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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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通走了之後,穆楨的日子平靜了很久。

不知他是怎麽和江湖上的人傳的,反正再也沒人來找她麻煩了。

穆楨很認真的覺得,這人活著,就該狠一點、兇一點。

你比別人狠、比別人兇,人家都不敢來招惹你。

畢竟但凡一個正常人,都不喜歡惹是生非。誰喜歡被打被罵?

世人大多溫和,只因為想和別人交友罷了。

像穆楨如此,來了數月,孤獨一人,鄰人見了她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一句話招惹了就被痛打一頓。

換做別人,被人排擠指不定多難受。

穆楨反倒是覺得清凈得很。

誰都不來關註她,她的秘密,永遠都是秘密。

她有朋友,雖然朋友都死了,但她還是有朋友的。

朋友這種東西,在精不在多。寧缺毋濫。

她確實不知道,她日日躲在鋪子裏糊燈籠,哪能知道外頭的故事有多精彩?

人人都說陸三娶了個母老虎,說陸三日日被打的抱頭鼠竄不敢回家,每日鼻青臉腫不能見人,舊傷還沒療養好又添新傷。

傳的有鼻子有眼的,陸三風流倜儻的名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穆楨的名氣越發響亮。

加上穆楨生的好看,畫像傳的到處都是,傳言愈烈。

整個江湖都在調侃,風頭一時無兩。

男人們都說,陸沖的老婆生的這麽好看,被打打也無妨。

女人們都說,這女人最重要的還是一張臉,生的好看,脾氣再如何不好也是有人要的。

但凡有人敢反對,便舉出陸沖一家的例子來,堵的人回不了嘴。

是以江湖上那些生的稍有顏色的名門貴女們,一個個脾氣越發的大。

從前還有母親在上頭壓著,這會子可是連母親都壓不住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月月過去,滿月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又是一個滿月的日子。

今天的天黑的異常早,傍晚的風陣陣習來,吹的人身上涼颼颼的。

陰暗的夜,加上嗚嗚的風,顯得這個晚上格外詭異。

穆楨打開窗子,風卷著沙子,順著窗戶的入口進入室內。

她閉了閉眼睛,被風沙迷了眼。

等到眼睛再次睜開,看到了頭頂的月亮。

幾朵飄搖的雲掛在暗色的天空上,背後藏著一半圓潤金色的月亮。

是的,今晚的月,是金色的。

她感到嗓子一甜,嘴裏彌漫著血腥味。她用力的吞咽了一下,把卡在喉嚨裏的血咽下去,知道惡鬼來尋,這個夜開始了。

穆楨跌倒在地,她額頭青筋暴起,不多時,冷汗遍布全身。

她像是發了瘋似的找剪子、找刀子,一下一下往手腕割去。一條手臂觸目驚心,傷痕累累,新傷帶著舊傷,她痛的骨頭都是疼的,連倒抽冷氣都做不到,痛意讓她無法呼吸,只是頹然的任由自己的身體被控制。

她痛的倒在地上,開始低聲嚎泣,右手想放下手中的刀,卻又無法控制自己。

在月十五的夜裏,她將自己獻祭給了枉死的魂靈。

在這個夜裏死去,當天亮的時候,她再次覆生。

穆楨頭發披散,形如惡鬼,汗水將發絲一團團粘結在一起,加上身上的血跡,黏成一片。

她哭著,想阻止自己,卻最終頹然的倒在了地上,喘著最後一口氣。

快點……快點……快點……

只要她快點死,這個夜就能快點過去,明早雞叫的時候,一切又都會恢覆正常的。

快點,快點!

穆楨心頭吶喊,身體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血一滴一滴,從地板的縫隙中滴了下去,滴到樓下。

滴答。

滴答。

樓頂,一行四人偷偷揭開瓦片,正好看到了穆楨的死狀。

正是四大惡鬼。

四大惡人答應了穆楨要保護她,上次臨陣脫逃之後,左思右想,覺得太不仗義了。

於是冒著天大的風險,計算了下日子,在月十五跑到了陸沖的家。

他們準備默默守護穆楨來著。

按他們的腦子,只想到穆楨有可能中毒。

陸沖這人,雖然他們不太看的上眼,但好歹自詡俠義之士,見到穆楨,定不會見死不救。

他們四兄弟畢竟能耐有限,這種毒他們這輩子也沒見過,救人實在為難。

陸沖朋友多,又都是有本事的。

本來四大惡人只打算遠遠的、悄悄地看一眼,確認穆楨無礙之後,這輩子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見。

