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是慕顏怎麽都沒有想到的。

她曾經的一些思維, 仿佛在那一剎那都被打破攪亂了。

一條線崩地一聲就斷掉了，斷的猝不及防。

為什麽會這樣？明明看上去這樣純凈無暇的人，可就在轉眼雙手染滿血跡。

“為什麽要殺他？”

慕顏的心緒覆雜, 她不由得攥緊了裙擺, 看著眼前的屍體, 呼吸聲慢慢加重。

這根源……是她……

這件事情的對錯已經難以辯論了。

可是慕顏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長明了。

昨晚她在幫她擦臉時順便問了她名字。

那時覺得奇怪, 怎麽取了個男孩子氣的名字。

可是漸漸的一些記憶從腦海中閃過, 慕顏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整個人都有些奇怪。

一旁的宗政清瀾醒了過來, 也立刻嗅到了血腥味。

他倒是不懼死屍, 只是眼前的長明也讓宗政清瀾有些擔憂。

最可怕的不是肆意收割生命，而是在收割生命之後的漠視。

他能夠感覺到，眼前的長明並沒有覺得將流氓殺了有什麽大問題, 在他的眼中根本就沒有生命的概念。

生命便只像一種討好顏顏的禮物。

就是一塊石頭。

宗政清瀾輕輕拍了拍慕顏的後背，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是終究沒有開口。

慕顏垂眸，緊抓裙擺的手忽而松開, 便嘔了口血, 她盡力用手捂住嘴唇，血還是從隙縫之中溢出。

一旁的長明想要過去扶住慕顏, 慕顏輕輕抓住了長明的手, 她的手也沾滿了血跡。

“這是我的血, 你覺得和那人的有區別麽？”

殷紅的血跡再一次沾上了長明的掌心。

血是溫熱的。

長明擡眸對上慕顏的眼睛, 眼底沒有波瀾，但他卻輕輕地點了點頭。

有區別的。

慕顏溫柔地抱起了長明，輕輕拍著長明的後背，還真像對著孩子那樣哄著。

“不能這樣的, 你不能這般漠視生命，這流氓固然可恨，可是你這樣……”

慕顏總擔心這樣的長明會釀成大錯。

可她又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這就是這樣一個世界，沒有什麽平等可言。

她覺得這個世界天旋地轉，開始越發地變得不夠真實。

不斷地自我質疑讓她的思緒越發飄遠，她現在真的很想逃避。

不想再管什麽巫越的事情，也不想在考慮什麽修煉……

她不想努力，也不想在這個需要不停思考怎麽活下去的世界努力向上地活著。

對於過去忙碌甚至孤獨的生活，慕顏現在可恥地開始懷念了。

得不到的或許永遠都是藏在心底的一份希冀。

她已經回不去了。

她覺得自己躺在了柔軟的雲上，耳邊久違地傳來了呼喚聲。

很快就消失了。

慕顏緩緩睜眼，一雙雲靴出現在了眼前，來者似乎是一個男子。

容貌精致秀麗，眉心有一似花非花的印記，一雙淡青色的眸子格外深邃，他的唇色較淡，眉眼之間也有些疏離，衣袍繡著淺淺的雲紋，看上去便是出塵的仙人一般。

“我曾經，見過你麽？”慕顏輕輕地問道。

很像很像師尊。

魔界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的師尊了，或者說，在她的記憶裏師尊似乎就是一個表情有一些冷淡嚴肅，實則總是會依著她的小人。

可是眼前的人再像，也不會是師尊，慕顏再清楚不過。

師尊可是女孩子。

精致可愛柔軟的女孩。

慕顏此刻發現自己的周圍安靜極了，長明和清瀾都已經消失了。

她輕輕掐了自己一把，不疼……

原來自己真的是在做夢。

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

即墨鴻在看到傻呆呆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不知為何，心臟像被填滿了一般。

這是為何？

他是瘋了麽？突然設法將她拖入了夢境。

她來到這一片竹林時，即墨鴻便已經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女孩身上有著奇特的魔力，總讓他的眸光為之駐足。

“我們不曾見過。”即墨鴻搖頭否認。

慕顏有些失望，說道：“或許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吧。”

說實話，在慕顏的心中，最為依賴的便是姐姐和師尊了，可惜如今她們都不在她的身邊。

可是這樣也說不通她為什麽突然夢到這樣的男子。

慕顏正在思考時，發現對面的男子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雖然並沒有到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地步，可還是讓慕顏有些赧然。

“前輩為什麽總是看著我？”

