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嚴母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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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小馬所就讀的羅莎文,是一所寄宿制中學。他們平時住校,周末放假,就住在雷霆家裏。

雷霆是個粗線條的人,小馬駒兒們完全交在他手裏,早晚會被養成野馬。丁冉雖然不善於噓寒問暖,但每次過來,都會悄悄留意著兩兄弟缺少些什麽,之後再默默幫忙添置上。

沒頭沒腦向刀刀咨詢了一大通法律問題之後,丁冉來到沈浸在虛擬世界裏激戰著的兩匹馬面前,食指敲了敲電視機頂殼,大馬小馬極不情願地將目光從屏幕移到了丁冉臉上,丁冉一擺下巴,示意二人隨他進房去。

大馬沒說什麽,乖乖起了身,小馬無奈地嘿呦了一聲,也苦著臉跟了過去。

雷霆在一旁看著,心裏納悶得很:按道理,以他的暴躁性格,誰敢惹惱了他,會被連珠炮似的指著鼻子從頭罵到腳,稍不順意,還會拳腳招呼,幫會中的兄弟都忌憚他幾分,偏偏大馬小馬卻一點兒都不怕他。反而是丁冉,話少,聲音也輕,常常一兩個字往外蹦,甚至有時候連表情都懶得做,可他一個動作,兩匹馬就乖乖聽命了。

大馬的床頭小桌上,滿滿都是書,枕邊放著本梵高自傳《親愛的提奧》。丁冉隱約記得,上次來的時候,同樣的位置放著本《我的奮鬥》。他發現,大馬偏愛一些人文歷史和傳記方面的書籍,這對於他的年紀來說,略嫌深沈了些。

而小馬的世界就明快多了,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游戲手辦,墻壁上貼著球星的簽名海報,籃球、啞鈴和網球拍都塞在床腳,臟兮兮一團。

丁冉掏出兩張卡片樣的東西,看了看,分別遞給兄弟倆。大馬先接了去,打開來,是張千元面值的書店提貨券,他歡歡喜喜道了聲:“謝謝冉哥。”

小馬一見是書券,立時沒了興趣,支支吾吾不願接。丁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才抽了過去。隨手打開一看,臉上立刻樂開了花,雖然同樣是提貨券,內容卻截然不同,裏面標註的是一雙限量版球鞋。上次他只在飯桌上充滿艷羨地隨口提了一下,就被丁冉暗暗記下了。

小馬揮舞著兩手大叫:“啊,冉哥!你太了解我的心意了,最愛你了!”沖上來就要抱丁冉,被丁冉嫌棄地一把推開,他倒毫不介意,興高采烈向對阿堅、刀刀們顯擺去了。

相對於毛毛躁躁的小馬來說,丁冉和斯文細致的大馬稍微能多說上兩句話。他隨手翻著大馬桌上的書問:“功課能跟上嗎?”

“還好,只是……”大馬猶豫著說,“羅莎文的同學家裏都很有背景,好像不太容易相處。不知道應該怎麽做,才能盡快融入他們之中。”

丁冉一楞,眨巴著眼睛望了望天,沒說話。他也只是在好多年前念過幾天小學,說到與同學相處的技巧,他恐怕連大馬都不如。對於回答不出的問題,按慣例只裝作沒聽見。

沈默了一會,丁冉忽然打定了什麽主意:“大馬,交給你個任務……”

大馬嚴肅而恭敬地聽著。

放開蹄子撒了一圈歡兒的小馬剛走到門口,聽見丁冉要交代任務給大馬,好奇地伏在門板上聽了一陣,越聽臉上的神情越幸災樂禍,他風風火火跑到雷霆面前報信道:“霆仔哥!霆仔哥!冉哥給大馬布置任務了,說要給你制定個學習計劃,讓大馬教你國文和英文!”

