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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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到了第九日,東北六大區之間的角逐越來越激烈,每日出獵回來的收獲都可堆積成小山,小些的動物如野兔松鼠什麽的自不用說,就連山中霸王成年老虎都給生生獵下來了三頭。

上官驚鴻與段景玉所在東三區雖然並未拔頭籌,可卻也緊隨排名第一的北一區之後。

這九日當中,上官驚鴻的戰績自然不用多說。他不用弓箭,可一把流風斬月刀卻使得出神入化。而段景玉雖然沒有武功,但是於弓箭之術卻頗有浸淫,所以也收獲頗豐。

幾日下來,兩人之間關系雖說並未回覆到以前那般,可是卻總比出京秋獵之前要好上了許多。

段景玉隱約覺得上官驚鴻有些心神不寧。

那是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雖然上官驚鴻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語,可是偶爾一雙漆黑鳳眼中卻會隱約浮出絲焦躁的神情。

段景玉也並不多想什麽,反倒是球球這幾天不太讓人省心。

自從前幾天段景玉夜獵的時候抓回來了一頭渾身赤紅的野狐貍之後,球球就像是著了迷似的整天跟著人家,那頭野狐卻是愛答不理。

後來讓野狐貍找到個機會逃跑之後,球球也經常一頭就紮進山林裏,往往是一天一宿都不會回來。

段景玉估摸著,肯定是讓球球把那只野狐貍的蹤跡給找著了。

「將軍,你不用擔心球球。」

段景玉見上官驚鴻總是擡頭有些不安地往帳外看,不由笑了笑道:「球球那家夥是極珍貴厲害的赤瞳雪狐,如果不是我碰到它的時候它還是極小的幼狐,恐怕就不可能把它抓到手養這麽大。它現在成年了,根本不會有什麽東西能跟上它的速度。我估摸著,它大概是在山林裏找到了那只野狐貍才會這麽的樂不思蜀。不過——」

段景玉說到這裏,忽然若有所思地頓了片刻繼續道:「不過有些奇怪,那紅毛野狐貍分明是只公的……球球先前又分明不好這一口。」

他這麽說著,自己也不由陷入了沈思中,似乎是有些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上官驚鴻轉頭見段景玉歪頭真的在認真思索著這種事情,本來神情冷峻的面上不由隱隱地浮起了一絲緩和的笑意。

可是下一瞬間,只聽到營帳外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就是預警煙花炸響、以及幾聲「有刺客」的呼喊,整個營盤仿佛都在頃刻間亂作了一團。

上官驚鴻一把握住腰畔流風斬月刀猛地起身,他面色森寒,似乎想到了什麽,反手又握住了段景玉的手腕,低聲道:「我們出去看看,你跟緊我。」

段景玉雖然身無武功,可倒也極為冷靜,點了點頭就緊緊跟著上官驚鴻走出了營帳。

……

整個營帳的情況非常混亂。

因為在斑駁的山林陰影中搭建下來的營盤本就不可能被篝火照全,而今晚天色又是出奇的陰暗,連月亮都被幾朵黑雲給遮了起來。

而顯然刺客進來之後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把周圍的篝火給打滅,頓時周圍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只偶爾有星點的火光濺起,黑暗中金鐵交鳴的聲響格外讓人陷入不安之中。

「一定是沖著皇上來的。」段景玉語音冷厲,轉而拉住上官驚鴻的手臂,憑著感覺大步往中央營盤處走去。

上官驚鴻摸索到了一根火把,剛想從懷裏拿出折子點燃,卻被段景玉制止了。

「不要點火。」上官驚鴻在夜色中隱約看到段景玉搖了搖頭:「你聽周圍的響動,敵人來得不少。他們悄無聲息地潛進來之前一直都未被外面巡邏的侍衛發覺,我想恐怕是有人接應。他們做好了準備,我們這邊卻是倉促應戰。如今周圍情況不明,點了火之後只能成為敵人的活靶子。」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之後才低聲道:「若當真是有人接應,能把局面布置成這樣,恐怕在朝廷裏也是身居要務,否則怎會如此了解此次秋獵的部署。齊寒疏在皇上身邊,按理說不該出紕漏,可是中央營盤許多皇親國戚若是有了折損也是大麻煩,我們快些過去和齊寒疏聯手,能救一個是一個。」

