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顏發楞的模樣引來了巫星的註意。

巫星的身影突然站到了慕顏的面前, 慕顏不得不擡頭看著巫星。

【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

巫星的聲音有些自嘲的意味。

【我被困於此，當年為了他們，毀了道途, 甚至拋下了吾兒。】

鬼魅已經來到了神廟之內, 陰森淒慘的叫聲讓慕顏渾身發冷。

她不曾知道, 原來自己第一次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會是這樣的狀況。

斬殺鬼魅的太清子已經渾身浴血, 他的手上握著一把由荊棘纏繞而成的長劍, 掌心血肉模糊, 鮮紅的血液順著劍身低落在地上。

而鬼魅碰到了那柄沾了血跡的荊棘劍都轉瞬消散。

一些村民開始往神廟的大殿逃竄, 逃竄的同時, 幾個大人帶著幾個孩子跌跌撞撞地逃跑, 好幾個已經被鬼魅給徹底吞噬。

有一個年紀尚小的摔倒哭泣，護著她的大人已經被一只鬼魅吞噬，小孩也胡亂抓了樹枝朝那些兇狠的鬼魅用盡全力地打去, 而那鬼魅也張著血盆大口沖著那個孩子吼叫。

在孩子被吞噬之前，一道白影將那個小孩救下，來到了神廟的大殿門口。

那人立於風中, 白紗覆面, 頭頂上生了一對毛茸茸的尖尖狐貍耳朵，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掃視了在場的村民。

“啊——妖怪！是妖！”

村民們見到那人都害怕得發抖。

時宴見到這群愚昧不堪的村民, 冷哼了一聲, 直接把那個三四歲的女孩丟給了其中一個大人。

那個女孩哇哇大哭。

周圍依舊都是鬼魅。

一些村民跌跌撞撞地爬向了神廟, 開始瘋狂朝所塑的神像跪拜。

“神啊, 救救我們吧！”

這是他們記事起就朝拜的神明，老一輩的人告訴他們，當年瘟疫橫生，就是一位大能修士放棄了自己的道途, 救了整個村子。

所以他們為他塑了神像，讓他享受他們的朝拜供奉。

神就應當在他們危難時救下他們。

慕顏在神像旁邊看著下面匍匐著的村民，心情頗為覆雜。

而不知不覺，太清子也踩著血跡走上了神廟。

村民們跪拜匍匐的樣子，同當年又是何其的相似。

他一直在困惑，當年究竟該不該救下他們。

為善之道，但行善舉，莫問前程。

太清子咳了口血，血跡滴在了白色的裙擺上，看上去開始變得虛弱。

陰陽草又毒發了。

陰陽草之毒，逆轉陰陽，顛倒性別，可又是維系他所受重傷的關鍵。

他擡眸看了一眼上面的神像，心緒紛亂。

而慕顏也正看著太清子。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一直在默默看戲的巫星突然說了句話。

【您……要做什麽？】

慕顏開始有些慌亂。

一旁的紅衣女孩倒是一臉的無所謂。

【對於這種事情，阿顏你就看開點，這些村民當年就應當覆滅於瘟疫之中，只是你眼前這位為他們延續生機罷了。】

【可是……】

慕顏現在更擔心的是下面狀況不穩定的太清子。

她跑到了太清子的面前，想要查看她的狀況。

慕顏看到她依舊在默默消滅那些鬼魅。

【師尊……】慕顏看到太清子的樣子，心中只不過的難過。

立於高處的巫星依舊冷眼看著下面不斷祈求的村民。

咚——

咚——

拐杖的敲擊聲在哄鬧的神廟大殿上響起。

年邁的巫莫執一步一步踏上了已經屍橫遍地的神廟。

鬼魅依舊在神廟上嚎叫，卻唯獨沒有靠近巫莫執。

她抱著一只小黑狗，慕顏看著那只小狗，突然發現和神廟上的那只狗狗有些類似。

巫莫執走到了神像之下，渾濁的雙眸緊緊盯著那神像。

她的身上漸漸凝聚了一些稀少的光點。

是靈力。

“父親，是您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七十多年了，我總覺得，您未曾離開我，呶呶也一直在等您。”

“嗷嗚~”懷裏的小黑狗也跟著嗷嗚地叫了一聲。

巫星似乎有些懷念，來到了巫莫執的面前用靈力變幻出來的身形輕輕撫著巫莫執蒼老的面頰。

飄無的手指一碰到巫莫執便消散成了光點。

巫莫執即便看不到自己的父親，卻若有所感，眼淚不斷地從眼眶落了下來。

她的父親，真的一直未曾離開。

“父親，我一直遵從著你的意願，守護著這個村子，可是如今這些……”

