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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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我打算上戰場。”

說話的時候,顧清流坐在他的房內,窗口細碎的陽光淩亂的打在他身上,照的人金光閃閃。

早在半月之前,英啟便帶著顧清流回到了國公府。

英啟坐在窗前的葡萄架下拔葉子,“上戰場幹嘛?你大哥出去了,你爹出去了,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只能靠家族的勢力捐個閑散官。”

顧清流低頭淺笑,“原來你是這麽看我。”

英啟問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顧清流嘆,“說的對,縱是說對,也不能阻止我上戰場。男兒志在四方,如今生靈塗炭,若是不曾見到,我心自是巍然不動。可一朝見過那樣的人間,哪裏還有心思安享富貴?”

英啟手上拔葉子的速度不增不減,不為所動,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那就去吧,反正你家族的勢力都在邊疆,橫豎你一個小將軍出不了事。”

顧清流目光灼灼的看著英啟,“阿英,你……願與我同去嗎?”

“若你上戰場,定威風凜凜,英姿颯颯。”他眼中滿含欽慕。

英啟答的不鹹不淡,“不去。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戰場又臟又亂,反正你不會有事,我在家裏等你。”

她只是隨口一說,聽到他的心裏卻百轉千回,區區一句話,早已解讀出了萬千種意味。

顧清流從窗戶裏頭跳了出來,他走到英啟的面前,低頭深深凝望著英啟,目光溫柔繾綣,無數情愫湧動。

他眼中有萬丈波瀾,心頭有驚濤駭浪,漫到嘴邊,只變成了簡單一句:“記住,待我歸家,你便是我夫人了。”

“承安候夫人。”

喜歡一個人只要一瞬間,之後便是長長久久的等待。

等待她的回應,受著自己內心的煎熬。

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哭。她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在我心頭都將久久徘徊,我要品了又品,直到什麽意思都再品不出來為止,才敢在心裏悄悄放下。

我笑著睡了,又笑著醒了,只因為睡著之前你在我身邊,醒來之後,你還會在我身邊。

滿心滿眼都是你,開口便控制不住的說的都是你。

英啟不知道,回京之後的顧清流,每一次和好友聚會,開口閉口都是——“我家阿英……”

顧清流必須承認,他是一個急性子。

溫潤如玉只是外表,不急不慢的雲淡風輕只是偽裝。因為毫不在意,才能裝的這麽像。

可是碰上了自己喜歡的人,什麽都裝不下去了。

他只想讓她知道,他到底有多麽瘋狂的愛著她。

英啟的手頓住,沒敢擡頭看他。

右手還揪著一片顫顫巍巍的葉子,迎著風在左右搖曳。

眼前晃蕩而來一顆圓潤的珠子,晶瑩剔透,珠內宛若有水在緩緩游動。

——苦水珠。

擡頭,便見一人對她低頭淺笑。

英啟不動聲色的收過珠子,只聽得一句話仿佛從天邊傳來。

“如此,我便是當你答應了。”

時空好似在此刻定格,顧清流彎腰低頭笑的好看,頭頂的葡萄藤綴滿金光,手中的葉子似乎還保持著被風吹彎的模樣。

天地一派靜止,只留下她心在劇烈的震蕩。

來來回回只有兩句話在沖撞她的心:——“喜歡?”

——“不喜歡?”

回過神來,顧清流走遠了,回去了。

英啟回看,想找到顧清流的身影,卻不知他又跑到了什麽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生平第一次有人這樣告訴她——喜歡她。

她感受到了濃烈的愛意,心臟在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可在下一秒,充斥全身的居然是手足無措。

她應該回應嗎?她可以回應嗎?

人的生命,不過百年。

人間百年,於修者而言不過一瞬。

若她給出了自己的真心,等到顧清流老去的那一刻,她又該如何活下去?

