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無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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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東區的中心大廈,褚易進電梯時嚇了周圍人一跳。他面色黑,臉色沈,像是高利貸上門討債,電梯路人生怕惹事上身,紛紛與他保持距離。

等到了九樓,褚易邁腿出去。他撞開編輯部的玻璃門,走得極快,娛樂生活版的員工見他氣勢洶洶,無人敢靠近,那群等待派單的狗仔則低頭避過他的視線。

還差兩步就能走到羅望的辦公室,褚易被人攔下,長著一張圓臉和一對虎牙的beta緊張地站在他面前。

“易哥!”趙銘擋住他:“哥!您緩緩,別動氣!”

“讓開。”

趙銘咽口唾沫:“主編不,不在……”

“趙銘。”褚易冷著聲音,“讓開。”

後輩見勸不管用,懈氣地聳拉下肩膀,一邊咕噥著有什麽話好好說別打架啊,一邊讓出路。

一腳踹開辦公室房門,老友正坐在辦公桌後。他見到怒氣沖沖的褚易,毫不驚訝,反而優哉游哉地與他打招呼:“哈羅,來啦。”

褚易將那本叁周刊甩到桌上,厲聲問他這是怎麽回事。alpha朋友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拿起那本雜志,做出欣賞的模樣。

“怎麽了,嫌棄照片拍得不好?你側臉好看,比正臉上相多了。”

老友平日雖然沒個正經,愛開玩笑,但他很少這麽說話,尤其是對自己。

“我那時正巧發病!”褚易擡高聲音:“你知道我發病的時候需要alpha信息素,高允哲只是在幫我,我們沒做其他的事情。”

“我知道,照片我都看了,的確只有這一段。”

“那你為什——羅望,你有病?別把你那套斷章取義的手段使在我身上!”

羅望大笑:“斷章取義。褚易,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句話,我們這種事做得還少嗎?上次你給高允哲拍的照片,不也是斷章取義?我在你臉上打碼,沒有起底寫你,已經是給你面子了。這樁新聞換你來做主編,你不登嗎?”

他將雜志丟回桌上:“再說了,‘脷疊脷激啜’這句我沒寫錯吧,你們要不是在接吻,難道是在用舌頭給對方檢查口腔衛生?”

褚易覺得這樣的羅望陌生。對方的質問,不屑的語氣,那道寒冰似的目光,都讓他陌生。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老友。

“你為什麽不提前和我商量?”他問,“以前每一次,無論你登什麽,你都會和我說的。”

“商量完你會同意嗎?”羅望不以為然:“原來高允哲真是你新找的補充劑,怪不得你晾了我這麽久,上次在你家的時候還對我發火,說做狗仔太辛苦了,不配你,敢情是找到闊佬來騙了。也是,高允哲身價幾百個億都不止,隨便騙一騙,下輩子都不愁吃穿了,換我是個beta,能釣到這種大魚,我也願意。”

“你特麽少給我胡說八道!”

“我胡說?我哪句說得不對?你和高允哲上床,他和你堂弟相親——褚易,我雖然知道你對於這些事情的道德感不高,但我是真沒想到你連你堂弟的alpha都要搶,你搶得過他嗎?高允哲找上你是為了什麽,你會不懂?他是新利和的接班人,和褚家聯姻才有好處,你和他搞在一起除了能要點錢,其他什麽都得不到。”

褚易語塞,他一時說不出話,視線落到羅望辦公桌的那個永動儀擺件上。許久,才幽幽道:“我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

羅望靠著椅背,望著他:“我不知道,褚易,你從來都不讓我知道。”

“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你都把自己關在一個房間裏,誰都不放進去。我是個alpha,我有大把時間可以去找個聽話的omega甚至beta來陪我,但我唯獨對你有耐心,是因為你有價值。你不是門外那群普通狗仔,你能在工作上幫到我。但我的耐心也有限度,我不喜歡被人晾著當個傻子。褚易,如果不是你,換成別人整天朝我自怨自艾,我早不應付了。”

