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祈雨風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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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寧妃真的是宸妃口中那樣的壞女人,那二十多年給予楚原的溫暖都是假象,那麽楚原該怎麽辦?蕭梓綰垂眸,看著宸妃拉著她衣角的手,又想起方才在文淵殿內,楚原絕望而哀求的目光。是不是,當楚原知道白芷死在那假山附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寧妃脫不了幹系。

是不是他或許也明白這件事和寧妃有關,卻一直麻痹自己,一直欺騙自己?

蕭梓綰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喉嚨幹澀得厲害。白芷是她入宮之前,娘親派給她的宮女,在她之前的人生中,對於白芷並沒有過多的感情。可就是進宮這麽一年多的時間裏,白芷死了,她的心也難過得像是要從心口生生剜去一坨肉。

而楚原從小便喪失母妃,寧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給予他溫暖,甚至是他一直所缺乏的母愛,在那些日子裏,寧妃便是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如果那些溫暖背後都是詛咒和痛恨,那麽被欺騙了二十多年後知道真相的楚原又會是怎樣的心傷?

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的蕭梓綰非但沒有放松下來,反而不知為何,感覺心口一陣陣抽痛。

宸妃還跪在蕭梓綰腳邊低聲抽泣,蕭梓綰深深地看了宸妃一眼,抽出被宸妃攥住的衣角。也不顧宸妃的哭喊,便往外走去。她現在心亂的厲害,這件事情還與寧妃有關,可是,寧妃……楚原真的會相信她而不是相處二十多年的寧妃麽?楚原真的會忍痛處罰寧妃麽?

蕭梓綰“嘎吱”一聲推開陳舊的大門,突然覺得門外的陽光很刺眼,刺得眼睛生疼。門口外那兩個兇神惡煞的老宮女此時卻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長滿荒草的狹小庭院中,一個嬌小的身影靜靜站在中央,仿佛天地初破之時便站在那裏,亙古不變。

蕭梓綰只覺得天地之間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她看見楚原沖著她笑了笑。只是,那是笑麽?那眼角,那眉梢,沒有一絲笑意,分明就是苦澀的,甚至是疼痛的,那種疼痛讓人窒息。

蕭梓綰一步步走近他。很奇怪,分明楚原臉上風輕雲淡,連一絲痛苦的表情也找不出來,但就是會讓人感覺到他身上濃烈的哀傷,仿佛下一刻,他就會被黑暗吞噬,吞噬。

“你,都聽見了?”

蕭梓綰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口,不管她對於楚原間接害死了白芷有多麽地怨恨,但她卻依舊情不自禁地同情起眼前這個男人。人前風光無限的九五之尊,傳聞中手段強硬的男人。人後不過是一個期待被愛的孩子。

她好像眼花了一下,楚原眼眶中那晶瑩的東西,是淚麽?

楚原伸出右手,停留在蕭梓綰的面前,遲疑了片刻,猛地將她摟入懷裏,將臉埋在了她的肩窩裏。

楚原的手勁很大,蕭梓綰自認為楚原這具身體很結實了,但她還是感覺楚原勒得她的腰生疼,緊到她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緊到要把她融入血骨裏。

“朕聽見了,朕全都聽見了,可是綰綰,我要怎麽辦才好……寧妃,她是朕的親人啊。”

楚原的聲音從蕭梓綰的肩窩處傳來,低沈而喑啞,甚至帶有淡淡的哭腔。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座假山除了他只有寧妃會去,宸妃那種事事追求奢華的女人怎麽會去那種偏遠破舊的地方?如果寧妃與宸妃談論的話不是見不得人的,也不會殺了白芷滅口。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這種可能性,卻不敢深想。他一直騙自己,不想便不知道,不知道便不會痛,也不至於如今痛徹心扉。

年少時的點點滴滴,還歷歷在目。依稀的記憶中,他母妃的故鄉在遙遠的塞外,母妃是溫柔似水的女子,絲毫沒有塞外女子的狂放不羈。那日母妃正將他放在膝上,向他講述著塞外的點點滴滴。塞外的落日是如同玉盤般的渾圓,貼在周遭的雲彩都被映得通紅。站在大草原上,遠遠望去就像是血紅的火球……

母妃還在講著,那一群帶刀侍衛邊就這樣直直地沖了進來,硬生生地將他從母妃身上扯開來,也不顧他被摔在了地上哇哇直哭。他揚起小小的頭顱使勁往後看,站在門口的那明黃色的身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下看不清面容,母妃曾說這宮裏只有一個人能穿明黃色,那便是他的父皇。這便是他從未見過的父皇麽,母妃口中溫柔清俊的父皇麽?可是為什麽他卻覺得身上寒意入骨。他還來不及體味到母妃眼中的那抹痛與不舍,那明黃色的身影便是冷冷開口:“賜死。”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賜死是什麽含義,只以為母妃今日被父王帶走了,明日還會回來的。於是自母妃離開之後,他每天都坐在門檻上,呆呆等著母妃回來。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等到門口那棵桃花樹開了,又落了;等到宮裏伺候他的太監宮女走了一個又一個;等到每日午膳的菜色只剩下壞掉的青菜,只剩下一碗餿掉的米飯。母妃,卻還是沒有回來。

