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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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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冉和刀刀來到崔炎預定好的包廂,裏頭倒也看不出什麽異樣。崔炎沒帶多少人,身旁幾個都是熟面孔。

稍後雷霆來了,賓主故作姿態地寒暄了一陣。阿堅刻意檢視了下窗口和角落的位置,確定安全之後,又警覺地在雷霆背後站定,雙眼來回掃視著崔炎一夥。

崔炎臉上掛著三分調笑七分玩味:“謔,瘋狗哥,真是賞光!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不像那些小的,斤斤計較、不依不饒。”說著話,斜斜瞄了眼阿堅。

雷霆也惡狠狠笑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大事小事,我只是很好事!你崔少又是搭臺、又是唱戲,這一通忙活,我又怎能不來捧捧場呢?”

崔炎用哈哈大笑掩飾著自己的尷尬:“那今日兄弟就獻醜了,唱一出負荊請罪,從前多有怠慢,有勞狗哥海涵,今後生意上的事,還望多多關照啊。”

雷霆態度坦然地大快朵頤,看也不看他:“關照你崔少,我雷霆哪裏夠資格!我們後巷出來的,目光又短又淺,還帶著幫小老千,哪他媽能上得了臺面!”

見崔炎眼底閃過一絲寒意,筷子用力扣在了桌上,丁冉趕緊岔開話題:“炎哥,聽說你車庫裏頭添新丁了,還是個頂級貨?”

談到車,崔炎興趣滿滿,語氣也歡愉了起來:“你們丁家人就是消息靈通。怎麽,阿冉,你何時對車子感興趣了?”

丁冉謙遜有加地暗讚道:“正因為這方面不大懂,總想找機會向炎哥討教一二。”

崔炎大拍胸脯:“交給我了,以後多帶著你去摸摸好車,看看車展。這好車就像女人,環肥燕瘦,濃妝淡抹,各有各脾氣秉性。等你懂了,就該欲罷不能了。”

丁冉安靜一笑,刀刀色迷迷對崔炎說道:“丁少可還嫩著呢,哪裏懂得女人的妙處,崔少先教教我吧,說到欣賞女人,我算是入門級別的。”

雷霆身後,阿堅鄙夷地哼了一聲。

如此不著邊際地神聊胡侃一通,這餐飯竟在意外的風平浪靜之中結束了,丁冉暗自松了一口氣。謝過崔炎的東道,幾人陸陸續續下樓離開。

出了德賢記,外面夜空深邃月色皎潔,一片寂靜。趁路邊等車子的當口,崔炎又晃蕩到雷霆身旁,湊上去慢悠悠私語道:“瘋狗哥,真沈得住氣,都不想問問,我那劫後餘生的兄弟如今怎樣了嗎?哈哈哈哈……”他陰陽怪氣地放聲笑道。

雷霆臉孔一僵,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動了兩下,目露兇光。丁冉隱約聽見了崔炎的話,趕緊幾步上前橫在兩人中間,裝作一無所查地插話道:“對了炎哥,上次崔叔送我一串翡翠念珠做見面禮,很是貴重,我心裏過意不去,所以跟幹爸商量著,想請你和崔叔一起到家裏吃頓便飯。你看什麽時候有時間,通知我一聲,我好準備。”

崔炎正欲說什麽,忽然街口傳來了急速的轟鳴聲,一輛摩托車轉眼飛馳到近前,全身黑衣的機車騎士左手穩住車子,右手握著一簇黑色的光影,對著眾人站立的方向擡起了手臂。

在場的人一打眼就知道來者不善,不知哪個大叫一聲:“小心!”所有人撲倒在地。隨即噗噗幾聲子彈炸響,臺階、欄桿、燈柱,各處火花閃爍、碎石四濺。

雷霆一見那人掏出了槍,想也不想抱住丁冉向旁邊跳去,落地後就勢一滾,之後被趕上來的阿堅和刺猬護在了當中。

丁冉被雷霆緊緊環護在懷裏,壓在身下,他想擡頭看看狀況,卻被雷霆的大手一把捂了回去,只好老實地縮在底下,任人保護著。雷霆的呼吸有些炙熱急促,氣息沖進了他的發間,有些癢,丁冉覺得臉孔沒來由熱了一下,身體也有些僵硬,他心裏暗暗自嘲,這樣緊張的時刻,竟也有心情胡思亂想。

