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忽如其來的道歉, 慕顏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真的屬於那種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對方向她服軟, 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 她都很容易體諒對方。

“你……你……知道就好了, 以後你應當好好愛護自己的, 我很感謝你能救我, 我其實都記得你曾救過我好多好多次了, 次次都這樣, 當我是小傻子, 我當然會生氣的。”

“以後不會了。”即墨鴻道。

慕顏看著他的承諾, 那雙已經變得緋紅的瞳眸，眼中還是不確信。

“你這樣真的沒事麽？”慕顏問道。

“只是會持續幾日罷了，怕嚇到你, 便躲藏了幾日。”

“那我先前一只紅眼睛一只藍眼睛豈不是把你給嚇壞了？”慕顏故意反問。

即墨鴻倒是沒問楞住了，隨後誠實地搖了搖頭，說道：“顏顏的眼睛最是好看。”

這時的即墨鴻有了先前尚是太清子時的影子, 平常在普通弟子面前倒是端著架子, 可是在慕顏面前卻總是撿著好聽的話逗她開心。

偏偏看他真摯的表情，能讓人覺得他說的話半點不假。

“那師尊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清瀾和時焉都還在人間, 寧昭如今也戰事吃緊, 也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夠大家在一起聚聚。”

“顏顏呆在這裏不習慣麽？”即墨鴻問道。

慕顏看了看這世外桃源的環境, 搖了搖頭，說道：“這裏的環境我很喜歡，只是這裏終究不是我的歸處。”

女孩的表情有些落寞，即墨鴻也輕嘆了口氣, 問道：“顏顏是想回到那個未來的時代麽？”

慕顏原本有些震楞，可是隨即一想，之前師尊是和她一起進入過長明的記憶城的，那麽能看到她的記憶也不意外。

“師尊你都看到了？”

“嗯，還看到你帶他去吃東西。”

慕顏即便聽不見聲音，也能感受到這語氣裏面濃濃的酸味了。

“你很希望回去麽？”

“總是有些戀舊的，都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樣想著我也總告訴自己要將眸光放向未來，樂觀一些。”

即墨鴻沒有說話，眼前的姑娘已經漸漸能夠獨當一面了，即便沒有他們陪伴在她的身邊，她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她原本就是一顆堅韌的幼苗，現在漸漸長大，或許她並不能長成蒼天大樹，或許並不能強大到能夠與天爭命，但她在堅硬的石中發芽的那一刻，就能夠窺見她未來的一角。

或許在過去她曾低到泥土之中，可是最終依舊能夠開出花兒來。

“若是有朝一日，我希望能夠和你一起去看看你所在的世界。”即墨鴻說道，“一個或許有些缺憾，但是能夠看得到溫暖、扶持的世界。”

和即墨鴻聊起自己的過去時，慕顏的眼睛也有些酸酸的，她無聲地點了點頭，似是又想到了什麽，伸出了右手的小指。

她現在臉色也有些緊張得發紅，這樣小孩子的把戲讓她有些羞赧，可是莫名的，還是下做一個這樣幼稚的約定。

即墨鴻剛開始還有些不解，很快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也伸出了右手的小指，輕輕勾住慕顏的小拇指手指。

二人最後用大拇指輕輕地蓋了個章。

“其實還要說一句話來著。”慕顏此時的話輕得跟蚊子叫一般，頭都要縮成鵪鶉了。

偏偏即墨鴻還問了句：“什麽話？”

慕顏突然覺得自家的師尊其實從頭到腳除了性別變了，這性子還是挺原裝的，以前是真的用超級無辜的表情幹最糟心的事情，若說這性子真的像極了奶牛貓。

偏偏因為那皮囊，還真的讓人生不起氣來。

女孩的眸光游移，沒有去看即墨鴻的眼睛，嘟嘟囔囔地說道：“看你的樣子，明明是已經曉得了的，說我是只貓兒，到底誰的性子像貓還當真說不準。”

慕顏的聲音很低，但是即墨鴻還是全都聽清楚了，他低聲笑了一下，聲音清潤，他的小指使力，輕輕勾了勾慕顏的小指，對著女孩說到：“是不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不過這修仙長壽，或許該是千年萬年不許變。”

他的一言一語，即便慕顏聽不見，可是卻一下一下敲擊在慕顏的心口。

千年萬年，真的有可能麽，她的人生也不過短短二十幾載。

後來即墨鴻告訴慕顏他還要留在此處等待恢覆，若是慕顏想到人間，便和竺沂說一下，這靈族是能夠有法子產生通往人間的通道的，臨行前慕顏從荷包裏面取出了一個小花戒指，和送給寧昭的那個是相同款式的，只不過花色有所差異。

慕顏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戒指放在了即墨鴻的掌心。

“這個戒指我做了好幾個，原本想作為給姐妹們各自的生辰禮物的，做的其實也是我自己覺得女孩子喜歡的款式，已經送給了寧昭一個，若是你不嫌棄女氣的話……這裏便想著將這個給你，這個戒指我註入了靈力，能在危機時保護你，雖然我知道師尊很厲害，但是還是想盡一些綿薄之力。”

