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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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陸沖被花遙秦雲約了出去,又是喝酒。

好在穆楨糊燈籠的手藝學的有模有樣了,一個人看著鋪子,像陸沖一樣,坐在門口紮篾子。

街道盡頭,兩個婦人腳步生風,一副志在必行的樣子,朝燈籠鋪的方向走來。

黑些圓潤些的那個,是花家嫂子,白些瘦小些的那個,是秦家嫂子。

兩個嫂子受了他們夫君的囑咐,要把陸老三家的這個小姑娘,給娶回來,再不放人走了。

有個地方做的不對,穆楨往後摸索了下小刀,正準備對著太陽好好看看,面前出現了一片陰影。

她擡頭,看到兩個婦人正笑盈盈的看著她,一臉慈愛。

這樣的表情,穆楨一般通通理解為不懷好意與沒事找事。

頂著她這張臉,不管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那都是頗為引人註目的。

天上的神仙還知道清高,不屑去為媒為聘。地上的婦人們就不一樣了。

這些婦人,一輩子圍著丈夫孩子轉,平日裏沒事,就好在街頭巷尾的嘮嗑。要是能有誰家姑娘少年的婚事讓她們忙活,那可真是得了勁。

是以在人間行走多年,穆楨沒少被一群婦人追著要做媒。

今兒個心情好,加上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看出這二人是陸沖的兩個嫂嫂,勉為其難的應付一下。

只見她眉眼彎彎,“兩位嫂子可是有事?”

她有輪回之法,認識二人,二人可是第一次見她。

初次見面,一見她貌美如花,先是生了三分歡喜。見她進退有度,禮數周全,更覺得陸三終於遇到了個好人,三分喜歡變成了七分。

再一對比從前賴在陸沖家裏哭唧唧又弱柳扶風不中用的姑娘們,看她手上還在編著篾子,一看就是個勤快的,七分喜歡直接變成了十分。

花嫂子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笑的臉上都是褶子,“哎喲,還不是聽說這燈籠鋪子出了個小姑娘,我們趕來看看嘛。”

秦嫂子則幫穆楨拍了拍身上竹子的碎屑,笑道,“陸沖是個不懂事的,你住在他家裏,他還真當你是使喚丫頭了,叫你編篾子做燈籠。行了行了,趕緊把東西放下,別做了。他這一屋子燈籠,還不知要賣到猴年馬月去呢。”

說著,把穆楨拉進了鋪子裏。

穆楨邊走邊解釋道,“是我自己沒事幹,學著編的。”

一聽這話,花嫂子笑的合不攏嘴,“就知道你是個勤快的。”

秦嫂子問,“穆楨姑娘,你覺得我家陸三怎麽樣啊?”

花嫂子“哎喲”了一聲,笑道,“都還沒介紹呢。”

她指著自己說道,“我呀,是陸老三他二哥花遙的夫人。”

又指了指秦嫂子,“這個呀,是我們大嫂。”

她拉住穆楨的手,“你這個姑娘,一看就怪招人疼的。陸三說你無家可歸,真真是可憐。我們兩個家裏妹子多,都遠嫁了。一見到你,就跟見了自己親親的妹子似的,喜歡的不得了。”

穆楨抿嘴低頭,裝了一副羞澀的小模樣。

二人一見,互相對了個眼神,覺得有戲,便嘮叨開了。

這一嘮叨,便過去了一下午。

離開的時候,拉著穆楨的手,直說要把她帶回家。

穆楨送走這兩尊大佛,一臉陰沈的坐回了鋪子。

其實她一直都猜陸沖對自己有意思,只是今天,他兩個嫂子來,算是徹底把事情挑明了。

這件事讓她腦殼疼,從那場戰爭退下來,她就做好準備,這輩子與寡淡、痛苦四字相連。

若是他人別有用心,穆楨大可兀自離去。可若是他真心相待,穆楨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過冷淡,顯得太過絕情;可熱烈一些,又只怕他會誤會。

也罷,反正陸沖自己還沒開口,她又在這煩惱個什麽勁兒?