道上的傳言他們也聽說了,穆楨要嫁給陸沖。

正所謂正邪不兩立,穆楨是陸沖的人了,他們自然也沒有跟著的道理。

可誰想,這一見,恰巧見到了穆楨滿身猙獰的倒在血泊中。

四大惡人大駭,這一回可不是中毒了。

他們也殺過人,穆楨身上的傷口他們再熟悉不過。

她是被人放幹血死的!

情急之下,四人竟是忘了這裏是陸沖的家。

他們從房頂跳了下去,弄出了老大的動靜。

陸沖此時正在樓下算賬,聽到樓上傳來的巨大響動,先是一驚。

緊接著,賬本上“啪”一下,滴上了一滴鮮紅色濃稠的液體。

陸沖心頭一跳。

血。

他將賬冊上的血跡抹去,撚在手中磨搓。

還沒來得及反應,又一滴血滴在了賬本上。

鮮血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陸沖心頭大駭,他想到了什麽,猛地擡頭,看到地縫中滲透的血跡。

頭頂的木板,早已被浸濕了顏色,在橘色的燭火下顯得可怖。

樓上,金鬼將手指搭到穆楨脖頸處,沖著一臉期待的其他三鬼搖了搖頭。

她早已斷氣。

鐵鬼給穆楨找了布裹住傷口,待在一起,總有感情。

見穆楨死的如此慘烈,他紅了眼睛。

這麽漂亮的一個姑娘,到底是誰,將她殘忍的殺害?

銀鬼說,“大哥,我們一定要幫她報仇!救命之恩,這輩子都報不盡,眼見著恩人死在眼前,要是無動於衷,我們四大惡人又有何顏面茍活!”

銅鬼亦是紅著眼眶,惡狠狠道,“我們信陸沖是個俠士,結果他竟放任慘案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連個弱女子都保護不了,算什麽英雄!”

銀鬼自責道,“都是我們的錯!要不是我們怕陸沖那廝,要不是我們逃跑,要不是我們相信陸沖……都是我們的錯!若是我們在她身邊,哪怕自己死了,也不會讓讓她死在我們前頭!”

金鬼取下穆楨右手緊握的刀子,看著刀身,嘶啞著嗓子道,“她是個英雄,死都不忘保護自己。我們不會放過兇手的!”

鐵鬼紅了眼,“陸沖!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枉我如此信任他,說到底,所謂正派人士,不過是一群沽名釣譽者罷了!”

他試圖合上穆楨瞪的死大的眼睛。

但穆楨的眼睛,無論如何都合不上。

見狀,鐵鬼這麽個大漢,已經啜泣出聲,“大哥,她這是死不瞑目啊。”

而樓下的陸沖,心跳如雷。

頭頂的房間,穆楨在住!

他提劍沖到樓上,一腳踹開了房門,正好瞧見四大惡人。

他看見金鬼手中的刀子還在滴血,銀鬼銅鬼一臉兇悍,而鐵鬼早已殺紅了眼睛。

這四鬼此刻,看他的目光中,帶著殺意。

陸沖視線順著地上一路過去,終於,看到了死狀猙獰的穆楨。

他倒退兩步,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眼中迸發出無限的怒意,殺氣凜凜!

“是你們殺了她!”他握緊手中的劍,指向四鬼。

四鬼冷笑不已,只是兇狠的看他。

陸沖氣的渾身發抖,一直以來,他以為四大惡鬼只是江湖謠傳,實則不過做些小奸小惡之人。

是他錯了,害死了他心中所愛。

這輩子就錯了一次,便讓自己痛徹心扉。

是他盲目自信,以為穆楨待在他家裏,四大惡鬼便不敢上門。

他早該想到的,四大惡鬼對她下劇毒,又怎會放過她?

穆楨身體不好,一張臉總是煞白,昨天才寫了方子,要好好給她調養身體,今天……

陸沖心痛無比。

“啊!”

