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安營紮寨的地方距離慕顏原本待著的小村子是相當遠的, 這一次除卻專門尋找即墨鴻，便是特意來多尋一些軍醫。

慕顏一行人的馬車也行進了將近半個多月，才打了北邊打仗的地方。

此處塵沙頗大, 一下來慕顏就感覺眼睛被迷了黃沙, 一時之間沒能睜開眼睛, 黃沙刮在臉上也是刺刺的疼痛。

跟隨在他們身邊看管他們的小兵給他們遞上了一塊紗布, 讓他們蒙在臉上, 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你們最好都安分一些, 近日可是守城的關鍵時刻, 寧家軍隨時都會攻城, 若是被細作捉住丟了性命, 那我們可恕不負責。”

小兵的警告讓一行人都有些害怕，幾乎沒人敢出聲，其中有個膽大的問了句話：“敢問這位官爺, 我們來到這裏需要具體做什麽？”

聽到這話，小兵先是不樂意了，他的手中隨意一揮長刀, 架在了那個學徒的脖子上。

“小子, 來到這裏，到時候有事情自是會來找你, 剩下的時候, 都給爺安安分分的。”

那長刀在脖子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刀口, 冒出了血珠子。

言罷, 那個小兵就將他們帶進了軍營，一行人來到了一個淡黃色的帳篷裏面，靠近帳篷的時候就已經嗅到了藥味和血腥味。

慕顏原本以為他們進去之後會見到一堆傷員，可是等到真正進去的時候, 發現裏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醫者，他們的面前都放了一些尋常傷藥，見到來了新人，表情也是沒有絲毫變化。

他們被安置好之後，就被發了一堆藥材整理，這活計慕顏先前在擇善也已經做習慣了，就呆在一旁默默地開始整理。

接下來的幾天，慕顏也都沒有出門，都在整理藥材，偶爾有一些受傷的動物被送來包紮傷口，除了送飯的小兵，也沒有見過除了帳篷之中的其他人。

正當慕顏以為他們會一直在這裏整理藥材的時候，忽而有一天，來了人開始指著慕顏還有一個和慕顏同時來的小哥，點名讓他們出去。

比他們先來的老人看到他們的狀況，只是唏噓地嘆了口氣。

慕顏也發覺事情似乎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否則不至於將大夫都集中關起來，而不是讓大夫為那些傷者看病。

而且裏面的血腥味這幾天雖然散了一些，但是慕顏隱隱約約覺得這血腥味還是會繼續存在的。

他們來到了一個偏僻之處，大約也是個帳篷，但是比先前的嚴實許多，似乎在隱藏著一個秘密。

走進帳篷之後，慕顏也感覺十分壓抑，裏面的藥味更重了，可是總覺得這股味道很刺鼻，隱隱約約聞出了一些有毒藥物的味道。

等他們完全進入了帳篷之後，隨著帳篷簾子被關上，最後一息光亮也消失了。

慕顏被突然消失的光亮嚇到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身邊的跟著的小哥扶了慕顏一把，輕聲安撫了一下。

跟在他們身後小兵粗暴地推了一把那個扶人的小哥，小哥是個嬉皮笑臉的個性，踉蹌了一下就朝慕顏笑了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看樣子還是個樂天派的小哥。

“多謝小哥。”慕顏也輕輕道了聲謝。

小哥擺擺手，示意慕顏不用客氣。

帳篷裏面也分了內外，外面的藥味還好說，進了裏面之後，慕顏差點沒被血腥味熏暈過去。

旁邊的小哥也被血腥味刺激得臉色發白，只不過看著人家柔弱的小娘子都還能站著，他可不能在人家姑娘面前丟人。

慕顏當然不知道眼前這位小哥的想法，如果知道，心中估計也是哭笑不得。

等他們看清了周圍的環境時，慕顏發現了一個血壇子，壇子上有一個類似於滴漏的裝置，血一滴滴地落下和那些草藥混合在了一起。

血液幾乎就已經將那些草藥浸透了。

一些溢出的血液滴在沙地上和沙子混合凝固成血塊，這樣的場景，讓慕顏不由得脊背發涼。

這究竟發生了什麽？

輕微的空氣流動讓慕顏回過了神。

他們身後跟來的人，舉起了一把刀，雪白的刀刃晃到了在場人的眼睛。

慕顏盡量保持冷靜地問道：“你們想要殺了我們？”

那兵士輕嗤了一聲，說道：“小姑娘家家怎麽有這麽危險的想法？只不過是想要取一些你們這些善心人的血罷了。”

“什麽？”慕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瞬，慕顏聯想到了那血壇子上的血，難道這些血都是來自那些大夫的？

