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和慕元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而當初沒有能夠解決掉慕元, 也一直成了寧昭的心病。

“你這個不肖女！難道準備在這兒弒父麽！”慕元斥責道。

對面的寧昭手持長劍，表情冷漠如霜，他沒有過多和慕元說廢話, 只是說了聲是。

慕元看到騎在馬上的寧昭下馬, 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正如當初他離開慕府前用劍指著他那樣。

“我從來不是什麽女兒身, 你這般自私自利, 這是母親為我留下的最後保命的法子。”

“她……”慕元突然聽到寧昭這樣說, 心中氣血上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寧寧不會這樣待我的……”

“感情會讓人耽溺, 可是無情卻又能讓人迅速清醒，當初母親憐你時運不濟，出手相幫, 因此漸生情愫，是人之常情，只是人心易變, 不過數年, 一切就都變了，這樣的人, 母親便知道不可托付, 即便你能困住她又如何？不讓她回修真界又如何？這般強求又轉眼棄若敝履, 慕元, 我一直以你為恥。”

“她憐我？哈哈哈笑話，只不過是帶著修真者高高在上的同情罷了，日日將天命掛在嘴邊，可是最終她卻沒有算到她會這樣淒淒慘慘地死在這永遠平凡普通的人間！”慕元失聲大哭, 眼中布滿了紅血絲，原本斯文的形象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護著他的一些衛兵看著慕元的樣子也都開始逐漸退卻。

“母親她自始至終，最愛的便是這人間了。”寧昭說道，提起他的母親，他的表情才多了一些柔和，“我如今是在幫她完成她的願望。”

【“阿昭，阿娘最愛的除了你，就是這人間了。”】

【“人間不好，那些嬤嬤總是欺負我。”】

【“傻孩子，一個事物又怎麽會是非黑即白呢？那些嬤嬤欺負你，那你身邊照顧你的那幾個姐姐們不是待你極好麽？”】

【“娘親說的有道理，阿昭懂了。”】

塵封的過往在寧昭的腦海不斷如走馬觀花般走過，他們寧氏一族，自五界分離伊始，便擔負起了護衛人間秩序的責任，能夠推衍命格，幫助天道選出最佳的氣運之子。

每一世寧氏的繼承者都會是女子，因為女子比之男子，心思柔軟且敏感，這些或許在掌權者看來算是一個沒必要的性格特征，在身為一個護衛人間萬千生靈的寧氏中卻是必須存在的。

冷靜、理智、自持，上位者必不可少的性格特點，而寧氏在要求繼承者有這樣的性格同時，也需要讓他們學會像作為一名母親那樣去愛護人間的萬千生靈。

寧昭在決定走上這條路的時候，腦海裏便總是想著外祖母對他說過的話。

【“阿昭，無論你在哪裏，都會是一個很好的掌權者，但是在寧氏，卻不一定。而原因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時，就看出來你的眼中少有溫情。”】

你像一匹行走在雪山的孤狼，唯一的溫度也只是來源於自己，而自己也只能在寒風之中踽踽獨行。

寧昭的劍緩緩落下，刺進了慕元的心臟，血不斷地從傷口溢出，慕元如今也開始口吐鮮血，寧昭在刺下去的瞬間，感受到了一陣輕松。

即便此時天空已經開始電閃雷鳴，不斷有天雷劈下。

“你瞧……瞧……寧昭是吧……你改了姓氏又能如何？”慕元像一條死魚一樣最後艱難地撲騰著，“你！身上留了我一半的血！你也不會懂什麽愛！冷漠、自私、狠心……你的骨子裏是不會變的！”

一道天雷劈下，劈在了寧昭身上。

“哈哈哈哈蒼天有眼！殺！殺了這個……”孽子。

這句話慕元沒有說完，就咽氣了。

雨滴不斷落下，匯成了小水流，沖刷著戰場的血跡和屍體。

寧昭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滲出血液，不斷有天雷劈下。

這是天道對他修改命格的懲罰。

而慕元死前的話也在不斷地在他耳邊回響。

看著那些戰死的士兵，因為他，多少家庭妻離子散。

迷茫困惑在寧昭的心頭湧現。

或許上天的懲罰是對的，他動了這樣的念頭，便應當償命。

“阿昭！”女孩的聲音在戰場響起，她聲嘶力竭地喊著，寧昭擡眸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女孩。

她的身上也濕透了，身上帶了些擦傷，頭發也亂糟糟的了，眼睛卻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顏顏。”

轟隆——一道天雷即將落下。

慕顏見狀，奮力往前跑，跑到寧昭面前推開了他，自己挨了一道雷，背後被劈出來一個黑乎乎的血痕。

先前慕顏還真沒有體會過被雷劈的滋味，因為唯一一次度雷劫還讓那結界給擋了。

慕顏疼得齜牙咧嘴，頭皮也被這雷給震得發麻，即便如此，慕顏還是擡眸以手指天，用盡畢生氣力去罵。

“你個賊老天，是非不分！你要劈也劈這個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渣男！憑什麽劈我姐姐！”