他大吼一聲,朝金鬼擲出手中的劍。

利劍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哐”一聲,深深插入地板。

只見陸沖一個閃身,來到劍的位置,拔出一半入了地面的劍,往金鬼的脖頸處劃過。

若非躲閃及時,只怕金鬼已當場暴斃。

陸三郎的劍,從不浪得虛名。

陸沖動手,四大惡人自然也不含糊。

陸三早已被怒意沖昏了頭腦,招招往死裏殺,四大惡人自然不敵。

能和陸三對招,只能說他們此刻亦是被憤怒支撐著,否則早早便敗下陣來。

一時間,刀光劍影,兵器碰撞的聲響充斥這座燈籠小鋪。

饒是陸沖以一敵四,四大惡人依舊不敵。

他們被打的節節敗退,卻不肯逃跑。

穆楨死在陸沖的地盤,陸沖也是他們尋仇的對象!

故而陸沖誤解他們殺人,他們也渾不在意,好不解釋。

既然要打,又何必浪費口舌!

等死了,讓閻羅王來解釋吧。

這一戰,不知打了多久,四鬼雖節節敗退,卻能不時帶給陸沖一擊。

正所謂是你前兩步,我又將你回逼一步,外人看來,竟也是難分敵手。

陸沖的劍鋒利無比,只見他狠狠一削,銀鬼後退一步躲開,正好削在樓梯扶手上,竟把扶手砍去大半。

鐵鬼掄起鐵錘砸了過去,錘子勾著鎖鏈,一扔一拉,又回到他手上,站定之時,踏碎了身周石板磚,地下給踏進了一個窟窿。

銅鬼舞著□□沖殺,金鬼拿著大刀砍向陸沖。

陸沖擡手一擋,將之擋在頭頂。

隨著一個用力,將二人打退。

不覺中,天開始微蒙蒙亮了起來,公雞鳴啼聲此起彼伏。

伴隨著雞叫,五人心中愈發煩躁,打鬥更為激烈。

終於,陸沖尋了個空檔,刺了金鬼一劍,霎時間鮮血如柱,險些削下金鬼半條手臂。

“大哥!”

“大哥!”

“大哥!”

穆楨便是在此時悠悠轉醒。

她渾身骨頭都像散架了似的,透著陣陣酸痛。

昨夜的疼痛留下的後遺癥還未完全消散,腦袋有點混沌,一片空白。

穆楨先是抓了抓右手,手掌張合幾個來回,等到能感受到身體的力量之時,左手開始像右手一樣,握拳又打開。

身上被血和汗糊住了,衣裳粘在了地板上。

穆楨一擡手,本想捂住腦袋,卻因手上的血跡放棄。

她拉開左手衣袖,看到了上頭新添的幾道傷口。

“呵”她冷笑一聲,從地上起來。

昨天太過突然,她也沒好好準備,不知道陸沖家裏有沒有被她弄出意外?

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的開始打量四周。

屋頂破了個大洞,像是有人從房頂掉了下來,給砸了個大窟窿。

月亮還沒徹底消失,還有白白的淺淺一輪,穆楨擡頭,就能看到月亮。

樓下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甚至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動。

此刻方知不妙,定是昨夜她身死被陸沖發現,這才鬧出了動靜。

急匆匆下樓,正好看見打作一團的五人。

“住手!”

穆楨抽出白骨鞭,橫空抽過去,將交手的雙方打斷。

只見她翻了個跟鬥,從樓上翻下去,站定在兩方中央攔住。

“怎麽回事?”她問四鬼。

金鬼捂住手上的手臂,滿臉驚詫,“你沒事?”

穆楨心裏翻了個白眼,“我能有什麽事?”

鐵鬼道,“昨夜,我們明明看到你死了!我想給你合上眼睛都合不上。”

陸沖上前一步,拉住穆楨,“你沒事嗎?讓我看看,到底有沒有哪裏受傷?”

說著,就要檢查。

穆楨一把推開他,不耐道,“我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說說你們吧,為什麽打起來?”

她斜眼睨四鬼,“你們這麽不識趣,上門來找打?”

四鬼聽了,簡直氣得吐血。

他們打了一個晚上,就為給她討回公道,結果她就來了這麽冷嘲熱諷的一句。

銀鬼道,“昨天我們以為你死了,都怪陸沖看護不力,準備殺了他之後再去殺了你的仇人,給你報仇。”

陸沖冷笑,不屑道,“就憑你們?烏合之眾!”