顧清流啊顧清流,你不應該來招惹我的。

她在心中嘆息。

英啟消失在了顧府,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回到仙府,穆楨早已在院中等她。

見她歸來,問道,“苦水珠拿到了嗎?”

不知為何,英啟總覺得她的眼中帶著一絲異樣。

但還是點點頭,“拿到了。”

穆楨聞言,本半躺在樹杈上喝酒的身體直了直,一下跳了下來。

“那就好。”

“我們去找釣龍桿,我知道它在哪裏。”

“來龍去脈都調查清楚了,只要你去做個惡人就行。”

來到了地方,英啟一臉莫名,“我大哥的府邸?”

“他和我爹沒什麽兩樣,怎會有釣龍桿?”

言下之意,此人並無修真之心,絕計是不會有法寶的。

穆楨道,“你的兄長善嘉道人雖不愛修仙,整日裏沈迷酒色,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娶了個好老婆啊。”

“你說和重?”英啟擰眉,此事也困擾她許久。

和重乃是清雲界第一仙族嫡女,雖說並非長女,卻也是備受寵愛。尤其是她的師傅,更是有當世第一仙尊的名號。

如此盛名在外,說起來,和重在修真界的地位實在不比各大仙族家主低上多少。

當年她一門心思的要嫁給善嘉之時,剛開始英啟還以為是因為母親梓珠的事情那道人給的補償。

轉念一想,任那道人通天本事,也動不得第一仙尊的徒弟。

思來想去,想不出個結果,只得感嘆一聲善嘉生的一副好皮囊。還好死不死的,給他碰上了個愛美男不愛修仙的姑娘。

這委實是運氣。

現今按照穆楨的意思,莫非此中另有隱情?

可無論英啟如此想,都想不出究竟有什麽能威脅到和重。

穆楨狡黠一笑,“你跟我來。”

她帶著英啟隱匿了身形走進善嘉的府邸,穆楨問她,“你不常見你的大嫂吧?”

英啟答,“是。和重自恃尊貴,從不與我家人往來,只和大哥待在一起。”

“當年她嫁入之時,連婚禮都不想讓我家人參加,直言我這一族人地位卑賤。”

穆楨道,“那想來這座院子裏的古怪你也不清楚了。”

的確,進門之後,這座院子與她想象全然不同。

按理說,和重如此深愛善嘉,所居之處必是和和美美。

可此地處處透著清冷,仙仆之間好似互相看不順眼,分裂兩派。

怎麽說?

像是一個家被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兩個家。

是了,看這些仙仆。善嘉原本跟隨的那些處處表現出憤懣不滿,敢怒不敢言。而面生的那些,想來是和重帶來的。一個個趾高氣揚,拿鼻孔看人。

再往裏走,來到了結界處。

善嘉的府邸早在和重嫁入之時,為防她家人前來打擾,早就被和重加了幾層結界。只是想不到結界之下還有結界,此間結界,比外層府邸結界還又更牢固幾分。

“你有把握不驚動主人進去嗎?別被發現了難堪。”英啟道。

穆楨笑,“你也太小看我了,你們第二界的修者,再厲害還能厲害到哪兒去?我可是正正經經的神仙。”

和重在她居住的另一半小院裏布了三層結界,第一層如水般浮動,第二層是一層金色的光芒籠罩,第三層則布滿了霹靂的雷火。

好在,穆楨帶著她安全的穿過了。

進去之後,裏頭的景象更為清冷,甚至可算得上慘淡,丫鬟仆役們屏息靜氣,規矩得過了頭。

穆楨把英啟往角落裏藏了藏,“噓……看。”

她拿眼神示意英啟往拐角看過去。

順著穆楨的視線,英啟看到高貴的和重一襲白衫,宛若木頭人一般鈍鈍的從木廊走來,舉止僵硬。

丫頭們擺了飯,簡單的木桌,毫無靈氣的凡人的白米飯,幾碟小菜亦是如此。這麽一桌子菜,和鄉間農人家吃的一般無二。

英啟按捺下心中越來越多的疑慮,繼續往下看。

和重乃是修真強者,怎會吃如此粗陋的凡間食物?莫不是她有何古怪的癖好?