他們之間隔了一張矮桌，那男子的身量頗高，聽到了慕顏的話，忽而越過了矮桌，此時慕顏才發現這人的腿好長……

而她習慣性地往後仰，一下子便被男子圈在了懷中。

慕顏從小到大都沒有和一個男子這樣靠近過，一下子就臉紅了。

“前輩……你你你……”想要推開對方，卻發現被對方圈在懷中困得死死的。

慕顏當真是沒處哭去了。

又想到長明做的事情，慕顏只想趕緊掙脫這個夢。

即墨鴻輕輕撩起了慕顏的頭發，似乎很早之前就有這樣一個習慣了，輕輕撩起一縷頭發都能打發許久的時間。

但即墨鴻發現指尖突然濕濕的，慕顏不知何時竟然落了淚，睫毛上沾著淚珠，好不委屈。

眼眶紅紅的，瞳眸因著淚水愈發水潤無辜。

“都在欺負我。”慕顏道，“這個世界或許再也沒有我這樣的蠢人了。”

慕顏還想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麽，可下一瞬便被堵住了嘴。

“唔……”

許多回憶不斷地在腦海回憶。

她看到了在天塹裂口，也有這樣一個人吻了她。

即墨鴻感覺到自己心中損失的缺口似乎正在被填補，他在許久之前，曾這樣吻過一個女孩。

【“師尊，不要躲在烏漆嘛黑的角落裏嘛。”】

【“我們要打開窗戶，讓光透進來。”】

……

【“顏顏，要好好活著。”】

還有更多的記憶隱藏在混沌之中。

慕顏忽而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陌生的竹榻上，宗政清瀾和長明以及雲當歸都在靜靜地等她蘇醒。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小幾子上的一塊玉牌，她似乎也有一塊類似的，可是她已經漸漸熟悉了唇語，似乎已經不需要這樣的玉牌了。

真的……不需要了麽？

清瀾走到慕顏的身邊，沒有說什麽，只是靜靜地拉著她的手。

他隱約知道顏顏的思維不同於常人，又或者說是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我們此番暫時借住在了小童他們先生的醫廬，那流氓，顏顏也不必太介意，世間因果循環，他曾種下因，苦果也需要自嘗。”

“這一次，我算是起因了，可是我總是不懂，天道循環，可是總有壞人逃脫罪責，好人卻總是被累及，今日這流氓因我死於長明之手，我並不怨恨長明，我知他想要護我，私心來說，我會依舊袒護長明，可是那流氓卻付出了整整一條性命的代價，僅僅只是因為長明想讓我抱，我只是覺得有些太過了，這流氓或許是家中頂梁柱……我很矛盾……”

長明想要走上前靠近慕顏，慕顏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抱住他，他覺得無趣，便跳下了床榻想要轉身離開，雲狗子見狀不對也跟了過去。

清瀾也知道此刻顏顏矛盾的地方，他幹脆變成了原本的模樣，一下子攬住慕顏的腰際，抱住了她。

他笨拙地學著慕顏抱著他時的動作，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她。

“想這麽多作甚？別太愧疚，天道何時公允過？就像那長明，天道允許它的出世，一些事情便已經註定，都說天道以萬物為芻狗，可有些人事總會註定在更上面，他們能夠擺布生死，將所有生物玩弄於股掌之中，五界屆時如此，只是直不直白的問題罷了，這件事情，即便你逃避了也無可厚非，一些事情，逃避或許更加有用。”

溫暖的懷抱讓慕顏也漸漸冷靜了下來，思緒萬千過後，總是會帶來身體上的疲累，慕顏喝了些水便又繼續沈沈睡了下去，連方才的夢境都未曾來得及和宗政清瀾提及。

清瀾見到慕顏睡去，也松了口氣，強制變換形體消耗過大，他也有些支撐不住，而外面的動靜卻又讓他不得不開始警惕。

“狐貍，在這裏盯著，這竹林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意思。”

一旁的時宴睜開了眼睛，如今他不能開口，勸慰顏顏的事情只能安排給這麽一個魔，他雖說不服，卻沒有多反對。

他習慣於以慕顏為先。

待到清瀾離開之後，狐貍跳上了床榻輕輕蹭了慕顏的臉頰。

宗政清瀾來到了醫廬後面的竹林，即墨鴻依舊坐在亭中，脊背挺立，行事規矩。

此時起風，無數竹葉被風吹起，卻被若有若無的結界阻擋在亭外，而有一片葉子甚至頗有靈性，一直試圖飛進亭內，落到即墨鴻的身邊。

可生生被即墨鴻的結界阻擋。

“古人雲，所謂風吹幡動，是風動還是幡動？”清瀾開口問道。

即墨鴻隨意起身，長發曳地端的清冷無雙，對面清瀾紅衣灼灼，烈焰如火，未著裙裝亦是艷麗無比。

結界解開，葉子隨風而動，落在了即墨鴻的掌心。

“既非幡動，亦非風動。”

是心動。

若非心動，又怎會甘願解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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