此時這般混亂的境況,段景玉雖然身無武功,可卻顯然沒有絲毫驚慌之色。

寥寥三言兩語就已做好了判斷和決定,上官驚鴻微微一楞,心中第一次隱隱明白過來祿明皇為何朝堂之上經常會問到段景玉的看法。

他並沒有開口,就只是帶著段景玉在黑暗中快步往中央營盤潛行著。

黑暗中,周圍似乎越來越混亂,竟然隱隱有越往裏面走戰況越激烈的感覺,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慘叫,也不知是刺客還是侍衛。

段景玉的眉頭越皺越緊,刺客攻入的迅速和勇猛遠超他的預料。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尖利的哨聲忽然響徹了整個營盤。

就在這一聲刺耳響動的同時,段景玉忽然臉色大變。

而幾乎是同一瞬間,上官驚鴻一雙鳳眼裏閃過慌亂的神色,他一拉段景玉,啞聲喝道:「無聲連弩,趴下!」

可是這似乎已經晚了。

黑暗之中,無聲無息的連弩射出漫天箭雨,一時之間慘叫聲連成一片,夾雜著無數人倒在地面上的悶響——這簡直是最可怕、無法做出任何抵擋的手段。

先前段景玉聽到那尖利哨聲,就隱約感覺到有什麽不對。黑暗之中,雙方都無法視物,而這種時候恐怕也只有什麽特殊的暗號才能統一部署。

那哨聲恐怕就是一道命令或者提醒。

所以上官驚鴻那聲提醒之後,他立刻就是反應極快地就地一滾。

這是極為準確迅速的判斷,連弩這種東西,想要靠一記哨聲就讓所有自己人避開,那麽只能是固定放在一個高度發射!

段景玉心念一轉就已經確定哨聲響起時,所有刺客必定已經伏下身或者是高高躍起!

可他畢竟是沒有武功的人,動作最終還是稍稍慢了一拍。

就那麽一下子,段景玉就感覺左臂一陣尖利刺骨的痛,恐怕是被刺入了幾支弩箭。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段景玉伏在地面上,卻忽然發現——他已經找不到上官驚鴻的蹤跡了!

……

段景玉強忍著手臂處的錐心疼痛,咬緊牙往兩邊摸索了幾下,似乎是摸到了其他人的身體,觸手之處溫熱卻又濕濕的,那種黏稠的感覺顯然是血液。

段景玉隱約記得方才連弩射出之時,他是想要拉著上官驚鴻一起趴下,可是被連弩射中手臂不由得就勁力一松,之後情況就更是混亂不堪了。

他雖然覺得以上官驚鴻的武功,斷不可能被區區連弩就射倒,可是往身旁之人的臉上摸索去的時候,卻還是覺得整顆心都有些發抖。

所幸在那人臉上摸索了一下之後,感覺不到那熟悉的傷疤粗糙質感,才終於松了口氣。

段景玉並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發出聲音來呼喚,只是趴伏在土地上靜靜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片刻之後,周圍開始有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在一個方向集合著。

段景玉臉色大變,暗道不好,緊接著就只覺眼前忽然一亮。

他心裏知道定然是刺客覺得掃清了此地才點起了火,雖然心裏想要看清這幫人的來路,順便借著光亮找尋一下上官驚鴻。

但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硬是壓住了這股念頭,迅速地倒在地上假裝成也被連弩射死了的樣子。

段景玉閉著眼睛,卻隱約聽到不遠處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而讓他一陣發寒的是,那交談所用的語言語調和發音都極為怪異,絕不是中原之人的口音,他心裏已經隱隱意識到,這幫刺客的來路恐怕是南疆的莫汗哈爾草原人。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一個人的腳步聲開始往他這邊走來,而身旁已經斷斷續續又傳來幾聲零星的慘叫,這應該是刺客在確認是不是地上的人都已經徹底死了,這幫人還當真是很謹慎。

段景玉只覺得手心微微冒汗,他屏住呼吸,袖口中的手掌卻緊緊地扣住了象牙骨扇的扇柄。

那腳步聲,一點一點越發接近了他的位置。段景玉依舊閉著眼,可卻覺得心跳隱隱加快了許多。

終於,腳步停在了段景玉的身側,那一刻段景玉渾身上下都已經繃緊了。

可就是那麽電光火石間,突變再起!

只聽一聲嗆啷的長刀出鞘聲,隨即段景玉就感覺到那腳步聲的主人撲通倒在他身邊,緊接著他手腕一緊已經被整個人拽了起來。

段景玉睜開眼,只見上官驚鴻面色冰冷手執長刀站在身側。

他一手拉了段景玉,絲毫不敢遲疑,轉身就逃!