事情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總有解決的法子。了不得,就是把眉毛燒掉嘛,她再畫上便是。

話說這頭秦嫂子和花嫂子離開燈籠鋪,二人滿面春風的回家,要告訴當家的好消息。

迎頭撞上了失魂落魄的更夫李九。

更夫李九自上次被誤會,一直郁結在心,他確定自己的眼神沒問題。

尤其是那張吊死鬼的臉,夜夜入他夢來,嚇得他冷汗直流。

閉上眼,一雙瞪的死大的珠子看著他,像是下一刻就要張開吐著舌頭的血口,把他嚼碎吞入腹中。

被嚇到之後,打更也不盡心了。最主要的,是不敢打了。

旁人沒見到,自然被陸三家的女鬼騙過。可他是親眼見過的人,加上那天還去指正了她,要是她懷恨在心……

說不定下次吊死在家的,就會是他。

想到這裏,李九打了個哆嗦,青天白日,也感到陰風陣陣。

這幾日裏,總覺得自己身後跟了人,一雙手隨時出現要結果了他。

今天他老婆又把他罵了一頓,趕出來買菜,戰戰兢兢走在街上,一個不小心,就撞了人。

“哎喲!”

“哎喲!”

對面傳來兩聲,李九先是心頭一抖,害怕自己撞上鬼,擡頭看見面前二人,放下心來,趕緊道歉:“對不住啊對不住了,花嫂子、秦嫂子,沒事吧?”

兩位嫂子,一個是船幫子的夫人,一個是酒樓老板娘,都是厲害的,哪能一句話就了事?

花嫂子想到前幾日李九在街上傳的謠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白天的就見你找人晦氣,沒長眼睛啊?”

秦嫂子語帶怒火,“可不是沒長眼睛嗎?走路不看人,打更也看不清,光知道胡說八道的給人找事!”

花嫂子拍了拍她的衣裳,一臉嫌棄的看著李九,“你說說你,媳婦兒也不管,一身邋裏邋遢的,把我衣裳都蹭臟了。”

李九看了自己一眼,一臉苦笑。

自上次那件事之後,他連一個人洗澡都不敢。更別提洗衣裳了。

家裏那潑辣貨從來都是讓他洗衣裳的,莊戶人家,洗衣裳都到河邊去,不是清晨就是傍晚。這麽陰氣森森的時刻,他是不敢再出門了。又是在河邊,邊上有人一推,或是河裏有人一拉,前後都是個死。

臭婆娘見他就是不動,每天罵罵咧咧的洗了自己的,也不幫他洗,這身上可不就臟了嗎?

面前的秦嫂子和花嫂子還在陰陽怪氣的罵人,李九一個屁都不敢放。

臨了臨了,心裏堵了氣,梗著脖子道,“你們都說我胡咧咧,我告訴你們,我可沒胡說!”

花嫂子腰一叉,“咋地?說你眼瞎還有錯了?!”

這時候,徹底把她對付船幫子的潑辣勁拿了出來,嚇的李九脖子又往回縮了縮。

轉念一想,要是把事情和她們說清楚,為了陸三好,她們也會把那個女鬼給趕走,自己不也就順便得救?

遂壯著膽子道,“你陸三家裏頭那個,就是個女鬼,我兩只眼睛看的真真的,信不信隨你。”

花嫂子“哎喲喲”涼涼道,“就你還有眼睛呢?還看的真真的,也不害臊。說大話不怕風閃了舌頭?這麽編排人,不怕下地獄被鬼差拔了舌頭?”

李九不管花嫂子怎麽罵他,只是梗著脖子一味道,“那就是個女鬼,我見著了。你們都被鬼給騙了,要是你們不管陸三,哪天見陸三死家裏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一聽他還敢咒陸三,花嫂子這個暴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伸手就擰李九的耳朵,“我叫你胡說八道!還敢咒我家小三兒?”

李九被擰的哎喲直叫喚。

秦嫂子站在一邊,沒有搭腔,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二人回到了家。

花嫂子和花遙秦雲說了穆楨的事,自認為這事好辦,把穆楨從頭到尾誇了個遍,說不日就可上門提親。

唯有秦嫂子,欲言又止。

花遙看出了嫂子的不對勁,問道,“嫂子,可是出了什麽事?”

秦嫂子搖搖頭,“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李九……”

秦雲冷哼一聲,打斷了秦嫂子的話,“又是李九!他和你說什麽了?又說老三家住了個女鬼?”

他聲如雷霆,想來是氣極了。

秦嫂子將他滿臉怒容,沈吟半晌,方道,“鬼神之說,不可盡信,卻又不可不信。我觀李九神色,字字真懇,倒不像是個騙人的。”

花遙冷聲道,“他這是要找回那日的面子,非得把白的說成黑的。”

秦嫂子搖頭,“我看不像。李九是什麽人,咱們在這城裏住了這麽多年,也是知道的。膽子小怕老婆,坑蒙拐騙的事情是一點都不敢做。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實人。他這麽肯定,老實說,我心裏總覺得有些慌。要真是個女鬼……那豈不是害了陸兄弟?”

