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幹啥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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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老悶正在游蕩,他很享受這樣無所事事的一刻。

走向工廠大門的那一刻,老悶就像瞅見了監獄的大門,心裏一抽抽。工人們都管車間叫監獄,比如原來老悶在三車間,大家就會說,這是第三監獄。在監獄裏,大家都要爭做模範犯人,這樣就可以升級為牢頭,也就是班組長。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車間班組長可是帶了首長的長,這個就厲害了。

就在他猶豫的一剎那,肩頭忽然被拍了一掌,老悶肩胛骨都被砸的生疼,這個人絕對帶著惡意。

老悶回頭一看,竟然是笑嘻嘻的高興。高興是跟老悶一起進廠的同齡人,在裏面混得風生水起,現在已經是脫產的副班組長了。這上班時間能從工廠裏面出來買煙,一般工人可是做不到的。看來這家夥跟門衛也混得很熟了。

“咋著?悶總,回娘家來看看啊?”高興歪著頭點上一支煙,一副吊兒郎當稍息的姿勢。

老悶最看不上高興這副樣子,在領導面前像只夾著尾巴的哈巴狗,在工人面前像只瘋狂的狼狗,在平級或者朋友面前又像一只令人惡心的癩皮狗。

所以老悶一般稱他們為狗官,這個狗官用在這些家夥身上,再合適不過了。完全是沒有尊嚴的一群人,他們的尊嚴只會在一些女工身上獲得,那是一種對更底層人的壓榨,必須毫無人性,才能做到。對於高興他們來說,毫無人性太容易了,找到點人性反而很難。

“你現在還是副班長?”

“現在我是副工段長了,咱們集團擴大了規模,現在車間變成分廠了,我們生產線擴容,來了很多新人,我現在是管著50來個人的工段長。我還是負責給他們計分。”高興說道。

高興和老悶從小也是一條街上長大的,高興從小就很上進,從小學就是班幹部,不是學習委員,就是勞動委員。因為沒考上博山一中,還在家裏痛哭了一場,一時傳為美談。

高中畢業後,高興當了兵,覆原回來跟老悶一起進了工廠。高興的人生完全充滿了正能量,時時刻刻都在要求上進,比如在學校是班幹部,當了兵就入了黨,雖然提幹的名額被人頂了,但仍然高高興興覆員,進入工廠努力工作,依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名基層小領導。

“老悶,我其實很羨慕你,你看你們家有自己的小賣部。我從小最大的心願就是當一個售貨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穿的幹幹凈凈的,活路又輕快。”高興進了工廠才知道生產線的恐怖,一分鐘幾千轉的磨床,時時刻刻可能炸飛砂輪,一個砂輪殘片,就能洞穿一個人胸腹。飛速轉動的車床,也不知道吃過多少人的手指和胳膊。高興嚇得拼命給領導送禮,才得到一個送料的崗位。

這個崗位雖然沒有操作工那麽危險,但是實在是太累了,博山機械廠裏面全是鐵家夥,輕的也得幾十斤中,在各個車間來來回回搬運產品,累得高興,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但是他知道,付出就有回報,現在多流汗,以後少流血。

車間文化明著是要奉獻和付出,但暗地裏還是要做到一勞永逸。就像拼命考個好大學是為什麽?拼命考上幹部是為什麽?當然就是為了一勞永逸。

高興最知道如何幹活,幹活要幹在眼皮上,你以為豆腐幹是白疊的?要有內務這樣高大上的名詞襯著。高興最會整這個,他會把所有的材料都整整齊齊碼放在車間最明顯的地方,而且要求其他人員領料的時候,不能弄亂。每次車間主任老曲從這一排排原料跟前走過,就像是在閱兵一樣,高興筆直地站在一堆原料旁邊,向老曲行註目禮。

在老曲眼裏,車間工人都是一群不吃好味的賊骨頭。“當過兵的就是素質高啊。”當然入了領導的眼,還要參考其他方面。當然,高興除了技術差一點,各方面素質都很高,尤其是能跟車間領導的想法保持高度一致。

老悶很奇怪,高興怎麽能夠做到跟領導的想法保持一致,有一回憋不住就問他。當時正好上夜班,高興喝了點酒,就告訴老悶要站在領導的層次,用領導的眼光看一切。當然,你可能掌握不了全局的信息,比如其他班組、生產線,或者全廠的整體情況,但是你對班組熟悉啊,比如哪個工人在什麽位置是否合適,哪個工人是需要照顧,哪個工人需要修理修理,這些都得替老曲想到,不但要做到,還得做好,做得漂亮。

工廠的生態就像原始叢林,經常有逼急了眼的工人,就是老曲說的賊骨頭要造反。這機械廠裏面都是鐵家夥,要有個賊骨頭拿著扳手、鐵棍站在你跟前瞪眼睛,這還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情。這個時候就要舍身堵槍眼了,這是最關鍵的時刻,考驗一名基層領導的素質,主要是心理素質和身體素質,既要有強大的心理,也要有強大的身體。