段景玉被他拽著整個人幾乎淩空飛了起來,他抽著空回頭一看,只見營盤那邊大約是站了三十來個蒙面刺客,都紛紛舉起了連弩正對著上官驚鴻和他的背後。

可是也不知怎的,段景玉甚至都有點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可是那為首的頭領卻似乎是遲疑了一下,最終竟然一擺手示意刺客們放下連弩,緊接著就只有三個黑衣刺客飛竄出來向他們追來。

段景玉摸不清對方為何不想使用連弩,難道是不想傷了他們想活捉?這似乎又有些奇怪。

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他只覺得眼前卻越來越模糊起來,顯然是手臂處受傷失血過多所致。

一片眩暈中,段景玉隱約感覺到上官驚鴻轉過頭看著他似乎在急切地開口說著什麽。

可是他漸漸地什麽也聽不到了,終於再也支撐不下去,雙眼闔起暈了過去。

……

段景玉再睜開眼時,因為許久沒見光只覺得雙眼有些刺痛。

渾身上下都酸麻不已,剛想用胳膊撐起身子,卻從左臂處傳來一陣無比尖銳的痛楚,讓他低低吸了口冷氣。

這麽折騰了一會兒功夫之後,段景玉才終於可以好好把自己目前的狀況審視了一下。

他此時顯然是身處於山壁裏的一個天然洞穴之中,洞裏有些陰冷,洞口極為狹窄僅能容一個成年男子側身進入。

而他躺的地方則似乎是一塊硬是被削成塊石床的巨大石頭,身下則墊著幾件衣物。

洞穴並不大,看樣子也就能放下三張此時他身下這麽大的石床,中間燃著一處篝火。

篝火上架著一個鐵鍋,裏面似乎是在煮著什麽,倒也能聞到肉香味。

一聞到這股香味,段景玉還真的覺得肚子裏有些餓了。

他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披著的外袍顯然是之前他身上穿著的那件,而他之前負傷的左臂已經被用衣衫布條緊緊纏好,看起來也是包紮過了,可還是一陣陣的疼,顯然之前受的傷的確很重。

不過如今……究竟是怎樣的狀況。營盤那邊又如何了。

段景玉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可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這個當兒,洞口處走進來了一個挺拔的身影,真是提著一只兔子的上官驚鴻。

直到上官驚鴻進來之後,段景玉才借著篝火的火光看清了上官驚鴻的樣子。

他上半身並未穿衣服,露出精悍修長的身體。

胸口和小腹處都有好幾處還帶著血汙的擦傷,燈火下胸口的黑色月牙刺青和小腹下方的赤痕都隱約可見。

流風斬月刀的刀鞘似乎也不見了,只剩下一把明晃晃的刀身別在腰畔。

他面上隱隱流露出一絲疲憊,可是見到段景玉醒了過來之後,一雙本是極為冷漠的漆黑鳳眼裏也劃過了一絲喜色。

「你醒了。」

他嗓音沙啞地開口,把手裏的兔子扔到一邊,大步走了過來。

「將軍……」

段景玉對於之前營盤遇刺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心中卻忽然萬分覆雜起來。

面前的上官驚鴻渾身都是擦傷血漬顯得極為狼狽,可自己好端端地躺在這裏,身上除了左臂那傷處其他地方都是如常,很明顯之前昏過去之後,他始終都把自己好好地護了下來。

「你發燒了好幾天,一直暈著。」

上官驚鴻卻並沒有意識到段景玉的心緒,他彎腰從石床腳拿起之前圍獵時都隨身帶著的小酒壺,轉身遞給了段景玉,低聲道:「喝點水。」

段景玉接過來之後並沒有立刻喝,而是輕聲問:「我們為何會在這裏?營盤那邊……?」

上官驚鴻沈默半晌,終於慢慢地道:「先前你暈過去,一幫刺客緊追不舍,我怕動手之時顧及不到你便一味地往前逃,四周亂哄哄的又漆黑一片,一不留神居然從一處斷崖跌了下來。營盤那邊的狀況,我並不知道。」