“誒?”雷霆的眼睛瞪得溜圓,國文倒也算了,說到英文,連字母到底是二十六個還是二十八個他都沒搞明白過。

小馬一臉同情地說:“冉哥說了,要求你每個月讀一本書,讀什麽由大馬規定,但不許是帶圖的。”

“誒?”雷霆仔細回憶了一下,他所看過的稱得上是書的東西裏面,還真大多是帶圖的。

小馬晃了晃腦袋,撇撇嘴:“恩,冉哥還說了,讓大馬給你講授影響世界的一百個名人,要知道那些知名藝術家以及他們的代表作,聽音樂只能聽古典音樂,他們倆噢,還給你列了單子呢……”

“誒?”雷霆求助地望向了刀刀和阿堅,那兩人極有默契地專註於棋盤上,視他如無物。雷霆費解,我一個混黑社會的,為什麽要去聽他媽的古典音樂?

“操!”他情不自禁一拳砸在桌子上,將棋盤裏的棋子震得四處飛濺。

阿堅極為嚴肅地抗議著:“雷哥,你在出拳的時候能不能預先通知一下,你看,被你攪亂了,這一局還沒分勝負呢,下棋如果分不出勝負的話……”

他的話還沒說完,刀刀已經將棋局重新擺回了未受破壞之前的樣子,這回換阿堅傻眼了:“誒?”

晚上眾人沒敢明目張膽出去招搖,正值風口浪尖,稍一高調都會引人嫌疑,於是只在雷霆家裏簡單慶祝了一下。飯後雷霆本想送丁冉回家,丁冉見他喝了不少,就沒答應,自己叫了車子。

還沒到丁宅大門口,就看到羅嘯聲的車遠遠停在了前面。車門大開著,羅嘯聲和他的司機合力從後座上攙了個人出來。丁冉本不想湊熱鬧,又覺得被扶著的人有些眼熟,走上前一看,原來是丁非,她不知喝了多少酒,東倒西歪,爛醉如泥。

羅嘯聲見了突然出現的丁冉,趕緊解釋道:“阿冉來得正好,照顧下你姐姐吧。我也是半路遇見的,她醉得厲害,一個人差點就睡在馬路邊了。”

丁非眼神迷離,嘴角帶著癲狂地笑容,對著羅嘯聲的胸口拍拍打打:“衰人!讓你不理我!讓你對我發脾氣!打你打你打你!哈哈……”

羅嘯聲十分為難地看著丁冉:“別誤會,我可並沒對阿非做什麽,不知誰這麽大膽,給了丁大小姐氣受,她現在,唉,有點認不出人來了。”

丁冉並沒深究,默默上去,拉過丁非的一條胳膊扛在肩頭,一手摟住丁非的腰,帶著她磕磕絆絆進門去了。羅嘯聲目送著姐弟倆的背影,久久沒有離去。

丁非依舊不老實,又揮起拳頭沖著丁冉捶上去:“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自私鬼,都只想自己!讓你對我發脾氣!讓你發脾氣!”

丁冉兩只手都用來架住丁非,無處閃躲,眼眶上挨了一拳頭,又酸又漲,差點沒流出眼淚來。明日早上起來,想必會有一只眼睛是青的……那還真是太難看以及丟臉了。這樣想著,心裏一陣氣憤,幾乎要將人甩出去。

被這麽一鬧,仙姨聽見動靜跑了出來,看見姐弟倆的慘狀,趕緊過來幫忙攙扶,嘴裏一疊聲地哎呦著:“阿非啊,這是怎麽啦?怎麽醉成這個樣子?阿冉,你姐姐怎麽喝了這麽多酒啊?”

丁冉正沒好氣:“問她自己!”

