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暮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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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瑤得以重生，暮絕影也蘇醒過來，暮卿煙亦有魂魄存留……這對如今的瑤山來說可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喜事。特別在暮瑤找回了記憶後，山中的氣氛又恢覆到了往日的輕松愉悅。
這不，適逢中秋佳節，又是暮瑤回歸的第一個節日，也算是歸得團圓美滿。暮絕影想到先前都不曾給暮瑤過過十八歲生日，便提議在這一家人團聚的時刻給她補上一個遲到的祝福。
初秋的清晨，微風中帶著雨後的溫潤和絲絲涼意，猶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臉龐，掀起陣陣青草的香氣。晨光透過薄霧偷偷落在屋頂一角，似是怕吵醒了睡夢中的人。
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花兒隨風搖擺起葉子，抖落身上的露水，卻沒有落入泥土而是掉進了一條蛇的嘴裏。
喔……果然還是這裏的露水比較甜……那蛇意猶未盡的舔舔唇，扭動著柔軟的身軀推開一條門縫溜進屋中。這時床上的人還正睡得熟，只見那蛇爬上床頭，吐著性子緩緩靠近了睡夢中的人。接著，突然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住了……踢落一旁的被子……小心翼翼的蓋在了那人身上。然後蜷起身體，盤成團兒呆在了枕邊。
“唔……曼羅？你怎會在我床上？哈欠……”暮瑤睡著睡著突然摸到一片涼涼的、硬硬的東西，這才發現原來是曼羅跑到了這裏。真是的……要不是認識她……一大早就看到這麽一條蛇躺在自己床上，任誰都會被嚇死吧……
“嗷……人家怕你著涼嘛……”曼羅眨眨眼，“屬下是特地來給公主殿下暖床噠！”
“……”暖床？她怎麽記得蛇好像是冷血動物呢……
稍作休息，起床洗漱完畢，穿戴整齊走到院中才發現人已聚齊。師父與師叔師伯都在廚房裏忙碌；祖師叔拿了把剪刀在修剪花草；暮染和黑玫瑰在下棋；暮羽不知在對暮沐說著什麽，逗得後者忍俊不禁……這麽多人但暮瑤卻沒聽到任何響動。
熱水是燒好的，早飯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各色小食擺了滿桌，不多時，暮絕華端著一只砂鍋邊走邊念念有詞，“唉，雞呀雞，好歹是我親手把你養大的，一定要好喝方能體現出你的報恩之心啊。”
“嘖嘖，師叔養的雞平日裏寶貝的跟什麽似的。毛絨絨的小黃球，之前我想抓一只拿來玩，師叔可是碰都不讓碰一下。沒想到這會倒是舍得，嘿嘿，小瑤有口福了。”鍋剛放下，暮羽就伸手去揭蓋。“哇！好香！”嘗了一口，“咦？這個味道似乎不是師叔的手藝。”
暮絕華擰起眉頭，叉腰繞到她身後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師叔我養的雞還不都是為了給你們補身子的？你小丫頭還嫌我手藝差？真是豈有此理！”
“哎呦呦……沒有沒有……我是說師叔不是一向喜歡雞湯裏什麽也不放嘛……這裏面放了那麽多枸杞人參靈芝片……肯定是師伯做的……”
“你這孩子嘴倒是刁。”暮絕塵端著最後一盤點心出來。
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著早飯一邊討論著晚上的安排。席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給暮瑤夾菜添飯，就連最小的暮沐都很懂事的把兩只雞腿都留給她。暮瑤自然明白大家的心意，可是她吃不了這麽多啊……幹脆扯開話題：“對了，我剛才嘗這雞湯並未察覺味道上有何不同，可是仔細一品，似乎又有些差別。如此細微之處二師姐是怎麽分辨出來的？”
“嘿嘿！”暮羽十分得意，“這可是我在來瑤山之前吃遍了天下美食才學會的技能。”
暮沐雙眼一亮，“咦？還從未聽羽師姐說起過來瑤山之前的事，不知今日可否講上一講？”