慕顏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

他們是瘋了麽？拿在戰場上稀缺不已的醫生資源來泡藥材？

“那些血都是大夫們的血？”跟在慕顏身邊的小哥問道。

“自是如此，醫者仁心，我們自是不會虧待你們的，放出你們的血，可是能救上萬戰士的性命的。”

“那我們這些大夫的性命呢？大夫就該死麽？”

“大夫麽，自是博愛眾生，以己度人的。”

慕顏看到他這麽說，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真是許久沒見過這樣慷他人之慨的家夥了，你這話說的真是欠打，大夫就不是人嘛？人家救你是善心，可不是義務，你這樣強人所難，還真是無恥。”旁邊的小哥說道。

那人也是有些惱羞成怒了，直接想要來強硬的，慕顏順勢一翻，那人砍偏了，血壇子差點被砍倒，那個兵士連忙滾過去接住了血壇子。

站在不遠處的慕顏被怒目而視。

“你可知這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慕顏擦了擦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漬，表情十分冷漠。

“那多少‘善心人’的性命被你們犧牲了？”

“你！！！”

這樣的話，那個兵士終究還是沒有反駁出口，他只是負責讓眼前兩人放血，外面的弟兄們都還等著這救命稻草。

他再次站了起來，而外面似乎也已經察覺到裏面的狀況，腳步聲漸漸進了。

一旁的小哥眼疾手快控制住了那個兵士，低聲說道：“告訴他們裏面狀況正常，否則大不了魚死網破。”

那個兵士直接撞倒了小哥，小哥一時不察，吃痛輕呼了一聲。

剛想要往外逃走，一雙柔軟的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要害。

“還是安分一些，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麽。”慕顏的語氣已經沒了往日的溫和。

旁邊的小哥真是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平常看起來就是個軟乎乎的小姑娘啊，在帳篷裏面的時候也經常在最前頭照顧那些無關緊要的小動物，甚至連一株花花草草都會精心照顧，那時他頸項被剮蹭出了血珠子，還是她給的繃帶幫忙治傷。

說起來遇到這樣的情況能獨善其身便已經很不錯了，看著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原本以為這姑娘會嚶嚶哭泣的，沒想到居然比他一個大男人還能打。

連威脅別人的時候都怪可愛的。

那個兵士最終還是屈從於慕顏的威逼利誘之下，說出了原委。

那時他們同寧家軍作戰，節節敗退，傷員堆積成山，將軍更是身受重傷。正當他們打算殉國之時，忽而出現了一個童子，他為他家的尊上帶話，帶來丸方和一滴精血，可在危難之際救治兵將。用了此丹方，甚至還能夠令兵將氣力倍增，這便讓他們的將軍有了別的心思，想要盡快擊退寧家軍，便讓那些兵將服用大量丸藥，那滴精血卻被提前消耗，軍隊又有頹勢。

後來無意間有個醫者受傷，血浸透了藥材，有人便突發奇想用血來試試，後來發現，軍醫們的血較之平常人的血更有作用，那些軍醫們便最終都成了浸藥材供血的源流。

最開始還能勉強留住性命，接著那些軍醫都仿佛被吸幹了生命力一般，最終還是沒能留住性命。雖說將軍還是給了那些逝去的軍醫們足夠的報酬，這些事情也被掩蓋了。

慕顏聽完了這個之後，問道：“能讓我看看那個丹方麽？”

那個兵將思索了一番之後，還是將丹方告訴給了慕顏。

聽到這個丹方之後，慕顏垂眸沈思了一會兒，這個丹方是修真界的方子，雖說有所改良，可是能看出是個治傷益氣的良方，只不過沒有註入靈力，效果也只是平平無奇。

而那個拿出丹方的神秘人，必定是用這滴精血蘊藏了靈力，便達到了奇效，現在用血浸漬藥材，也不過以命抵命，醫者積德行善，氣運和命數皆較之常人更甚。

這丹方本身其實並沒有什麽問題，問題就是使用丹方的人。

“以後，莫要再使用這丹方了，我將丹方幫你們換上一換，效果雖說有些折扣，但總歸不至於害人性命，你也不想手沾無辜人性命的不是麽？”

那個兵將沒有繼續說話，說道：“此事，由不得我做主。”

“好，那麽便帶我去見你們的將軍。”

旁邊的小哥拉住了慕顏，說道：“他既然能這麽做，必定是不甘心放棄這個選項，你沒必要去，還不如跟快些逃走。”

慕顏回眸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事我力所能及，若是可以，我還是希望更多人能活下來。”

“天真……打仗怎麽可能不死人……”小哥沒忍住感慨了一句。

戰場上最無情的便是對人性命的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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