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顏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地下沈, 下沈的同時，原本已經許久未曾聽見聲音的耳旁充斥著惡鬼的呼號。

“我們想要離開……”

“上面，上面, 往上爬……”

“終於有人下來了, 踩著她爬上去爬上去……”

她的意識越來越清晰, 周圍的場景也越來越明晰。

無數沾染濁氣的惡鬼在拼命往上爬, 而她從最初懸空的地方不斷地下墜。

同她一起下墜的還有一塊眼熟的石頭。

越往下面, 哭嚎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慕顏也想要伸手重新爬上去, 可是她的耳邊出現了一道男聲。

【“你看到的, 才是真實的世界, 這樣的你，只能不斷地被踩在腳下，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這世間的人也好，修士也罷，甚至是妖物, 都是拼了命地往上爬, 手段比之這些惡鬼有過之而不及，至少他們是明目張膽地將你踩在腳下。”】

慕顏猜想著, 或許這就是那個叫巫越的鬼的聲音。

“你把我扔進這惡鬼地獄, 便是只想看我一直墮落麽？真是幼稚。你一邊嘲笑我的幼稚, 卻又做著這樣極端無趣的事情。”

對於需要罵的混蛋, 慕顏真的恨不得多生出一張嘴再罵一頓。

總是逼逼賴賴說個不停，不曉得矛盾的同一性和鬥爭性麽？善惡一對矛盾，總是會在同一事物上都有體現，又怎會非黑即白？

不過罵歸罵, 慕顏也確實感受到了惡鬼地獄的惡意。

周圍的鬼怪們幾乎要將她掩埋，而原本能夠見到恍惚光亮也消失不見了，可是此時慕顏卻沒有感覺到害怕，她總有一種預感，再黑暗的地方也會有一束光的。

哭嚎的聲音也漸漸消失了，周圍只剩下了無盡的混沌。

極端喧囂之後的靜謐，卻意外地讓慕顏有些清醒。

她知道巫越的陣法沒有消失，那塊石頭也在她的身邊。

【“你喜歡這裏麽？”】另一道清脆的聲音也出現在了慕顏的耳邊。

回憶著方才呆在陣法裏的痛苦，慕顏搖了搖頭，說道：“說不上喜歡，卻也不討厭。”

【“我挺喜歡這裏的，至少是自由自在的。”】

“若是你自己喜歡，那也挺好的，有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不是很好的事情麽？”慕顏感慨道。

反正一時半會兒都出不去了，倒不如和人在這裏聊聊。

【“你真的挺有意思的，許多人都懼怕黑暗的。”】

慕顏聽完忍俊不禁，說道：“個人喜好罷了，若是整日在亮堂堂的地方帶著，怕是眼睛先受不住。”

那道聲音似乎也有些恍然。

【“你說得對，若是一直亮著，該多刺眼。”】

“不過，向往光，向往潔白的事物，也算是常人對美好事物的渴求罷了，畢竟就跟極端的黑暗一般，極端的光明大概率是普通人受不住的。”

【“為什麽受不住？”】

“太刺眼了。”

【“那你覺得你是光麽？”】

“哎？光麽？我就是個普通人罷了，或許有時候看到別人境況不好，便想盡能力幫上一幫，可能還會被嫌棄不自量力哈哈哈，而且我還會偷偷哭鼻子，甚至有時候還會罵一罵賊老天咋這麽不公平。這樣的我，還真的遠遠不夠做好光。我想象的光，應當是像太陽一般，能夠救眾生於水火之中的那種人，那些才是光啊，或許會有些小瑕疵，但是光帶來的‘明’確實真真實實存在的。”

【“雖然有些不懂，但是我覺得你說的好像挺對的。”】

“哈哈哈謝謝你這麽認真地讚同我呀~”慕顏已經許久沒有這麽痛痛快快地和別人聊聊天了。

【“如果你一直不出去，你會怨恨和害怕麽？”】

“肯定會啊，說實話，要不是你陪我聊天，我還真的挺害怕的，畢竟沒在這種環境待過，害怕是正常的，而且……”慕顏此時想到了那個名為巫越的男子，心中升起了一股恨意。

又怎麽會不怨恨呢？

說實話，慕顏真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般奇怪的家夥。

很矛盾的家夥。

說不上哪裏怪怪的，但是這混蛋做的事情是絕對不值得原諒的。

慕顏之後和那個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之後就漸漸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動靜，緩緩睜開雙眸。

這時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然懸浮了起來，在她的上方，進來了一束小小的光芒。

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發酸，她不適地眨了眨眼睛。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破開了虛空朝她伸來。

是一張很熟悉的臉，這張臉沒有了往日的精致，紫羅蘭色的眸子也黯淡無光，漂亮的白色長發也沾滿了血痂，臉頰還腫了。

慕顏看“她”說道：“顏顏，我來找你了。”

或許是時間過去了太久，慕顏的聲音有些啞了，她只能輕輕應了聲嗯，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漂亮的異瞳中滿是信任，

我相信你回來找我的。

慕顏也伸手握住了時焉的手。

可是一道煞風景的聲音再次在慕顏的耳邊響起。

【“這惡鬼地獄，從來便是只進不出的，唯一的方法只能一人進來換走一人，這也是為何方才在上面的惡鬼們苦苦地哀嚎著，因為只有一個位置能夠供他們爭搶。”】

慕顏聞聲，看著眸中滿是期待和欣喜的“她”，突然有了猶豫。

她記得，時焉是有族人的，不應該為了她被困在這個地方的。

她不應當再給他們帶來麻煩的。

原本欣喜的時宴也發現了異常，原本握住他的那只手開始慢慢松開，再一次墮入虛空黑暗之中。

時宴緊緊抓住她，眸中沒有猶豫。

可是能夠感受到她的手不斷地在他的手中下滑。

“雖然我有些記不清先前的一些事情了，但是我總是能夠感覺到你你好乖啊，總是哄哄就能好，或許你有些表裏不一，不過誰不都有些小秘密呢，有些保護色是正常的。”

“你給我上來！上來！”時宴喊道，嗓音已經沙啞。

可是人卻依舊一寸寸地沈下去。

慕顏原本已經在等著再一次歸於黑暗之中，可是下一瞬就被人抱了滿懷。

時宴的身上還帶著未散的靈氣光芒，照亮了慕顏的周身。

一直跟隨在慕顏身邊的混明石開始散發出難以察覺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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