更關鍵的是,你要對每一個工人都了解。比如王孩,經常鬧事,他會真的動手,但不會要你命,到了一個關鍵時刻,你就得拼著挨一下子,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別看劉孩平時罵罵咧咧,如果想鬧事,你就可以上去直接罵他個狗血噴頭,這樣的人,是不敢真動手的。大部分賊骨頭都是木知覺愚的木逼,他們平時不敢動口更不敢動手,這樣的很好拾掇,但是也要看情況,要是真爆發了,真敢下死手的,也是這些賊骨頭。他們知道,每個人的命就只有一條。如果他們不要命了,肯定是都別活了。

老悶實在不想在這種環境裏面混,但什麽地方也是這個樣子,大家根本不會好好商量,也沒人教給他們怎麽好好商量。要麽就是我欺壓你,要麽就是你壓迫我。平等對話,在這個地方,根本不可能。“因為沒有基礎,沒有經濟基礎,大家都是光棍,沒有任何東西是完全屬於自己的。連肉體和靈魂都得出賣,才能在工廠裏活下去。這樣的情況,怎麽商量?”

老悶最知道,出門買個菜都得有一股子殺人放火的狠勁。你不殺價,你的工資就到不了月底。菜販子要是放了嘴,就賺不到當天的飯菜錢。大家都有一家子人要養活,還得還房貸。買東西要不連坑帶騙,捎帶搶,還真過不下去。

遇到不好商量的,這算是好的。還有好商量的,街頭有些東西有時候真讓人害怕,比如有的人要用工業上的亞硝酸鹽,來做豬頭肉,這樣做出來的豬頭肉,不但顯得顏色幹凈漂亮,而且軟糯適口,入口即化。關鍵是亞硝酸鹽容易生成致癌的亞硝胺類化合物。誤食了超劑量的亞硝酸鹽會導致頭暈、腹瀉、昏迷等食物中毒癥狀,長期攝入甚至會導致食道癌和胃癌。

“有個事情跟你商量。”就在老悶跟高興閑著咂牙的時候,老馬忽然打來一個電話,他說博山機械廠現在效益不是很好,據說老板要從開發區拿一塊地皮建設新廠,之後,把團山下面那個老廠出手。老馬想了解一下,通過中間人把這塊地皮拿下來。他聽說老悶曾經在這裏幹過,打算讓老悶了解了解前期的情況。

聽到老馬這樣說,老悶心裏撲騰撲騰直跳,感覺天旋地轉,好像踩在了棉花上。“我是幹啥啥不行,沒啥前途了,就從廠裏走了。我問問你,現在工廠效益怎麽樣?最近你們工資還是拖著一個月的嗎?”

“我擦,我們現在工資開的很及時,一般工人能拿到五六千塊錢。我們現在產品賣得很好。”

老悶知道這家夥在吹牛,你看他抽的煙就知道了,現在自己出來買煙,說明工人送煙的少了,這是效益不好,工段上分配的錢有限了。而且他自己都買十塊錢左右的煙,更說明問題。一般高興身上會帶兩種煙,一種是幾十元的軟中華、黃山之類的好煙,另一種是十塊的口糧煙。

一般口糧煙都是自己抽,另外一種煙有兩個用處,一個是在同學朋友面前炫富,另一個是給領導遞煙。但後者用的一般很少,大部分都是為了炫富。他遇到自己沒有炫富,說明現在身上也舍不得放好煙了。

老悶心中有數,但並不揭破高興的謊話。“我聽說,你們集團遇到了一個大問題,現在有個出口的產品被退貨了。在這種時刻,大家都在拼命出口,你們遭遇這種狀況,可是一個大麻煩啊。”

“禍兮福所倚,誰知道呢,說不定還因禍得福呢。”高興這種閉著眼睛死扛的精神,其實也是一種生活智慧,光去想自己左右不了的事情,早晚得瘋掉。

“嗯,你現在越來越像領導了,你看你穿的這麽幹凈,已經完全實現以前的夢想了。穿著幹凈得體的衣服上班,每天都活的很輕松,很瀟灑啊。”老悶覺得理想能夠實現,實在可喜可賀。不管是高興的,還是老剛的。不管理想是不是偉大,只要能實現,真是人生的快事。

“去年,我專門到你家請你喝喜酒,你也不過來。我現在不但實現了人生理想,而且孩子也有了。下個月過百歲,你可要過來。”高興跟老悶說道。

一般結婚、百歲、搬家、孩子上大學,這幾件大事,博山人一定要請客,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你。你如果不去,那麽肯定就得罪了他,當然,一般人不會怎麽著你,但他只要抓住機會,就會報覆你。

看來高興打了老悶那一巴掌,就是報覆的開始。老悶很想知道,高興會怎麽對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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