寧妃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寧妃那時候還不叫寧妃,其他小宮女叫她阿碧,他便跟著叫了,阿碧。

那時候他還是每日坐在門檻上,望著母妃被帶走的方向,不肯吃飯。阿碧便變著花樣做些好吃的誘惑他,逗他開心。他在門檻上坐一日,阿碧也陪著他坐一日,他已經記不得什麽時候開始慢慢接納阿碧。他只記得,當他吃到第一口阿碧做的菜之後,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或許那些菜並不像從前的那些山珍海味,但卻是他自母妃走後,吃過的最溫暖的飯。

也記不住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經常都會被帶到一間黑暗的屋子裏,忍受著不知名的毒打。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皮開肉綻的火辣辣的疼痛,那人是下了狠手的。那時候他也不過幾歲,身上卻渾身是傷,常常舊傷未好,新傷便又附在上面,他的身上總是血淋淋的。他甚至不敢躺下,因為一躺下便會壓倒血肉模糊的後背。他甚至不敢睡覺,只要一睡覺腦海中便是那無休無盡的鞭打。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是他不乖麽,所以母妃才會離開再也不要他了,所以那人才會打他?他這樣問阿碧,阿碧總會笑著揉揉他的腦袋不說話。

那些黑暗疼痛的日子仿佛沒有止境,那些日子只有阿碧陪在他身邊,用她的溫柔安撫他。自從愛上蕭梓綰之後,他更明白了他對阿碧的感情。那根本就不是愛情,那是依賴,對親人的依賴。那些日子中,他已經把阿碧當做親人了啊!

但如今,這些溫情都是謊言。楚原微微閉著眼睛,手指緊緊握成拳,他的嘴唇閉得很緊,甚至能聽見牙齒都在咯咯作響。這樣的楚原,就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就像一個脆弱的孩子。

蕭梓綰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回抱住了楚原。楚原的問題,她卻無從回答。

“你知道麽,從前我連覺都不敢睡,因為一睡覺我就會被帶到一個小黑屋。昏暗,潮濕,沒有一絲光亮。我會被人用鞭子活活打醒,然後被活活痛暈過去。從前被毒打的時候,我總渴望著阿碧來救我。現在想想,阿碧一直陪在我身邊睡覺,若是我被人擄去阿碧怎麽會不知道更何況是那麽多次。”

“從前我一直想,那人跟我有什麽仇怨,居然忍下心對一個幾歲的孩子下毒手。後來我不想了,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恨他。但如今我才明白,我最痛恨的那個人,居然就是朝夕陪在我身邊的人。”

“她為什麽這麽殘忍,一邊給我溫暖,另一邊卻叫我心寒入骨。”

楚原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悲切的氣息,甚至自稱是“我”。蕭梓綰輕輕摟著他卻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她本以為楚原與寧妃相處二十多年,對寧妃的信任更是堅不可摧,是不會這麽容易相信宸妃的話。卻沒想到楚原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如果把一切的始作俑者換成寧妃的話,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起來,都可以解釋得通了。那些事只有寧妃會做,也只有她有機會做。寧妃即便是做得再天衣無縫,每日與楚原朝夕相處,總會露出些馬腳的。

蕭梓綰抿了下唇,伸出手輕輕拍打著楚原的後背。楚原現在的身體渾身冰冷,就好像身處冰窖之中。渾身上下僵硬地像一塊石頭,漆黑的眸子中,空洞無神,只剩下絕望。就像是一只被拋棄的小獸,輕聲嗚咽。

有些事不可以去深想,一旦去深想,便像是自己親手撕開血淋淋的傷疤,讓人痛不欲生。蕭梓綰不知為何突然心中生出一絲內疚,是不是如果今天她不是執意要來這裏,楚原便不會聽到這些話,會不會他可以這樣騙自己一輩子,是不是他就不用這麽難過……

“甚至是玉液池的那張石床,我早該想到的。經常進入玉液池的不過就是她與宸妃,其他的太監宮女平日裏都是禁止進入的。安瑋向我稟告調查結果時,我卻還將他大罵了一頓,我還希冀著是其他人……”

楚原每說一個字,心便絞痛一份,他的身體甚至都痛得微微顫抖。從左心房傳來的疼痛比任何時候都要厲害,仿若是打開了封印一般,充斥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最珍惜的人啊,他最親最親的親人啊,卻想要害他,卻想要他死。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作者君有點心疼黃桑啊~小時候的黃桑好可憐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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