“咳咳……這個嘛……”暮羽放下碗筷，偷偷瞄了眼暮染，意味深長的笑道：“其實……我與瑤山的緣分還多半是因為大師姐……”
……
在當今朝堂之上，歐陽、公孫兩大世家的名頭可謂是家喻戶曉。那時，百姓間常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文有歐陽，武有公孫，則國泰民安矣。”無論達官顯貴還是商業富戶，都無時不刻的期盼著若是能把女兒嫁與公孫家的鐵血男兒，或是娶到歐陽家知書達禮的姑娘，結為姻親該有多好……甚至連皇帝也不例外。只不過這兩大世家是支撐國家之棟梁，即便皇帝有心，而後者無意，也不好過於強求。
前些時候聽說歐陽家的三小姐歐陽楓外出時，一同歸來的還有位謫仙般高貴的女子，那女子在歐陽家停留數日，而後便帶著歐陽楓離開。無獨有偶，公孫家的獨女公孫染在幾月前受到瑤山掌門的青睞，然因其父兄皆在邊關鎮守，所以特許她先去邊關探望家人。
當然，大戶人家之間的事在民間也只能當做茶餘飯後的話題消遣一二，尋常百姓家還是過著為生計奔波的普通生活。
暮羽出生於帝都西巷的嶧陽鏢局，祖孫三代皆以走鏢為生。因其祖父酷愛琴曲，便將鏢局以“嶧陽”命名，意為“嶧陽孤桐，千古絕唱。”於是父親為了紀念祖父，按照“宮、商、角、徵、羽”給他們兄妹命名。暮羽有四位兄長，到了她這裏正好輪到“羽”字。
因兄妹五人年齡差距不小，老大娶親成家時，暮羽才一兩歲。而鏢師出身的人多少都會功夫。暮羽的母親就是從城東一家鏢局嫁過來的，幾位嫂嫂情況也基本相同，每次出鏢都是與各自丈夫一同護送。所以在她的記憶中童年的生活就是在有客人托鏢時跟父母兄長一一道別，然後獨自一人和奶娘在家。
父親走了一輩子的鏢，目不識丁，是個武夫，只知道教兒女習武練功，母親倒還認得幾個字。在父母外出時，暮羽練功和玩耍的累了就會拿出母親陪嫁時帶來的書翻看翻看，當做催眠曲。那是幾本講修仙派的話本，中間又加了許多民間傳說，比什麽之乎者也有趣多了。就這樣，暮羽在散養狀態中過了幾年，練全了家傳的武藝、吃遍了附近的小吃、學完了書上的字……終於在四歲那年忍不住偷偷溜進了鏢箱，悄悄跟著父兄一起出門。可是誰能想到，這是她第一次走鏢，卻也是最後一次。
帝都的鏢局常常會有許多達官顯貴前來托鏢，所以常被綠林強盜盯上。而這一次他們遇到的劫匪多達數十，山路險阻又不慎落入陷阱。聽著外面的喊殺聲和刀劍入肉的聲音，暮羽躲在箱子裏瑟瑟發抖，壓低了哭聲攥著柄小刀一動不敢動。等到外面恢覆寧靜，箱子突然被人打開，暮羽望著遍地的血跡，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紅了眼眶舉刀就刺。劫匪不知裏面有人，不查之下竟被他一刀刺進喉嚨。其餘人見狀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原來只是個毛孩子。暮羽又哪裏是這些亡命之徒的對手，幾下便被奪去小刀抓住，掙紮時挨了好幾下耳光也渾然不覺。又聽他們商量要把自己賣去青樓，一雙眼睛狠狠盯著這些人，咬緊了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絕望之際，忽聽身後陣陣破空聲傳來，接著一支短箭“噗！”得一下從抓住她的那人胸前穿過。
暮羽順著方向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玄甲的女孩子端坐於馬上，看年紀比自己稍大幾歲，她還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中握著一把量身打造的短弓，弓弦輕輕顫著，一張臉上盡是冷漠與殺意。她身旁還跟著十來個穿著相同鎧甲的成年男子，皆是佩戴盾牌長刀的武裝騎兵。劫匪們雖然沒見過世面，卻也聽說過公孫家有一支以盾刀為武器，戰無不勝的玄甲軍。當下連鏢箱也不要了，狼狽不堪的逃跑。
“六叔。”女孩沒有追趕，面無表情的收起弓箭對身後一人喚道。
“是，大小姐放心，此事交由屬下。”他們還有要事在身，人手也不夠，待他回去稟明原委，定要將這窩土匪一網打盡……
危機化解，暮羽這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撲到父母身上放聲痛哭。鏢是保住了，可是她的親人卻一去不覆返了。這以後可怎麽辦……
“大小姐……咱們雖然得了許可先去邊關與老爺道別，但這一路上耽擱了不少……此去瑤山還有些路途……別誤了時辰……”