天雷還是不斷劈下，慕顏見到一道驚雷即將落下，閉上眼睛準備硬抗，卻感覺有人抱著她轉了個身，此時驚雷落下，慕顏能夠感覺到寧昭的悶哼聲，她焦急地將懷中所有的丹藥全部都倒出來一股腦地往慕顏嘴裏塞。

“你都吃下，一定能扛過去的。”

寧昭也感覺到了背後的劇痛，他咳了口血，餘光看到一只變大的白色狐貍正在幫忙抗雷劫。

“你小子快點扛過去，本王見不得顏顏難過，這小小雷劫，本王才不放在眼裏，你如今有了心魔，早日看透才有大造化。”

寧昭聞言，勾唇苦笑，低聲說了句謝謝。

狐貍輕哼一聲，沒說話，繼續用尾巴甩走天雷。

這邊的慕顏也發現了寧昭狀況不好，她強忍著淚水，將丹藥不停地塞到寧昭口中，寧昭的意識漸漸模糊，丹藥都塞不進去，慕顏心中著急，用手鉗住寧昭的下頜，接著另一只手給自己口中塞了幾顆丹藥，踮起腳尖，對準寧昭的唇吻了上去。

丹藥被餵了進去。

寧昭一直維持著將慕顏抱著的姿勢，用自己的身軀護著她。

周圍依舊不斷有驚雷落下。

【“但是阿昭，如今我卻有些相信你了，或許你如今不會去愛，可當我看到你帶回來的那個女孩，你的眼中有了我想要看到的東西，或許從前我的想法也有了偏頗，你想去試試，便去罷。”】

一個平安喜樂的人間。

這是他再一次回到這裏想要做到的。

他也想學會去愛。

“謝謝你，顏顏。”

慕顏看到寧昭的眼神開始清明，周圍的雷似乎也開始變少了，慕顏瞬時松了口氣。

“阿昭，你真的嚇死我了。”慕顏此時也不大好意思喊寧昭姐姐了，不知不覺改了稱呼就喊他阿昭。

可轉眼又想到剛剛自己突然親了寧昭，便小聲解釋了一下：“我剛剛著急救你，才親了你。”

寧昭這時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沒等他做出什麽反應，便感覺懷中一空，慕顏已經心疼地去抱起小狐貍，小狐貍光滑漂亮的皮毛不見了，尾巴尖都變得焦黑難看，看得讓人揪心。

此時林行策也帶了人過來，這時林行策的狀況也不大好，前些日子頂著壓力加入寧家軍，方才原本想著寧昭再怎麽樣也會對自家來和談的親爹手下留情一番，未曾想寧昭真的夠狠不僅親自追殺，甚至如今當真將人殺了。

林行策只將此事歸咎於寧昭當真心狠的這個性子，原本他對寧昭的印象只停留在話少性子冷上面，如今看來，他對於寧昭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而等他看到同樣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慕顏時，也真的徹底楞住了。

這麽一介弱質女流來這戰場簡直胡鬧，寧昭這人做事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只不過林行策同樣是愛毛茸茸如癡的，在看到慕顏懷中的狐貍後，感慨了一句毛色真不錯。

被人誇了的時宴尾巴驕矜地甩了一下，仿佛在說愚蠢的人類還算你有眼光。

慕顏揉了揉狐貍頭，說道：“是啊，她的皮毛原本很好看的，就是受了我的牽連如今變成焦狐貍了。”

狐貍輕輕咬了咬慕顏的指頭小小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滿，這邊林行策受了寧昭的吩咐也將慕顏帶回去安置。

慕顏抱著狐貍跟著林行策走著，發現已經有士兵開始清理戰場，將戰死的人登記在冊。

這是他們唯一能夠做到的。

慕顏在路上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跟林行策打了個招呼，慕顏便上前去看看那個人。

“阿瑤。”慕顏輕輕叫了一聲。

那人回頭一看，見到慕顏的同時，表情也有些驚愕。

“阿顏？”

此時的阿瑤嘴唇已經幹裂起皮，臉頰上也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隨便抹了黑乎乎的草藥，但是看到慕顏還是很高興的模樣，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只是扯到了傷口又立刻將表情收了回去。

慕顏看著她的模樣，也差點沒憋住眼淚，她上前從隨身帶著的包裹裏面取出了一些幹凈的紗布，幫她簡單包紮了一下。

“阿瑤……”慕顏心疼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阿瑤昔時也是個性格不強硬的，現在在男人堆裏也也顯得有些“娘氣”，現在這種狀況卻能開心得笑了出來。

慕顏看到她居然還笑得出來，真真覺得恨鐵不成鋼，可聽到阿瑤自豪地說道自己最後將城門死死守住，未能讓那些人進城時，慕顏看著眼前的女子有些傻氣的樣子，沒忍住湊上去用力抱住了她。

“你真厲害……”聲音有些哽咽。

“我當然厲害了，之後我就會升小副官了，之後可以有自己的營帳了。”聲音帶了自豪。

我會靠自己，一步步走，走向高處，遠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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