聽了夫人的話,秦雲默默自己的山羊胡,臉色凝重了起來,“如此說來,此女出現的也古怪。三弟說,他是半夜在破廟裏把人撿回來的。一個姑娘,大半夜在破廟裏能有什麽事?”

花遙心頭咯噔一下,“莫非真是個女鬼?”

花嫂子道,“要不然,試探她一下。要是假的,那也不妨。要真是女鬼,可不能害了自家兄弟。”

秦雲問,“怎麽試?”

花嫂子說道,“城外有個算命的,據說是有真本事的人。有幾年怪事不少,還是他來了之後,城裏央了人去請,怪事這才了了。咱就去找他!”

秦雲臉上有一絲擔憂,“這樣的高人,能請的動嗎?”

秦夫人安撫他道,“當家的,放心吧。劉道士雖說是個高人,卻是個愛財的,給夠了錢,會幫忙的。”

秦雲一摸胡子,點頭道,“如此甚好。”

當夜,秦雲與花遙再約了陸沖一場酒。

喝到盡興之後,秦雲與花遙對視一眼。

只見秦雲小心翼翼的從身上掏出兩個符,折成三角形,上頭還綁了根紅線。

他對陸沖說道,“這平安符是你嫂子特特去廟裏求來的,你和穆姑娘一人一個。我們兩個哥哥也沒什麽別的心願,就是希望你日子平安。以後要是把人娶了回家,和和美美的才好。”

陸沖大為感動,接過了符,再三道謝。

回家之後,便遞給了穆楨一個。

穆楨一摸符紙,便知道不對勁。心中怒火萬丈,冷笑不止。

老子和你們什麽關系?還要拿黑狗血來試探我?我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又與你有何相幹?

當夜陸沖喝醉了,她不好發作,一人獨坐大堂,神色越坐越冷。

一夜之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清楚了。

說她是鬼的,是那個更夫。她不找他麻煩,他倒是四處散播謠言,終於把事情惹到了她身上。

其二,就是這張符咒。

穆楨也是個修者,認得出這符咒是真真的驅鬼符。

符咒用朱砂混著黑狗血寫的,要她真是個鬼,只怕一命嗚呼。

如此汙穢之物,也敢拿來腌臜她?

思及此處,穆楨氣的腦袋突突的疼,恨不得揮劍砍砍砍!

修士不躲在山裏清修,反而跑到人間管這些雜事,真是丟了修者的臉面!

看她怎麽好好的給修真界清理門戶!

翌日,陸沖捂著腦袋從內室出來。

看見穆楨坐在廳內,渾身散發著寒氣。

他不由好笑,過去哄人,“有誰招你了?”

只見穆楨冷笑不已,她一拍桌子,把那所謂的平安符拍在了桌子上。

陸沖心頭一跳,“怎麽了?”

穆楨冷冷道,“你要是懷疑我是女鬼,大可直說。我又不是非得要賴在你這裏,真當你這地方是個什麽寶地呢?不必拿這惡心的東西來試探,我最惡心狗血味兒!”

陸沖心頭長嘆一聲,必是兩個嫂子好心辦了壞事。

哼!該死的李九,沒事幹,盡知道嘴碎了!

但見穆楨把符咒撚在手上,一點一點,撕得一條一條碎碎的,眉宇具是冷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女鬼嗎?去買兩條黑狗來。”

見穆楨正氣頭上,陸沖也不好和她對著幹,順了她的心意,大清早的就跑出去買黑狗。

回到家時,看見穆楨手上拿了一柄劍,還準備了一個盆子一個桶。

她當著他的面,一劍穿入兩條黑狗的喉嚨,手段極為利落,狗血在空中劃過一道極為優美的幅度。

而後,她放了一盆一桶的——黑狗血。

血流盡了,穆楨把兩條黑狗扔到了陸沖的身上,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只見她氣定神閑的拎起木桶,帶著一桶黑狗血出門了。

去哪兒?

