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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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界位處在冬季,英啟呼出一口氣,水汽在空中凝結成一團細小的霜霧。

穆楨帶她來到一個小村落,從村子路口走進來,見到稀稀零零幾戶人家。每家每戶都住在破舊的茅草屋裏,屋後圈著一圈菜地。道路左側是房屋,右側是松樹林。

按理說,不該離林子住的這麽近。冬天的猛獸異常兇悍,住在這樣的破屋子裏,實在兇險。

路面一直打滑,若非英啟用靈力固定雙腳,只怕會順著這條平坦的山間小路一路溜下去。

無論是茅屋後的菜地,還是右側的松樹林,全都被白雪覆蓋,整個天地一片潔白。

此景甚美,可惜英啟卻無半分欣賞之意。

“嘎吱嘎吱”,是腳踩在雪上的聲音。

英啟呼出一大口氣,突然奇想的要嘗試一下這裏究竟有多冷,遂解除了一身的靈力。

靈力一解,寒氣凍的她呼吸一窒。

鼻子瞬間發紅,說話不自覺地便打著顫,“不是說來找鎮印嗎?來這裏幹什麽?”

穆楨泰然的往前走,沒有停留,邊走邊說,“這裏就是鎮印埋藏的地方,快到了,只要再走幾步。”

英啟不滿,“幾個時辰之前你就是這麽和我說的了。”

穆楨頓了頓腳,“其實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兒,只知道大概。”

聞言,英啟被涼氣打了個趔趄,“那你帶著我一直走個什麽勁!”

穆楨沒有理會她的不滿,神色淡然道,“找家院子歇歇腳吧,問問他們。”

英啟在地上蹦了又蹦,腳趾已經開始麻木,手也開始不停使喚起來。

她把手放在嘴邊哈氣,哆嗦著問道,“鎮印這麽隱秘的東西,村子裏的人怎麽可能知道?就算他們是守護鎮印的人,那也不能告訴你啊。”

穆楨看著遠方山巒上埋著的一道金線,出神道,“鎮印的守護人只有一個,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時候英啟沒空和穆楨打啞謎,跺著腳,從懷裏掏出一塊金子,敲了敲離她們最近的那間小茅屋。

雪很大,一拍門板,頭頂的雪便落下一塊,更凍得人瑟瑟發抖。

她能感受到屋內洋洋的暖意。

只聽屋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懶洋洋的問道,“誰?”

英啟也不多說,從窗戶的缺口那裏,把手裏的小塊金子扔了進去。

“大嫂,讓我們進來坐坐吧,外頭太冷了,金子給你,算我們的房費。”

小金子咕嚕嚕的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屋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估計是在看金子是真是假。

穆楨站在原地又看了好久,這才閑庭信步的走到門前。

她的聲音溫潤平靜,刮的人耳朵癢癢的,莫名有一股很舒服的感覺,聽著讓人很有好感。

“大嫂,我們是來找窮親戚的,在山裏迷了路,能不能讓我們坐坐,問個路?金子再給您一塊,算是我們兩個的救命之恩。”

英啟心道:可不就是救命之恩嘛。這大冷的天,在外頭走不凍死才怪了。

同時,她心裏打了個問號。

什麽窮親戚?

聽到再給一塊金子,裏頭小聲的商量了下,房門被打開一個小小的縫隙,像是怕冷風從屋子外頭灌進去,更怕屋子裏的暖氣跑出來。

英啟和穆楨就從小縫裏擠了進去。

屋裏幹燥溫暖,一走進去,英啟覺得自己渾身被冰凍的血液開始融解了。

屋主是一對小夫妻,丈夫和妻子兩個人長得都很結實。

墻上掛了一張弓,看來男主人是個獵人。

婦人給她們兩個一人端了一杯熱水,英啟吹了吹,也沒喝,就握在手上。

穆楨接過杯子,順勢放到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

“大嫂,我們家有個窮親戚,聽說就住在這片林子裏,想問問您知不知道。”

婦人道,“咱們這村子都窮,你說要找窮親戚,可還真是不好找。”

穆楨笑,“我這個親戚,特別窮。想問問您知不知道,這地方,哪戶人家是窮的連衣裳被子都沒有,從祖宗十八代開始一直窮到現在的?那就是我親戚。”

英啟不解其意,這天氣窮的連衣裳被子都沒有,只怕被凍死了吧。從祖宗十八代窮到現在,人家又不是死的,難道不會跑嗎?何必在這山旮旯角裏挨餓受凍等死呢!

誰道,穆楨這麽一問,婦人反而笑了,“那我就知道了。咱們村子大,有這麽一戶人家,和你說的一樣。馮家媳婦她住在村尾,順著大路再走五裏路,看到一靠著山的小破房子就是了。”

穆楨含笑道謝,婦人看她生的和善,又收了兩錠金子,忍不住拉開話茬。

“看你們也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遇到馮家媳婦啊,也勸一勸。她男人早就死了,現下又生了個女兒,可不知道該怎麽活了。這馮家人哪,也是可憐,幾輩子都守著那口破山洞,生的還都是閨女。好不容易找個上門女婿吧,出山的時候還死了。小姐們這麽有錢,就把她帶出去,好賴還有一口飯吃。不管怎樣,也總比在這強。她家的光景,怕是不會更糟了。”

穆楨微笑點頭,站了起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找人要緊。”