丁非迷迷糊糊被人搬動著,頭靠在丁冉頸窩間,呼出濃烈的酒氣,丁冉不得不盡可能將頭偏向一邊。忽然,丁非一彎腰,“哇”地一聲嘔了出來,粉紅色的粘稠物稀稀拉拉攤了一地,有幾滴還濺在了丁冉的鞋面上。仙姨趕緊叫人來收拾,丁冉越是不想看,越是不自覺看到那烏糟糟的一團,一股參雜了酒和胃液的濁氣拼命往他鼻孔裏鉆。

丁冉無法控制地幹嘔了起來。那一刻,他死的心都有了,恨恨地想,如果眼前人是雷霆該有多好,那樣的話,就可以一腳將其踹到樓下解解氣了。

丁非渾身汙穢不堪,一把抱住丁冉,嗚嗚哭了起來,眼淚和鼻涕一起湧出,塗在丁冉衣襟上。丁冉緊皺著眉頭,心裏又是嫌惡又是心疼,任由丁非這樣抱了一陣,終於將手掌小心輕撫上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好啦,沒事啦,乖,哭完就沒事了。”

當晚丁冉將全套的衣物丟進了垃圾桶,洗澡的時候又用消毒液沖洗了三次,搓得皮膚紅紅一片。躺在床上,那股嘔吐物的味道依舊徘徊在枕側,揮之不去。

他想不通,一直開朗活潑的丁非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致使她這段時間情緒變化如此之大,喜怒無常。如果按照上輩子的時間來推算,她應該很快就要和羅嘯聲在一起了。難道他們之間的牽手,有什麽契機是自己不知道的?

不過,為了雷霆的路能走得更順暢一些,還是不要讓丁非和羅嘯聲在一起才好。或許,對於丁非來說,找個遠離恩怨廝殺的普通人,快快樂樂過日子,會是更適合的選擇。

十天後,裏島初秋的傍晚,雷霆和丁冉並肩穿過街區公園飛滿鴿群的廣場 。

林蔭路邊的長椅上,不時出現成雙成對的情侶,或擁抱或耳語或輕吻。廣場中央有個老人,正撒著面包屑餵鴿子,身邊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手裏握著小管子,肉呼呼的臉蛋鼓起來,對著一吹,五彩繽紛的肥皂泡泡漫天飛舞。

雷霆對手機那邊的刀刀小聲嘟囔著:“為什麽選在這種地方?”

耳機裏傳來刀刀心不在焉的敷衍:“人少,幽靜,視野開闊,好辦事,有什麽不妥嗎老板?”不等雷霆回答,他的聲音又嚷起來,“哇,堅哥,要不要考慮這麽久啊,你就是一直盯著它看,再一直搓一直搓,也變不出四張A,你又不是賭聖……”

車子就停在不遠處的街口,美其名曰“接應”,事實上此刻刀刀和阿堅正坐在車裏投入地玩著大老二。

幾個學生摸樣的女孩從後面嬉鬧著跑上來,一不留神撞在丁冉身上,手裏的草莓奶昔撒了一地。丁冉冷冷盯著那攤粉紅色黏糊糊的東西看了一陣,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晚丁非制造出的慘象,忍不住彎腰幹嘔起來。

雷霆有點不知所措,趕緊拍他後背:“怎麽啦這是,吃壞東西啦?”丁冉嘔了一陣,也沒吐出什麽,樣子倒十足像透了某一種女性反應,雷霆想跟他開個玩笑,“你該不是……”

只吐出幾個字,甚至笑容還沒完全展露出來,丁冉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間擡起手肘,帶著一陣勁風向後襲來,直奔雷霆的咽喉,雷霆條件反射擡手去擋,卻不提放這只是個假動作,趁他身體後傾之際,丁冉猛然轉身小腿一掃,雷霆的腳腕被勾了起來,人直挺挺向後摔去,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丁冉也不理他,若無其事向前走去。雷霆躺在地上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在一片好奇的目光中自己爬起來,屁顛顛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了廣場另一側,一座白色大理石聖女雕像前面,一起駐足觀望著,黃昏的光影灑落在聖女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油彩,看去寧靜而安詳。幾步之外,流浪歌手正彈著吉他,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空氣中彌漫著早開桂花的甜膩氣息。

丁冉對著聖女雕像揚揚下巴:“就是它。準備好了嗎”

雷霆點點頭:“好了。”而後不緊不慢放下身上的背包,從裏面掏出了一把分量十足的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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