一直等到危險完全過去,雷霆才站起身,順手將丁冉拉了起來,幫他拍打著周身的灰土。兩人在確認對方都沒有受傷之後,才空出精力觀察其他人的狀況。

崔炎被保鏢們團團圍住,一手緊緊捂住肩膀,指縫中有血滲了出來。丁冉悄然擺了擺手,示意雷霆稍安勿躁,自己跑過去關切地詢問道:“炎哥,怎麽樣?”

崔炎倒抽幾口冷氣:“小意思,幸虧躲閃夠快,只是擦破點兒皮!”

丁冉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口,位置在肩頭,血流得也不多,料想情形並不嚴重,但還是要做足樣子:“還是快去醫院處理一下,我打電話給羅醫生,讓他那邊做好準備!”

崔炎的手下一片忙亂,有人趕緊去取車,有人給家裏打電話匯報,另有崔炎的心腹指桑罵槐道:“真是奇怪了,崔少好端端出來吃個飯,怎麽會遇襲呢?我們的行程都是下午才定的,又沒有昭告天下,殺手竟然連吃好飯出門的時間都算計好了。依我看,咱們人中一定有內鬼!”話雖這樣說,眼光卻直盯盯射向了雷霆。

不待雷霆表示什麽,阿堅率先跳起腳來:“幹林娘的老雞排!你是想怎樣!”

從剛才一出狀況就瞬間隱匿了的刀師爺,這時不知從哪鉆了出來,上前勾搭著阿堅的肩膀將其拉到旁邊,嘴裏嘻嘻哈哈扯道:“啊呀堅哥,火氣不要那麽大嘛!人家又不是在說你!這是崔少的家事,你吃的是雷老板的飯,管好雷家的事就行啦。”說著將其頭頸用力壓了一壓,面向方才說話的人,露出個討好的笑容。

崔炎的人馬呼啦啦上了車,揚長而去。雷霆也隨後帶人離開。為了不露出馬腳,丁冉依舊和刀刀同路。

丁冉邊開車,邊在心裏將整件事情一遍遍捋著,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電光火石沖擊碰撞著。

剛才的事發生得太快,且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因此許多細節根本沒來得及看清,但疑問卻一個接著一個。

那麽多人,天色又暗,殺手是怎麽一下就認出崔炎的?如果說他們一早註意了崔炎的日程行蹤,又為什麽偏偏選在這樣身邊都是保鏢的場合呢?看對方的車技和身手,能毫不拖泥帶水地舉槍就射,必定是有大本事的,為什麽那麽多槍下來,崔炎只傷到了一點肩膀?

還是說,這個不明身份的所謂殺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射殺崔炎?

這樣推敲起來,從一早開始,就不簡單了。先是崔炎那邊放出消息說,要搜尋逃出來的手下,其動靜大到足以驚動所有對此事上心的人。之後,又沒來由的設宴款待他的眼中釘雷霆。這時刨除自己和刀刀兩個臨時加進去的人不算,確切掌握了崔炎動向的,只有雷霆一個。

丁冉肩膀一緊,遲疑著問刀師爺:“刀刀,你說……今天的殺手到底是來對付誰的?”

刀少謙“唰”地展開手中折扇揮了揮:“這還用問,難道鴻門宴裏頭的劍,會是為了殺楚霸王而舞?自然給劉沛公準備的了!”

是了,原來這才是此局的真貌。崔炎自導自演,先是給雷霆找了個刺殺他的理由,又給雷霆制造個刺殺他的機會,最後替雷霆出手,刺殺自己。如此一來,崔家便可借此發飆了。

丁冉沒想到崔炎會使出這一招,這可比他印象中外強中幹、徒有其表的那個崔少高明多了。極有可能,是某個神秘人在崔炎背後給他出謀劃策。

丁冉一腳剎車停在了路邊,轉頭問刀師爺:“你覺得該怎麽辦?”