英啟也跟著站了起來。

看她們起的匆忙,婦人有點著急,“不吃了飯再走?外頭風雪這麽大,也不急一時半會的……”

穆楨笑著打斷了她,“我們不急一時半會,可馮家媳婦會急的,再晚去一些,只怕凍死了。”

婦人道,“你們手頭什麽都沒有,過去也沒用啊。”

說著,從床上取下來一床厚厚的被褥,遞到穆楨手裏,“把這個帶上,我聽說她家連床被褥都沒有,好歹帶個這個。”

她著急忙慌的把東西遞到穆楨手裏,生怕穆楨拒絕似的。

穆楨看了她一眼,沖她笑了笑。一笑,倒把這婦人笑的不好意思起來。

“我們家也窮,沒什麽好東西,你們給了兩錠金子,過了這個冬天,我們兩口子就準備到鎮子上去做個小買賣了。在山裏呆著,一輩子也掙不到兩錠金子。加上這冬天也一年更比一年難熬,還得多謝你們,有了錢,這將來的日子就好了。”

婦人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穆楨含笑聽著。

罷了,才分手道別。

一出大門,英啟早已重新運起了靈力。

“想不到這家人倒是熱心。”

穆楨提醒她,“我們付了兩錠金子。”

英啟沒在意穆楨話裏的嘲諷,只頗為感慨的說道,“凡人生活不易,於我們而言不過是隨手相贈,於他們而言,卻是改變一生的機遇。”

穆楨淡淡的來了一句,“什麽都改變不了,世道要大變,他們想用那兩錠金子做的事情,終究還是做不成。”

她深深的看了這間小屋一眼,隨手便把婦人相贈的被褥扔在地上。

“快走。”她叫英啟。

英啟本想把被褥撿起來,思及她們二人尋的是鎮印,一床被褥帶著倒顯得人古怪得很,便放棄了。

村子盡頭果然如方才那婦人所料,搭著一間破破的茅屋。

說是茅屋都擡舉它了,屋頂也沒幾根茅草,幾根木架子搭起來,緊貼著一口山洞。

穆楨道,“就是這裏。”

她眼中閃著精光,帶了一抹激動的神色。激動之下,卻又藏著一點點的悲涼,像是同情,更像是悲憫。

帶著對穆楨的疑惑,英啟隨她一同走入了這間木架屋。

走進山洞,山洞裏的景象讓英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剛才沒有靈力護衛時的寒意,身子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

山壁上滲著水,室內幽暗一片,空氣中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角落裏有一張石頭鑿出來的“床”,“床”上鋪了厚厚的稻草。山洞裏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聽到她們進來,女人頭都沒擡,只是一下一下的把“床”上的稻草往一個地方攏去。

順著她手動作的方向看,眼前的景象讓英啟頭皮炸起。

那一堆稻草下,藏著一個光溜溜的小嬰孩,嬰孩的渾身被凍的青紫,有進氣沒出氣。

饒是英啟如此冷漠的人,見此慘狀也忍不住施了個咒術,想讓山洞變暖。

誰料術法催動,才察覺了洞內古怪。

這裏施不動法術。

英啟大駭地看向穆楨。

穆楨冷眼看對面母女,面無表情。

山洞裏忽然有了人聲,是那衣衫襤褸的女人開口了。

“別白費勁了,這裏是安置鎮印的地方,什麽法術都沒有用。”

此時英啟有些後悔,該把穆楨扔了的那床被子帶來的。

她想把外裳脫下來給孩子蓋,剛一動作,就被阻止。

女人背著她們,還在給孩子蓋稻草,“不用,我的孩子死不了。她知道的,我們這種人,是不會死的。一代一代,受盡苦難,卻只能等著自然衰亡。”

“呵。”

英啟聽到了一聲自嘲似的輕笑。

穆楨把英啟留在原地,走上前去,只看她為孩子添加稻草,問道:“你想改變嗎?”

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嘲諷的看著穆楨,反問道,“你能改變嗎?”

穆楨道,“只要你想。把鎮印交給我,我放你自由。”

女人輕笑出聲,而後,像是聽到了什麽極為可笑的事情似的,笑個沒完。

她指著穆楨,“把鎮印給你?憑什麽!四方鎮印,一旦給了你,我不就死了嗎?你以為我的家族,為什麽代代延續到如今不肯放手?!就因為這該死的鎮印!一旦失去,我們便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神色激動起來,“這該死的人間!憑什麽我們要為他們守護?!村子裏的那些人,連床被子都不舍得給我們送,就看著我們窮愁潦倒。都說守護鎮印乃是大公德,可你看看這個功德!看看這個該死的地方!大公德者受盡折磨,歷經苦難,守護的就是這個沒有人味的人間!”

她把稻草狠狠的摔在地上,惡狠狠地對穆楨說道,“你想要鎮印?我給了你,你能放我自由嗎?別笑話人了,我不會給你的,鎮印的詛咒還在我身上,給了你,我就活不成了。你殺不了我,就算我打不過你,你也拿不到。”

聽完女人說的話,英啟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她認為,定鼎天下的四方鎮印,應該各自安置在重重的陣法之中。穆楨與她會經歷重重機關陣法,堵上性命與天搏鬥。

縱使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鎮印居然放置在這麽殘破的地方。它破落、不起眼到連乞丐都不願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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