即墨鴻將戒指套在了小指上，說道：“我很喜歡，很好看。”

見到即墨鴻喜歡，慕顏心裏高興的同時表現得有些手足無措，她也在逐漸即墨鴻如今的樣子，之前他也送了荷包和法器給她，她一直想著做些什麽小禮物給他，類似於閨蜜之間互換禮物的那種。

二人轉身告別的時候，慕顏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即墨鴻，即墨鴻站在原地靜靜地看她離去，見她回頭又笑了笑。

“即墨！一定要註意安全，要將玉牌帶著，以後我還想擴群。”慕顏大喊道。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在聽到即墨二字時，沈默了片刻，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即墨鴻進入了山洞，在山洞的盡頭，他單手結印，山洞出現了一個通道，走入通道之後，即墨鴻的面前再一次出現了黑衣人，見到即墨鴻後，他半跪下來，說了句拜見少主。

然而即墨鴻並未正眼看他，只是徑自走進通道，山洞的通道也在下一瞬消失，接著下一瞬即墨鴻擡手一個法決將這個通道徹底毀壞，旁邊的黑衣侍從一臉錯愕。

“既然叔叔讓你在此處等本尊，那麽這個通道想來叔叔也已經不需要了，他已經讓本尊插手人間朝代更疊之事，其餘的事情本尊和玄清宗不會再繼續插手，還望你轉告。”

“少主還是去見一見主子為好，畢竟主子當初也是救了少主，甚至少主有如今身份地位亦是因為有主子的助力，您還是不要任性，讓主子失望為好。”

“失望？叔叔從前對本尊做的事情，本尊不會追究，恩怨相抵，如今擾亂寧昭命數本尊已經盡力，奈何天命不可違，本尊已經盡力。”

“少主何必如此，主子也是為了五界安寧，若是那上一任魔主和鬼族祭祀聯手，那麽後果不堪設想，您也應當為天下蒼生考慮，您一開始入玄清宗，不正是為了濟世救人為己任麽？”

“所以本尊三魂之一的幽精被你們抽出，便是為了更好地成就這太清之名，而你們又故意將幽精放出，故意激我失控。”

幽精乃是人的三魄之一，乃陰氣之雜。即墨鴻當年並非最適合修煉《蓮華明心》，但是即墨家不願讓他們苦苦得到的孩子浪費掉，於是就用了秘法抽出幽精，只留下胎光和爽靈兩魄，自此之後，這個孩子不僅天賦異稟，更是心思澄明，性格沈穩溫柔，可當大任。

可是走了極端之後，終會遇到極端的困境。在太清子因為受傷服用陰陽草之後，便陰陽逆轉，變成了女兒身，若換了常人可能沒幾日就可以恢覆正常，可是太清子本身就少了一魄，再加上那時因為自己師尊的事情道心失衡，整個人迷茫且渾渾噩噩。

即墨家族一度放棄了這個趁手的兵器，即墨鴻的叔叔也就是如今即墨家族的掌權者即墨瑜卻久久不甘心，他和即墨玨是一母同胞，自小關系親厚，兄長將位置托付於他，又將這家族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交給他撫養，這半道上出了問題，即墨瑜是萬萬接受不了的，也正是因為接受不了，對於即墨鴻的執念也越來越重。

這些即墨鴻在這些年也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想的越明白，即墨鴻便愈發的覺得痛苦，當年母親的劍刺穿兩人胸口的時候，那個痛苦，在這些年一直縈繞在他的周身，即使他已經忘掉了那段記憶，在叔叔的教導下長成了即墨家族希望的樣子。

他父親將他帶回之後，就將他和即墨家的權力都交付給了叔叔，他也漸漸忘記了自己曾經有過所謂的父母。

後來再次見到即墨玨時，他似乎依舊是幾十年前的模樣，只是三千烏發還是徹底變白了，他的出現也只是要了一副簡單的棺槨。

即墨瑜特意叫了即墨鴻歸來見父，這個模糊的身影讓即墨鴻的胸口再一次疼痛了起來。

即墨玨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即便見到即墨鴻也沒有多年未見的父子情深，畢竟當年是他親手將孩子從母親那裏搶過來的，他永遠不能面對竺蓮。

談不上醒悟，可悔恨卻是有的，只是這悔恨也永遠彌補不了什麽，在這裏，死亡確實是讓人後悔的良藥。

即墨玨看著這個和她生的有幾分相似的孩子，又看著這個孩子長成了翩翩君子的樣子，他死前卻是幻想過，若是只讓她和他來撫養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會更像她？還是更像他？

他是希望即墨鴻更像他的，並非因為偏私，只是這樣能在這個家族更好的存活，而私心裏，他卻希望即墨鴻能和竺蓮一樣，神思澄澈，心如赤子。

只可惜，從來沒有假設，完美的結局許多時候只能出現在幻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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