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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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記憶像在被強制剝離,穆楨捂住腦袋,想要極力抓住什麽,卻控制不住記憶的消失。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陸沖跟前,看他的眼神越來越陌生。

穆楨瞪大了眼睛,目光空洞,眼淚就這麽流了下來。

陸沖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得透明,像是在呼應著穆楨的記憶。隨著他身體逐漸透明,穆楨的記憶也慢慢散去。

穆楨伸手,撫摸上陸沖的臉頰,喃喃問道,“為什麽?這是我的劫難,你只是個凡人而已。”

陸沖沖著穆楨微微一笑,笑意中攜帶了他一身的溫柔,他要把心頭的姑娘深深刻在記憶裏,往後漫長的歲月,只留這個記憶陪伴。

“現在,我算是陪你走過一程的人了吧?”

他悄悄問穆楨,讓她淚如雨下。

當陸沖徹底消失的那一刻,穆楨不明所以的看著自己。

她的記憶消失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何做出一個這樣的姿勢,不知道臉上的淚水為何而來,更不明白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酸澀究竟為誰。

她只知道,她是定鼎天下的老神,要飛升到九重天樓。

她站了起來,轉身,看到立在身後的蒼穹。

穆楨皺著眉頭,“蒼穹?你在這裏幹什麽?”

蒼穹淡淡道,“穆楨,你身上的戾氣太重,不適合上天庭,你去地府罷。”

穆楨冷笑不已,“是天上那些老家夥不敢讓我飛升吧?一群不知所謂的東西,難道他們以為待在天上地位就能比我尊崇了”

蒼穹還想說些什麽,被穆楨粗魯的打斷,“下地府就下地府,在哪裏不是呆著?老子就算下地府,也是天上地下最尊貴的鬼差!”

穆楨說完,氣急敗壞的走了。

蒼穹神色淡淡的,想不到白骨鞭還有收斂記憶的作用,這倒是讓她省了個麻煩。

囂張的穆楨,跟瘋魔的穆楨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蒼穹憶及當年衛家的慘案,心中不由駭然。

**

記憶回歸。

穆楨的府邸是九天最奢華的一座,當年她建造之時,將方圓萬裏的仙人全部趕走。但凡有寧死不從的,都被她剝了仙骨投入輪回井再次輪回。

此地風景極佳,終年遍布雲霞。

無論從府邸裏哪一個角落看,都能看到遠方形成一條直線飄搖而去的彩雲。

藍色的天做底色,白雲浮在前方,藍天上是紅色、紫色、青色的一道道線,最上方,蘊滿了淺紅色的霞光。外人看著,這座府邸像是被彩虹環繞一般。

穆楨不喜別人伺候,府裏的仆從多是她用機關所制木頭人,加上靈氣,也和人一樣聰穎。

但凡活物,皆是她親手所育。不為別的,只求忠心。

如此,偌大的府邸內,顯得空空蕩蕩,格外寥落。

她靠在大門上,渾身都失去了力氣,身子逐漸滑落在地。

任淚水橫流,穆楨郁結在心,竟吐出一口血來。

她沒擦凈嘴角的血漬,冷笑著,眼神空洞地看著天邊的雲霞,喃喃道:“你們都是虛偽的君子,假裝仁義的小人,在高高在上的裝模作樣。”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身體來不及反應,剛起來的那瞬間,穆楨跪倒在地。

來不及給自己留下個緩沖的時間,跌撞著往前走,只見她身影一閃,於府邸內消失,趕往人間。

她去的是阿沅埋葬的地方。

解嗔、秦深和林醉三人,都已屍骨無存,只剩下一個阿沅。

她要把阿沅帶回家。

當年聲勢浩大的一場人祭,耗費多少奇材修築成的祭壇,人間滄海桑田,世事變幻,如今早已變成了一方亂葬崗。

阿沅滿含怨氣死去,縱是再多的天材異寶也抵不住她作為天道者森羅的怨念。

這方祭壇在她怨氣的籠罩下,變得鬼氣森森。

當初本是個極佳的風水寶地,如今的人們將它當做亂葬崗,將那些無人收屍的死人全都扔在了這裏。

阿沅的怨氣在下,死人的死氣在上,經年過去,這地方變得陰森無比。就算是大白天經過,都能讓人毛骨悚然,忍不住直打哆嗦。

今日亦是如此。

李九和伍什是看守牢獄的獄差,這地方,油水多,事情也多。

牢獄裏多得是死的不明不白的人,他們兩個,就是專門扔死人的獄卒。

牢裏其他的差役背後都有人,只他們兩個家裏窮,被欺負,掙點這種辛苦錢。

無論來這裏多少次,李九和伍什都止不住的害怕。

這地方,實在是太嚇人了。

走到邊界,李九已經感受到了寒冷,便叫住了伍什,“行了行了,就在這裏停下吧。”

伍什說,“這麽快?會不會扔的太近了?”