銅鬼譏諷道,“烏合之眾你也沒占到上風。”

陸沖聞言大怒,提劍要再次動手。

四大惡人祭起兵器,一副同歸於盡的模樣。

穆楨看的頭疼,果然,是因她而起。

若是平時,她早就跑了,凡人最是討厭,做起事情麻煩的很。

可這次,事情因她而起,難得她起了一點責任心,覺得自己應該把事情解決。

遂對四大惡人說道,“你們先去城外破廟等我,我把這邊的事情解決了,過去找你們。”

四大惡人互相看看,點點頭,頭也不回的離開。

只剩下陸沖和穆楨了。

陸沖有一肚子的疑問,“你和四大惡人是怎麽回事?還有昨夜,是誰要害你?”

穆楨道,“他們是我的人,自然保護我。”

“那中毒呢?還有昨晚,是誰把你搞成那個樣子?”陸沖眉宇具是擔憂。

本想冷冷對他,說他多管閑事的穆楨,看到他這幅模樣,倒是說不出口傷人的話了。

她沈默半晌,方道,“我是個瘋子,每月十五發病,四大惡鬼是來守護我的。昨天晚上,我自己傷的自己,與旁人無關。”

這話說的,根本沒人會信。

好,就算昨夜是她傷的自己,這麽重的傷勢,她倒是說說今早是如何起來的?

還有,她手中甩的那根鞭子,無論如何都透著一股子詭異。

陸沖還想問什麽,穆楨打斷了他,“沒什麽事的話,我要找他們去了。”

也不給陸沖說話的機會,扭頭就走。

城外荒廟。

金鬼傷勢甚重,陸沖那一劍削過,到底還是傷到了筋骨。

穆楨趕到之時,銀鬼正給金鬼包紮,金鬼痛的頭臉上青筋都爆了出來,咬牙忍耐著,時不時發出一聲悶哼。

穆楨看了眼傷勢,把銀鬼推開,朝金鬼身上畫了個咒術。

在三鬼眼中看來,卻是給金鬼點了幾個穴道。

銅鬼匆忙道,“恩人,現在點穴止血已然無用,弄不好,還會傷到大哥的筋骨……”

穆楨擡手,示意銅鬼別再說了。

其實穆楨有點感動。

她不過舉手之勞,便讓這四人為她舍生忘死。

金鬼的手臂被陸沖挑斷了筋,以凡人之力,怕是接不回去了。

她楞楞的看著金鬼的手臂良久,緊接著,四鬼看到穆楨手上亮起一道金光,隨著金光從金鬼手臂拂過,金鬼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四人被震驚到無以覆加。

“你……”金鬼正欲開口,穆楨止住了他。

“不要問話,也不要說話。”

隨著一道道金光從他們身上拂過,四人的傷勢竟都愈合了。

他們眼中滿是疑惑,穆楨卻不想給他們解答。

她轉身走到門口,“記得第一次見面,是你們遇上了鬼,我幫你們抓了。所以不要問今天的事情,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知道的。昨天,就算是你們報答盡了我的恩情。今日,我送你們最後一程。從今往後,不用再找我,你們四兄弟有你們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就此別過。”

“恩人!”鐵鬼在身後喊她。

穆楨頓住腳,淡淡道,“每個人都有秘密,我們只是相遇一程,不要探聽我的秘密,不要再關心我。從此以後,若是遇上了,也不要管我,不要打招呼。你們是惡人,幫別人報仇,這麽正派的事情,不適合你們。”

穆楨腳步匆匆,不敢在看留在廟內的四人。

她只是想給自己找個下人,找個奴隸,不值得別人為她如此付出。

從一開始,穆楨她付出的,和她如今收獲的,就是不對等的。

夠了,真的夠了,若是繼續待在一起,他們又會成為她的朋友,又會成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她不能有感情,跟著她,只會害了他們。她背負著惡鬼的詛咒,還背負著天道賜予她的命運,無窮無盡,不知何年何歲才會終結。任何在她身邊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所有人間的情感,在她身上開始萌芽的時候,就要掐掉。

一個人的時候,她會活的比誰都好。有人跟著她,反而多了牽掛。

凡人壽命太短,她不敢等到自己把他們放在心上的時候,迎來送走他們的那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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