應付,褚易想。不愧是文字工作者,總能輕易從那麽多字眼裏挑出一個最合適也最刺人的來使用。原來這麽多年,羅望對他只是應付。

他怎麽就那麽笨啊,自顧自地幻想這位點亮過他片刻灰暗人生的師兄,也許對他付出過那麽一星半點的真情實意,結果到頭來,他連那一星半點都不曾擁有。

見褚易安靜下來,羅望繼續道:“順便告訴你,因為這張照片夠刺激,所以這期叁周刊的銷量特別好,橙報連我們的一半都沒趕上。我今晚已經定好位置了,準備在珍瑯軒辦慶功宴,別說我沒邀請你,你是主角,記得到場——”

哐當一聲。褚易抓起桌上的永動儀沖羅望扔過去,不銹鋼的硬物擦著對方臉頰,落到地上。

落地的機械不會受任何人類情緒的影響,它輕輕擺動著。那是褚易送給羅望的一件禮物。他們以前在社會版實習,天天跑新聞,既危險,還窮,買盒盒飯都要計算如何吃夠兩頓。羅望比褚易大一歲,先一步到二十,好友成人的重大生日,褚易節衣縮食,盒飯從兩頓吃到三頓,才湊錢買下這個永動儀送給他。那時的羅望很喜歡,抱著褚易轉了好幾個圈,說謝謝你啊師弟,哎這玩意兒真會永遠動下去嗎?好有意思,以後我熬夜寫稿就不怕一個人無聊了。

可世界上哪有什麽碰一下就永遠動下去的東西。騙人的,能量守恒定律隨便找個初中生都能給你娓娓道來。底座塞的那兩節電池才是讓它永不停止的原理。如果你忘了換電池,遲早有一天,它會停下的。

以往,羅望都會記得給他換上電池,一次又一次,他說褚易,社會版完蛋啦,我被調去娛樂生活版了,可我不想一個人,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或者褚易,你是beta,藏起來拍照不會被發現,幫幫我好不好,外面那群狗仔我使喚不動,我只有你能相信。

又或者褚易,談戀愛多麻煩啊,再說哪有ab整天膩在一塊的,哈哈,三流電影都不這麽演了。

還有很多次的褚易、褚易。羅望需要做的只是把羅望牌的電池塞進去,叫聲他的名字,他就會動起來。傻瓜操作,好簡單。

但一切終會疲倦,也終有盡頭。裝電池的人是,機械又何嘗不是如此。

“既然你願意繼續埋在八卦堆裏做只臭蟲,那好,羅望,隨便你。反正你在外面養了那麽多條狗,無論哪一只,只要你給夠錢,他們都會心甘情願為你去蹲草叢。”

褚易仰起頭,一字一頓,對著昔日好友。

“只有我不會了。”

永動儀停下了。他說。

“我不幹了。”

——

回到褚家宅邸,已是下午四點,佘公山即將迎來一個新的日落。

褚易剛進大屋,林嫂就急急迎上來,對他喊:“小易少爺,老爺和夫人剛帶著貞貞少爺去山上散心了,正巧有個貴客上門,還要麻煩您去招待一下。”

哪個貴客?他不解,和林嫂走進起居室,一眼便看到對方:高允哲坐在起居室沙發上,正在好整以暇地整理袖扣。

褚易正心煩,語氣很沖:“你來幹什麽?”

高允哲起身,系起西裝外套的紐扣:“我來探望褚貞。”

“貞貞不在,你可以走了。”

“那我等他回來。”

褚易剛想趕人,察覺到氣氛不佳的林嫂就按住他的手,笑著表示讓客人久等是自己的疏忽,小高先生請稍作片刻,我現在就去為您換杯茶水。

她這麽一插話,讓褚易沒法在明面上趕人,只能站在那裏擰緊眉毛。他這時想到之前做的那個假設,遲疑片刻,對高允哲擡擡下巴:“你跟我出來,我有事情問你。”

高允哲並未拒絕。兩人去到花園,褚易特意挑了一處不顯眼的角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他直視對方的眼睛:“貞貞這次出事,是有人故意給他下藥。我想知道,這件事和你有沒有關系。”

alpha沒有移開視線,同樣緊盯著他:“你在懷疑我?高家設宴,新利和的一大半股東都在船上,我不去應酬,跑去給一個omega下藥搞強制標記?褚易,我以為你有腦子。”