李九沒好氣道,“難不成你還想往裏走?這鬼地方,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剛才在外頭還熱的直冒汗,一走到這裏,我這哆嗦一陣陣的打個不停。就這了。”

伍什也害怕,讚同道,“那開挖吧。”

二人哼哧哼哧地挖了一會兒,便挖出一個不深的大洞,李九擦了一把汗,沖伍什喊道:“行了,差不多能放個人就行了。都來這兒了,也管不上什麽舒坦不舒坦的。能扔進去就得了。”

伍什聽李九這麽說,也放下了鐵鍬。

二人搬起屍體,嘴裏喊著,“一,二,走你!”

手一松,屍體就被他們扔進了新挖的那個大坑。

屍身委委屈屈的團著,看著別扭得緊。

李九和伍什也不管太多,看著這個死人,沒來由的害怕。

二人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又把剛才挖出來的土再埋了回去。

埋的差不多見不著人,李九停了手,看到了呆在對面的伍什。

他心頭暗罵一聲:小兔崽子,就知道偷懶耍滑!老子在這埋土,你擱哪兒發呆呢!

他沒好氣的走過去,拍了伍什的腦袋一下,“幹嘛呢你?被女鬼迷了眼了?”

只見伍什伸出手指,哆嗦個不停,聲音帶著顫,“哥,你看那邊。”

李九順著伍什的目光看過去,一股寒氣從腳底升上來,讓他頭皮一下子全部炸開。

耳邊傳來伍什極為惶恐的問話,“大哥,剛才我們來的時候,那裏沒有人的吧?”

李九挪不動腿,被嚇的渾身僵硬。

不遠處有一個白衣女人,頭發淩亂的在地上刨土,像瘋了似的,一下一下,伸著手指往地上挖。

她身上的白衣白的紮眼,正因為白的紮眼,才顯得衣裳上的血跡格外刺目。

李九輕聲吐出一個字,“走。”

他說話聲極輕,連氣都不敢用力喘,生怕驚擾到那頭挖墳的女人。

但那個女人還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轉頭深深的看了他們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二人徹底奔潰,高喊著:“鬼啊!”

“鬼啊!”

二人奪路而逃,使上了吃奶的力氣跑路,生怕自己被後頭的女人追上。

等到太陽重新照到身上,他們全身是汗,也不知是被嚇的冷汗還是跑出來的熱汗。

衣裳從裏頭濕到了外頭,行人看他們的眼神怪怪的,只覺莫名其妙。

二人看到熟悉的城門,看到了來來去去的人家,只覺謝天謝地,好像又活了一遭。

他們誰都沒有忘記剛才看見的那張臉,猩紅的眼睛,臉上糊著血淚。

再回憶起,好像又沒那麽害怕。

牢裏被上刑的女人看著比她可怕多了,但在亂葬崗的陰森可怖的氛圍下,她又那麽突然出現,容不得別人不害怕。

方才李九和伍什見到的女人就是穆楨。

穆楨來到亂葬崗後,順著陰氣找到埋葬阿沅的位置,跪倒在地,瘋了似的徒手便挖。

她好像魔怔了一般,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只知道自己要把這塊地挖開。

她用指甲一點一點的刨著,想起了阿沅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滿臉是淚。

淚水滴到土裏,很快便滲了進去。十根手指中嵌滿汙泥,指甲被挖的尖尖的,泥中帶著碎石子,把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血水和汙泥糅雜在一起,粘結了皮肉,看著格外可怖。

穆楨徹底瘋了,白骨鞭帶走了她的記憶,同時帶走的,還有她的狠厲、陰毒、病態以及各種各樣黑暗的心理。

當她是地府的鬼差的那段時間裏,她性格中留下的最令人討厭的部分,只有一個囂張。

記憶收回,那些暴戾的性子也一並歸來。

她明明可以用法術將這裏劈開,可她偏偏選了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

——徒手挖開。

手指上傳來的痛意能讓她更清晰的感受阿沅的痛苦,痛意能讓她對天界眾人的恨意更深。

阿沅在這裏做了千萬年的陰鬼,憑什麽她活的那麽逍遙?

這些苦,她該得。這是她欠阿沅的,她就該用手指一點點的把她的墳陵挖開。

等到十根手指已徹底變了形狀,穆楨終於看到了通往墳陵的階梯。

她站起身來,看著地上的青玉石板笑了一笑,笑的分外淒涼,淒涼中帶著一抹兇狠。

只見她右手中幻化出一柄長長的雷霆之劍,“轟隆轟隆”朝石板上捅去。

石板在雷霆的作用下化作齏粉,地面露出了一個巨大的洞。

漢白玉做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下,穆楨收回了雷霆,一身頹然無力的姿態步步往下。

這個墓室很大,走進墓室裏,一眼便能看到裝殮阿沅的棺木。

漆成大紅色的棺木,上頭牢牢束縛了一層又一層的鎖鏈,鎖鏈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鎖鏈上、棺木上布滿金色的符文,這些符文至今依舊閃爍金光,仍留有效力。

穆楨冷笑不已,抓起一根鎖鏈,徒手扯斷了它。

手上湧起萬鈞雷霆劈向這副棺槨,當棺槨四分五裂,鎖鏈盡斷,符文四散之時,顯出了棺內的美人。

火紅的嫁衣,臉上還掛著未散的淚痕。

這就是她的阿沅。

穆楨將人一把抱起,重歸天界。

阿沅身體被穆楨冰封在主神殿後,穆楨再一次消失在天界,無人可探查她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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