我卻無能為力了。

巫星想幫巫莫執擦眼淚，可淚水滴穿了他的掌心，同那些血水混在了一起。

慕顏看著這個場景，心裏覺得有必要做些什麽，或許，真的是她想的那樣。

她轉身朝外面奔去，旁邊的紅衣女孩也來不及阻攔，只能先跟在慕顏的身邊。

慕顏再次回到身體的時候，周圍重新變成了寂靜無聲的狀況。

她的肩膀依舊感受到了陣陣疼痛，血跡在白色的衣物上顯得格外明顯。

搖搖晃晃地起身，慕顏也開始邁步踏上通往高處神廟的臺階，慕顏走的很慢，她身上的傷也很重，走一會兒都會喘息不止，眼前也都是恍恍惚惚的重影。

慕顏捂住眼睛，用力地搖了搖頭，企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神廟之中。

神廟上，一群村民圍繞在巫莫執的身邊，表情充滿希冀。

“婆婆，您……您一定可以救下我們對不對？”

“婆婆，你是我們的希望啊！只要你能救下我們，我們之後一定好好供奉你和那只狗崽的！”

巫莫執看著那些村民，摸著身上依舊有著傷痕的呶呶。

人，是有忘性的。

昔時的恩惠，也會隨著時間消失。

這些都是依存在修仙界邊界的普通村民，從始至終她都覺得應當對他們寬容一些的。

可惜，他們也仗著這份依存，過分的肆無忌憚了。

因為村民的聚集，那些鬼魅也更加地靠近了一些。

太清子的荊棘長劍橫掃而過，將那些鬼魅掃空，可也因著運用靈力過渡，太清子開始劇烈咳嗽。

“師妹，快走。”太清子催促道。

那些村民開始不樂意了，紛紛推搡太清子。

太清子本來就站不大穩，被這樣一群人推搡，整個人即將重重摔在地上。

一雙手費力地扶住了太清子，太清子側眸看見了神色同樣蒼白的慕顏。

“顏顏……”太清子的聲音開始變得低沈。

慕顏勉強支撐著，扶住了太清子，太清子的頭靠在了慕顏的肩膀上，若有若無的呼吸聲掃過慕顏的頸項，血腥味不斷沖擊著慕顏的嗅覺。

周圍都躺滿了屍體。

慕顏想起了第一次出去歷練時，遇見了一個兇狠的魔修，他屠戮了一個家族，那宅院裏躺滿了屍身，直接給慕顏留下了心理陰影。

這讓慕顏再一次意識到，這裏不是她曾經待過的和平年代。

是一個以強者為尊修仙世界。

她那時，用盡全力才將那魔修捉住，自己也將近失了生機。

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太清子正坐在她的床邊依舊帶著往日溫柔的表情，見她蘇醒，也緩緩松了口氣。

溫柔的女子用手輕輕撫上了慕顏的額頭，幫她撩開遮住眼睛的碎發。

那時，她隱約通過讀唇語師尊好像說了什麽話。

好像是……

還好，我的阿顏無礙。

慕顏的記憶已經有些渺遠了，對於那時太清子對她說的話，也只有些許模糊的印象。

場景再次回到現實。

慕顏現在已經看不見並沒有身形的巫星了。

但是她知道他應當是站在高臺之上靜靜註視著下面荒唐的鬧劇。

“巫星師祖！我知道您可以聽得見，我希望您能聽我一言，先將那些鬼魅收起來好嗎？”慕顏的語氣帶著商量。

巫莫執聞言，也若有所感，也說著：“父親，父親，您真的在這裏對嗎？”

鬼魅的數量確實開始變少。

慕顏見到這樣說話有效，也松了口氣。

至少一些情況似乎她預料得沒有錯。

“巫星師祖，我雖是聾兒，但是當我今晚靠近這個神廟的時候，即便聽不見，也同樣感受到了您的情緒。”

周圍慢慢變得安靜。

接下來，慕顏猶豫了一會兒，但是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慢慢開口。

“我知道，這些村民，讓您很失望，你恨不得現在就將他們挫骨揚灰對不對？”

那些村民聽完，就立刻開始不樂意。

“真是個瘋子！大人才不會這樣！”

一柄荊棘長劍擋在了慕顏的面前。

“都給本尊閉嘴！”太清子握緊了長劍，護在了慕顏的面前，他的掌心已經出現斑斑白骨。

他的瞳眸變得赤紅，沒有了往日的懶散溫柔。

“不知悔改的話，七十五年前我師尊便是白白救了你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在太清子的內心蔓延。

慕顏看著突然站起來的太清子，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家的師尊突然好像變高了一些，連肩膀都寬闊了一些。她的眼前有些恍惚，她想應當是她看錯了。

此時她的識海之中突然響起了巫星的聲音。

【是啊，我恨他們，也恨我自己。】

他沒有實質的肉身，聲音其實也不能算是擁有實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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