“那天貞貞被下藥是在第二輪拍賣前,如果他沒有把和你吃飯的時間送給我,和他在一起的alpha就不會是李先生,而是你。”

“我同樣可以懷疑這是褚家設下的圈套,你姑姑花兩百萬送褚貞和我獨處,附贈一次發/情,也不意外。”

這個假設褚易不是沒想過。他對褚薔素來沒有好感,卻也知道姑姑雖是個勢利眼,但對褚貞還算關心,更不敢在alpha兄弟眼皮底下做陷害侄子的蠢事。她耍小聰明撮合褚貞和高允哲,他信。給褚貞下藥斷送人生?不太可能。

兩人各執一詞,僵持不下。高允哲顯然不屑與褚易爭辯自己清白,最後只表示這件事已托人調查,如有進展,會做另行通知。

他說完,換上那副標準化的冷漠表情:“你算完你的賬,該輪到我了。今天新出的叁周刊,是不是你做的安排?”

盤問者進行交換,褚易不語。他該說什麽,解釋?解釋有用嗎?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解釋變得很廉價,連羅望都不再買賬。

他擡頭,捕捉高允哲的眼神。幾小時前他在羅望那裏看過一道寒冰,現在同樣在高允哲的眼裏看到了,甚至高允哲的還要更冷一些。這是道萬年不化的寒冰。

不愉快的相處,幾次誤解,還有他們那場堪稱世紀災難的相遇,形成了這塊結實得無論他怎麽敲也敲不碎的冰。褚易知道,高允哲已經判他死刑。

他扯開嘴角:“如果我說不是,你也不會信我的。”

“你為了偷拍可以不擇手段,我見識過。也許你是掐準了發病時間,又或者演技超群,連我都一起騙了。所以你問我信不信,我回答你,褚易,我不信。”

褚易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自從遇到高允哲之後,自己就像沾上了擺脫不了的壞運氣,每次見面最終都會演變成一個錯誤,甚至連累他人。

他真的累了。褚易厭煩地揮一揮手:“隨便你怎麽想,反正你一早認定我是壞人,我再說什麽也沒用。我只希望你以後別再纏著貞貞,三山這麽多有錢人家,我相信大部分都很願意和新利和攀上關系,請你換個目標,不要再來這裏了。”

高允哲冷笑:“我的選擇和你沒有關系,也輪不到你來插手。褚貞的事情已在圈內傳遍,這樁意外對於褚家來說是醜聞。一個險些遭到標記的omega在社交場上只會被視如敝履,如果現在我向大褚先生提出婚約,你猜他的第一反應會不會是松一口氣,感到慶幸?”

這番話聽得褚易火冒三丈。“你做夢!”他腦子一熱,接著道:“我早有預感,遇上你就不會有好事發生!高允哲,你他媽根本就是災星,一出現只會給所有遇見你的人帶來不幸——”

他還未將所有不滿一吐為快,就聞到了高允哲飛速上漲的信息素。alpha用這樣的方式傳遞著自己的情緒:他正憤怒,那不是偶爾嚇嚇他的、玩笑似的威脅,而是如潮水般要淹沒他的怒意。這股憤怒連抑制貼都無法抑制,高允哲的信息素太冷也太潮了,幾乎讓褚易窒息,仿佛他正被濕潤的泥土封住口鼻,埋進地裏,剝奪了所有呼吸的可能性。

“閉嘴,褚易。”

alpha沈聲道:“註意你說的話,我不想聽到第二次。”

褚易彎下腰,大聲咳嗽。等他好不容易理順了氣,擡頭一看,高允哲早走了。

信息素的餘威仍在,像一種警告。褚易腿有些軟,只好蹲下去。他抓著頭發,腦子裏亂得厲害,短短一天內他接連失去友誼與自尊心,還有比這更慘的事情嗎。

事實證明,有的。他正煩惱,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他打開,信息僅僅幾個字,卻令人脊背發涼。

上面寫著:易,你現在後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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