段景玉轉頭靜靜地看著上官驚鴻身上數處極為駭人的擦傷和血瘀,似乎也想像得到那日在黑夜中上官驚鴻帶著暈過去的他落荒而逃,卻又跌落斷崖的狀況該是多麽的兇險。

他心裏知道那個人必然是在從山崖上滾下來之時,選擇把他死死護在了懷裏,這才沒讓他受到半點的損傷。

上官驚鴻本想繼續說些什麽,可是突然之間卻毫無防備地被身旁的段景玉緊緊地抱住。

「將軍、上官將軍……」溫熱的呼吸聲貼著脖頸,緊接著嘴唇就被有些兇狠地吻住,舌尖那樣熾熱而突然的侵入,帶著莫名的急切和燥熱。

上官驚鴻身子一僵,竟然有些不知如何反應。

明明腦中已經在告訴自己該推開,可卻偏偏好像提不起力氣來。

他所熟知的段景玉多情到近乎無情,雖然俊俏的臉上總是帶著一抹風流笑意,可卻永遠都不會有分毫的失態。

這樣無可自控的時刻前所未有,上官驚鴻只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好像因此而微乎其微地顫栗著。

……

段景玉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

按理說如今他不僅箭傷未愈、兩人情況又不甚明朗,無論如何也不該就這麽……

可是實在是忍不住。

那一剎那,過去的許多事仿佛都湧動在心底。

一想到面前這個看起來冰冷漠然的男人為自己所做的種種,便有種幾近瘋狂的沖動。

段景玉很小時便傾心於齊寒疏,小時候那次的背棄他看似灑脫相對,可實際上卻是足足疼了十多年。

自那以後,煙華京都多了個風流浪蕩的長樂侯。

歲月太久,久到段景玉都開始以為自己的性子本就如此涼薄。

直到他終於遇到了上官驚鴻。

天下之大,卻只有一個上官將軍。

只有一個會對他如此之好的上官將軍。

上官驚鴻漸漸從僵硬無措中恢覆了過來,段景玉畢竟還有箭傷,他並不好真的去推開,可是一雙漆黑鳳眼裏顯然已經恢覆了沈凝冷然的神色,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側開頭低聲道:「段侯爺。」

上官驚鴻聲音低沈而沙啞,雖然沒有多說什麽可段景玉何等聰明,自然已經從眼眸中的神色看出了抗拒。

他默默松開了手,微笑了一下就提起一旁的酒壺安靜地開始喝水,仿佛剛才的事情都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片刻之後,段景玉站起身想往外走走看一下,可是因為身體虛弱昏迷中又一直躺著,腳剛一踩上地面就是一軟。

上官驚鴻連忙起身一把扶住段景玉,兩個人之間又是沈默了一下,之後段景玉才淡淡道:「我出去看看。」

順著那狹窄的洞口爬出去之後,才赫然發現外面是一處天然的巨大石臺峭壁,要跳下去約十米才接近懸崖底部,再往下爬上十米才會真正到了最底處一片繁茂的小山林、山林間依稀可見一條小河。

可是等段景玉再往頭頂一看,卻忽然間心裏一寒。

這懸崖上的石洞離那最頂端的崖壁足足有五六十米,而峭壁上更是怪石嶙峋,想要徒手攀爬上去可謂極難,更別提他此時還帶著箭傷,因為此時正是夜裏時分,那漆黑般的蒼穹就顯得格外的孤高幽遠。

段景玉不由低低嘆了一口氣,一是因為知道單靠兩個人的力量想要逃出去恐怕是無比之困難,二則是想到即使此處地勢如此險惡,上官驚鴻卻還是好生地把他帶著活了下來,便不由心裏升起覆雜的感覺。

「怎會就掉到這裏來……」

一陣寒風忽然吹過,段景玉不由微微打了個抖。

「那天夜裏什麽都看不清,我便只記得從懸崖上跌下來,用刀插在巖峰之間才緩下速度,後來刀鞘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段景玉轉頭看了上官驚鴻一眼,輕聲道:「將軍,你身上的傷口極多,我幫你清理一下。」

他這麽說著,忽然就輕輕牽了上官驚鴻有些微涼的手掌,轉頭慢慢地又沿著那陰暗狹窄洞口往回鉆。

上官驚鴻沒有掙開,或許是因為方才站在那處石臺上擡頭看時,他心中終於也浮起了一絲惘然。

在這荒涼的峭壁絕地之下,就只有他們兩個和那搖曳破碎了一地的月色投影。

沒有煙華京都的喧囂和那繁華紛亂,有那麽一剎那,上官驚鴻望著那無垠的蒼涼夜空,甚至恍然間以為自己是帶著段景玉回到了記憶中的南疆。

若當真是那樣……該、該多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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