刀少歉也已盤算了一路,心裏早有幾分打算:“很簡單,讓老板受點皮肉之苦。只要將打擊面擴大,崔家就沒話說了。只是,你舍得嗎?”

丁冉仰靠在椅子裏,手指輕叩著方向盤,老半天,瞇起眼問道:“你還記得三聯幫楊順發那起滅門案嗎?聽說他兒子逃掉了。”

“啊?”刀刀張大嘴巴,眼珠轉動,極力回憶著,“那個啊……那是多早的老黃歷了,嘿呦,是康熙年間發生的事兒吧!”

丁冉不理會他的調侃:“知道當時參與的都有誰嗎?”

刀少謙推了推眼鏡,掰著手指頭數道:“你幹爸、我姨丈他們老哥幾個自然不必說了,崔家父子也跑不了,忠字頭孝字頭的人馬親自過海去下的手……”

丁冉陷入了沈思,自言自語道:“忠字堂口黃老大已經死掉多少年了,自然報不到他頭上。孝字堂口福頭叔一向高調,對他下手倒容易。要是……七爺那頭也遇襲,是不是戲碼更逼真些呢?”

刀少謙被氣樂了:“那你怎麽不試試找人暗殺丁爺呢!那最逼真!不管你往哪個仇家身上安都靠譜!”

丁冉瞪了刀刀一眼:“少貧!就這麽定了。不管你找什麽借口,騙七爺跟著裝裝樣子。知道你行!”

“饒了我吧,丁大少爺!真不行!我投了雷老板門下,是我自己的事兒。姨丈可不能明目張膽地偏向誰,否則以後他老人家說話,還有多少分量了?”刀刀為難地說。

丁冉耐心等他說完,難得獻上一個漂亮且懇切的笑容:“好啦,實在不行,就把你死去阿姨擡出來,一提她的名號,要什麽七爺都能給你!”

刀刀還要說什麽,丁冉一擺手:“好了,就這麽定了!”然後不等刀刀進一步反應,直接拿起電話打給了雷霆:“十五分鐘後你家碰頭,有要緊事。”

掛上電話,丁冉忽然神色嚴肅地對刀少謙說:“刀刀,我打算好了,一個月之後,做掉崔炎!”

刀刀一臉驚愕,隨之苦笑:“按說呢,崔炎確實是留不得,怪只怪他自己逼人逼得太急了。不過,好歹留人家過了農歷新年啊,這三陽開泰、五谷豐登的,熱鬧一把再上路也不遲啊。”

“我本來也有些猶豫,不過現在看來,他等不及了。若留他下來過年,你我就別想過去這個年!”丁冉猛踩油門一個大轉彎,差點把刀少謙甩飛出車子。

是日深夜,丁府陸續收到消息——忠字堂口黃老大的女兒被人跟蹤,驚動了警察才得以脫險。孝字堂口金福頭在夜總會門口被殺手伏擊,慌亂中摔斷了小腿。七爺外出散步時遇到埋伏的匪徒,據說也受了輕傷。

而這所有事件之中,行兇者無一例外騎著機車,一身黑色勁裝。其中更有人大聲質問受襲者說:“記不記得三聯幫楊順發!”

第二天一早,丁冉照舊六點起床,渾身輕便地順著小路一口氣跑上半山,之後坐在長椅上看遠處的老人們打太極拳,不知不覺入了神。

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人不知我,我獨知人,後發而制,借力打力。四兩之質,亦可搏倒千斤!

早晨的空氣清新而滋潤,夾雜著新鮮泥土和樹木的清香。下山的小路蜿蜒起伏,石板間探頭而出的草葉上,閃爍著大顆晶瑩的露珠。

丁冉深吸一口氣,踏上湛清色的石板,口裏默念著:“一,三,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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