她……她……」

「都暑假了，她也沒藉口打我，頂多像之前一樣，叫我去工廠搬貨，沒什麼好擔心的。」鍾世翔輕捏他的臉，「好了，你回去吧，要是被舅媽發現，又要罵你了。」

鍾昱華趕緊擦擦眼淚，悄悄回到自己房間。他原本是想去安慰鍾世翔，可是好像反而是鍾世翔一直安撫他，想到自己這麼沒用，鍾昱華更沮喪了。他現在唯一可以投靠的大人，大概只剩父親了，可是父親幾乎沒回家，即使回家，對他也很冷漠，反而還比較常問起鍾世翔的課業。

要叫鍾世翔去投靠父親嗎？鍾世翔那麼成熟，父親說不定會接納他。只是鍾昱華一想到可能會和鍾世翔分開，心裏不知為何非常難過。

－待續－

鍾世翔並不是被虐狂，他寧願繼續待在這個家的原因很簡單。以前他也是有一頓沒一頓，也是成天挨打，連學校裏的每個人都欺負他、瞧不起他，他不管在家裏或在外面都是垃圾；然而，現在不管蔡玲如在家裏如何虐待他，她為了自己的面子，表面上還是待他不錯，只要一出家門，鍾世翔就覺得自己是個人，不是眾人唾棄的垃圾，這和以前相比已經好太多了。

而且力爭上游使他嚐到甜頭，常常保持幾乎滿分的成績，使他受到老師喜愛、同學稱羨，偶爾才見一次面的舅舅，對他的關心也比對鍾昱華多，只要撇開那個討厭的舅媽，鍾世翔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非常美滿了。

沒錯。如果沒有那個舅媽的話。

小學部的畢業典禮上，鍾世翔和一位叫李佳盈的女孩子是畢業生代表。五年級之前，每次的學年第一名都是李佳盈，之後萬眾矚目的寶座被鍾世翔搶走，她十分不甘心，但直到畢業，她都搶不回來。他們結束致詞領獎，走下臺後，李佳盈用高傲的態度說:「餵，我要去英國留學，你要不要也來？」

鍾世翔微笑搖頭。

「叫你舅舅出錢啊。你家不是很有錢？」

鍾世翔仍然微笑，沒有回應。

「你該不會是怕比不過我吧？膽小鬼！」李佳盈的臉頰微微紅了，大概是氣憤的緣故，「我不準你不來！我要去跟我媽講！」

鍾世翔不懂這和她母親有什麼關系。不過他回家之後就知道了。

鍾世翔風光領了市長獎，卻突顯了鍾昱華的平庸，臺下的蔡玲如已經面色鐵青，又遇上李佳盈母親前來游說他讓鍾世翔一起去英國，更讓她怒氣爆滿，一回到家，鍾世翔連鞋子都還沒脫，她就賞了一個耳光。猝不及防的鍾世翔跌在地上，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著她。

蔡玲如從上往下瞪著他，「你很棒嘛？要去英國啊？」

「英國？」鍾昱華也張大眼睛。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鍾世翔早就沒放在心上，他楞了二秒才想起李佳盈說過的話，他連忙澄清，「我沒有說要去啊！」

「少來！你還要人家媽媽來跟我講！丟我的臉！」蔡玲如用還沒脫下的高跟鞋用力踩下去，鍾世翔翻身想閃，細細的鞋跟沒踩到他的身體，卻刺中他的手背，他慘叫一聲。

「你當我家沒錢嗎？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也不想想你能領市長獎是托誰的福！」

蔡玲如亂踩亂踢，鍾世翔只能抱頭屈起身體，保護重要部位。

「媽、媽、媽！」鍾昱華手足無措，想阻止母親卻又不敢，慌了好一會兒才毅然抱住她，「別、別踩了……會……會受傷……」

蔡玲如盛怒的臺風尾毫不留情地掃過來，她掙脫那雙不敢抱太用力的手，轉身就是一巴掌，罵道：「還有你！你這個不成材的廢物！白養你這些年了！就不會爭氣一點！」她揪著鍾昱華的耳朵，把這個幾乎與她一樣高的兒子扯進房間，「輸給一個野種還這麼高興！你有沒有羞恥心啊！我們家的名聲都要給你敗光了！」

「等等、舅媽……」鍾世翔忍痛爬起來，想抓住門框阻止房門關上，但剛好只有手指被夾，他大叫著縮回手，門再度關上，裏面接著傳出鍾昱華被打的哭叫。

鍾世翔握著疼痛的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氣憤。他氣自己還是個小孩，沒有辦法保護鍾昱華。他不止一次想殺了那個瘋女人，但是好不容易才拾回做人的尊嚴，他不想輕易舍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立起來的優秀表象。

只要長大就好，長大就可以離開這裏了。他像念咒語一般地不斷喃喃自語，才逐漸平息身體的顫抖。

房門打開，蔡玲如見鍾世翔站在門旁，揮手就是一巴掌，「呆在這兒幹嘛？還不換衣服，等會兒跟我去公司！」

臉被甩向一旁的鍾世翔用眼角看她，讓她勃然大怒，又打一巴掌，「什麼眼神？造反啊你！死雜種！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有今天嗎？不知好歹！」

鍾世翔吞下一口氣，喃喃說：「……對不起……」

蔡玲如回房，鍾世翔才走進鍾昱華的房間，他正坐在床邊哭，鍾世翔坐下來，輕拍他的背，「對不起，害你挨打了。」

鍾昱華搖頭，「是我太笨……我沒有你那麼聰明……」

鍾世翔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肩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摸他的頭。

鍾昱華是他無法果斷離開這裏的另一個原因，懦弱的鍾昱華如果留下來，永遠也跳脫不了蔡玲如的掌控。

他呼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微笑，「洗把臉，換個衣服吧，等一下你還要去安親班。」他用手抹去鍾昱華滿臉淚痕，「過幾天你就要去游學了，開心一點。」

暑假要開始了。鍾昱華又要被丟到國外渡過兩個月，雖然是著重在吃喝玩樂的奢華游學，可是想到鍾世翔每天只能待在工廠的小房間裏剪一整天線頭，還不知道有沒有飯吃，他就郁悶起來。

他抓著鍾世翔的衣服，小聲說：「我不想去……我想和你在一起……」

鍾世翔安撫地輕拍他，「等開學吧。開學……就好了……」

那位李太太來勸蔡玲如不要小氣栽培孩子的時候，蔡玲如真慶幸自己還能保持表面上的客套。如果是要栽培她自己的兒子，她當然不會小氣，但是要她在那個雜種身上花大把鈔票，門都沒有！這一切都是她辛辛苦苦賺來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小鬼憑什麼分享？

蔡玲如也想過把鍾昱華送出國，可是看鍾昱華那副窩囊樣，她勢必得跟著去打理才行，那就得帶著鍾世翔一起去，因為她更不放心讓那個陰險的小鬼離開她的視線，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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