去找劉道士。

她到城隍廟門口的時候,正好劉道士也擺了攤子,端坐好,又是一派高人模樣。

劉道士是個真修士,只可惜是個窮修,修來修去,這輩子飛升無望。

他倒也是個看得開的,飛升無望,那就好好做個凡人。

一個修士,那肯定是比凡人厲害許多。

要說位極人臣、奢靡無比,那是不能。畢竟這世上修者眾多,要是他在人間太過張揚,只怕會被當做邪修,人人得而誅之。

於是他就在開了個算命攤子,專門幫人解決怪事。

好歹是個修者,抓個鬼什麽的,那還是不在話下。

而且凡人能遇上的,也都不是厲鬼。

真正的厲鬼,一經現世,世家大族的修者們必是群巢出動,就指著它們來揚名立威。

是以這麽些年,劉道士在人間的日子過的頗為順遂。

閑來無事人間四處看看,給人斷個姻緣看個手相,尋塊風水寶地埋葬,又或是抓點小鬼小妖什麽的,自在得很。

與他在修真界低眉做小不同,凡人們對他,那可是恭敬有加。

劉道士活的高高在上的很。

而且凡人出手大方,他用修者的本事,過著凡人的生活,不可謂是不爽快。

金錢美酒美人,一樣不差。

他機靈得很,在一個地方裝闊氣的大老爺,用飛行術飛到千裏之外給人算命。兩地相隔千萬裏,任誰也猜不到,面前這個老神在在的窮酸算命的,竟然在另一個地方,滿身綾羅,呼奴喚婢。

遠遠見穆楨走來,他觀此女一臉郁色,又看她周身氣度不凡,只當自己今日又能狠撈一筆,摸了摸不長的胡子,笑的很是得意。

當姑娘走到面前,一臉冷漠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他殺了般的眼神,讓他心頭產生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再看她手上拿了個大桶……

她不會是想拿桶砸自己吧?

事情沒想明白,就見她把桶倒扣過來,劈頭蓋臉的澆了他一身的黑狗血。

劉道士驚叫一聲,“你怎可如此無禮?!”

還沒來得及說些其他指責的話,腦袋上一疼,接著眼前一黑,她竟是把整個桶扣在了他頭上。

劉道士怒火中燒,催動法術要給面前這悍婦點顏色看看。

熟料,他還沒能動手,穆楨一腳踹翻了他的攤子,連桌子帶人,踹飛了。

劉道士只覺身上一痛,渾身提不起勁。

此時才明白,面前這個,只怕也是個修者。

還是高階修士!

意識到這點,他心頭大駭,想要逃跑。

穆楨卻抓住了他,把他再一次拖到地上。

她一腳踩上劉道士的肩膀,聲音宛若數九寒天,聽的人戰戰兢兢,直打哆嗦,“你也是個修者,這麽些年,坑蒙拐騙的事情幹的不少啊?怎麽就出了你這種敗類,一點臉面都不講了?嗯?”

三句問話,一句更比一句問的可怕,聲音一聲更比一聲冷。

劉道士心中叫苦不疊,一聲不敢吭。

境界的差距,但凡說錯了一句話,那可是神魂俱滅啊。

他都還沒說“小人該死”的求饒話,就聽頭頂上傳來一聲大喝:“滾!”

下一刻,劉道士血盾逃離。

處理完劉道士,穆楨徑直走去李九的家裏。

她氣上頭了,哪還管誰對誰錯?

李九家的大門被她一腳踹開,抓了人就往燈籠鋪子裏拎。

穆楨身材瘦小,李九比她高了一個頭,可穆楨抓他,倒像是抓著小雞仔似的。

李九一直在叫喊掙紮,喊的像殺豬似的。

回了鋪子,穆楨一把把他扔到地上。

李九腦袋撞到地上,被嗑的頭暈眼花,眼前金光一片,什麽也看不分明。

他只聽頭上傳來一句陰冷無比的問話,“是你說我是女鬼的?”

他腦袋一涼,頭皮炸了起來,不敢答話。

“呵,”頭上傳來一聲冷笑,再然後,他聞見了血腥味,之後,血腥味灌進了他的鼻子和嘴,甚至嗆到了喉嚨裏。

穆楨掐住李九的脖子就往剛才那一盆黑狗血裏摁,邊摁邊問道,“我是不是女鬼?是不是?!”

“咕嚕嚕咕嚕嚕”

狗血不多,一摁就摁到了盆底,讓李九覺得窒息的同時,臉還被用力的一撞。

穆楨摁住他往狗血裏摁了幾個來回,已是有進氣沒出氣。

她見人差不多了,把他從鋪子裏丟了出去。

剩下的狗血“嘩”的往李九身上一潑,冷眼看了四周一圈,看的圍觀的人怕怕的,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穆楨冷冷道,“今後要是再讓我聽到,有誰敢說我是女鬼,我可就沒這麽好心腸了。哼!”

事情在燈籠鋪子被關的“砰”一聲響後,伴隨著大門晃晃悠悠,結束了。

這之後,沒人敢說穆楨是女鬼。

大家都在議論,陸沖將來這個媳婦兒了不得。

想不到瀟灑了一輩子的狀元郎,多少姑娘趨之若鶩啊。

臨了臨了,居然還是個妻管嚴的命,要娶個母老虎回家。

這樣鬧了一出,誰還敢招惹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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