只見和重呆呆的坐到座位上,狼吞虎咽的把桌上的青菜塞進嘴裏,塞的嘴巴滿滿的,像餓了好幾天的凡人似的。

等到將菜一口吞下,梗的她咳嗽幾聲,眼角隱隱嗆出了淚。

她目光呆滯的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茫然的扒著飯。

淚水就這麽流了下來。

只看見她把米飯往嘴裏塞,不見她咀嚼,最後,放下了碗,聲音空靈。

“我能做掙脫的,對嗎?”

像在問別人,又像在問自己。

此情此景古怪到了駭人的地步,英啟眉頭深深皺起,“到底怎麽回事?”

穆楨笑的古靈精怪,“剛才,你口中的那位第一仙尊來了。來了,又走了。”

英啟更不解了。

既然和重如此痛苦,難道她師傅竟是袖手旁觀?

穆楨道,“你以為和重為何下嫁善嘉?自然是她和師傅有了茍且。”

“此事天理難容,知道的人甚少。一經發現,上層馬上便做出了決斷。她那師傅是第一仙尊,自然尊貴無比,故而犧牲的,只能是她這個任性妄為的小姑娘了。”

英啟心頭駭然,道,“既然知道天理難容,方才仙尊為何來看?”

“這個嘛……”穆楨搖頭晃腦,“那自然是兩情相悅,放心不下。”

“要知道,當年這二人相戀,過的可就是這個凡人的苦日子。”穆楨朝和重努了努嘴。

她感嘆道,“如今兩人天各一方,想來今生都不再相見,只能偷偷摸摸的來看望看望。和重嘛,只能在這裏吃糠咽菜的回憶過去了。”

英啟沈吟道,“我竟不知,原來背後是這種有違倫常的內情。”

穆楨笑,“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走,她的釣龍桿在嫁妝盒裏,不曾認主,我們偷了就走。”

英啟道,“既然不曾認主,為何你不直接拿走,非得帶我來?”

穆楨搖頭,“誒,你不知道,知道了一個秘密,就得和別人分享。如此八卦,無人訴說豈不是要憋死我?”

和重的藏寶室內,角落裏胡亂扔著一根木質的桿子,通體灰色,看著就是一根普通的燒火棍,上頭串了一根細細的漁繩。

想不到釣龍桿居然如此低調,說它樸實無華都誇讚過分了些。

英啟從地上把釣龍桿撿起,“上古神靈定是追求質樸,一根絕世法寶造的如此不起眼。要是這根桿子流落人間,只怕會被上山撿柴禾的農人直接扔進竈裏燒了吧。”

“再看如今這世道,”英啟有些感慨,“但凡帶著法術的器物,鍛造師們恨不得把法陣什麽的都寫在外頭,越繁覆越好,越張揚越好,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件寶貝。”

穆楨從她手裏接過桿子,“世道不一樣了,你們這個世道,是太平的世道。一般人見著了那麽張揚的法器,也知曉這是個修真大族的人,不敢招惹。哪像曾經啊……”

哪像曾經,那個妖魔混戰的年代,那個充斥著流血和死亡的時代,那個以武力論輸贏的,屬於她的時代。

早上起來,還是活生生的人,也許到了夜間,就成了妖魔架子上的晚餐。

一點點的法寶,恨不能把它造成一灘爛泥,生怕別人發現它的好。

都說修道之路漫漫,殘酷無比,以力量為尊。

呵。

穆楨覺得好笑。

這些小兒科,也配說什麽以力量為尊,也配說殘酷二字。

“走吧,回去修煉。大成之後,我們就去找你娘。雷泉中的雷龍,早該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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