女孩聞言沈默片刻，突然跳下馬來緩緩行至她身邊，從背後摸出一支箭連同錢袋一起放在她手中，道：“我有些急事不能停留太久，你若無處可去或是有其他難處便持此物去帝都城北公孫府，自會有人相助。”說完嘆了口氣，甩了一下右袍，上馬離開。
馬蹄揚起的飛塵漸漸遠去，暮羽仍舊跪在原地。直到有路人經過報了官府，官府的人前來問話才回過神，低頭看到手中的錢袋和那根打造精致的羽箭，在靠近箭翎的位置刻有一個紅漆字：“染”。這才想起，她居然連救命恩人長什麽樣子都還沒有看清……
暮羽用那筆錢安置了父母和兄長們的喪葬事宜，又托官府將鏢箱送回。然後用變賣鏢局的錢打發了家中的仆人，帶著剩餘的一點離開了她出生的地方。
她沒有去公孫府，雖然她知道去了以後肯定能有個遮擋風雨的落腳之處。可是她的親人都不在了，她不知道還有什麽理由活下去。而且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這世界，不如先去外面走走，走多遠算多遠，若是途中出現意外便是她命該終結於此，也沒什麽遺憾了……於是從那以後暮羽就開始了四海為家、到處流浪的生活。銀錢有限，再怎麽節省也有花光的一天。看著手上的最後兩枚銅錢，聞聞空氣中肉包子的香味兒，猶豫許久還是咬牙買了一個。然而包子還沒咬進嘴裏，突然發現街尾坐著一個乞討的老婆婆，蒼老的雙手舉著一個破碗，揚起滿臉的皺紋向過往的行人乞求，希望能討要一口剩飯。咽了口唾液，最終還是將包子送給了老婆婆。老婆婆笑瞇瞇的將包子分成一大一小兩半，大的一半仍給了暮羽。包子吃完，暮羽就算是身無分文了。無處可去，索性跟著老婆婆做了乞丐，也好有個照應。老婆婆很喜歡她，當她如親孫女一般，討到好吃的都先緊著她吃。可是沒過兩年老婆婆也辭世了，暮羽安葬了老婆婆，又變成孤身一人。
做乞丐時也常會發生乞兒間爭奪地盤的事，暮羽畢竟是練家子，對付這些個小混混還是不在話下。況且她本身也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小丫頭，過人的機智加上過硬的拳腳，短短幾年時間，她常去的這幾個城鎮裏的乞丐娃娃們最小的四五歲，最大的十五歲，沒有一個不知道暮羽的厲害，甚至還有幾個孩子成了她的小跟班。換句話說，若是那時有少年丐幫，幫主定是暮羽。
八歲那年的某天，她正叼著根蘆葦靠在草垛上曬太陽。忽聽手下的小豆子顛顛兒跑來報信：“老大！老大！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快說快說？是不是又找到好吃的了？”
“不是啦！吃的沒找到，倒是發現了一個重大消息！瑤山派！修仙派哎！她們在城東招收弟子呢！十歲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去！”
“切……還以為是什麽……”暮羽頓時興味索然，翻了個身又躺回去了。不過轉念一想，既是修仙派來了，那一定會很熱鬧，會有很多很多圍觀的人。去瞧瞧也好，說不定還能趁亂撿些便宜。
暮羽並不知道這個無心之中作出的決定將會改變她的一生。她只記得自己原本帶著一群小乞丐扒在墻頭偷看那些孩子演練武藝，花拳繡腿的看著甚是無聊。暮羽對此嗤之以鼻，這些富家子弟嬌生慣養，哪裏知道習武為何物……不過……除了她……那個年紀就能百步穿楊……不知現在又會是何種程度……
倒是在觀看這些孩子施展各自家傳武藝的時候，暮羽發現其中還是有些不錯的招式，若稍加修改，去掉那些花架子，定能合成一套更好的武功。她一邊看一邊對著那群乞丐娃娃碎碎念，雖然後者什麽也不懂，卻仍舊一臉崇拜的看著她。恰好此時有外訪的瑤山長老經過，聽到她這番話很是吃驚。想不到如此精妙的分析竟是從一個衣衫破爛、滿臉臟汙的小乞丐口中說出，驚訝的同時瞬間起了幾分愛才之心。長老將此事告知了掌門暮絕影，並命人將孩子帶進來。只一眼，暮絕影便知這孩子在武學上的天賦極佳，試探性的問了幾個問題，發現暮羽不僅才思敏捷，膽量過人，而且一點就通，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就是性子野了些，好好□□，前途無量。當下便點了頭，將暮羽的名字登記在冊，作為掌門的掛名弟子帶回瑤山。
從此暮羽算是正式結束了漂泊在外的流浪生涯，成了瑤山新來的一個小弟子。
後來的日子就是和大家一起每天去明澤樓按照時間表上早課，學習基本的知識和武藝。武課倒是好辦，她雖然沒有經過這樣嚴格的訓練，但也算是從小習武長大，又是個天性好動的，平日裏就喜歡到處跑，所以身體素質和體能水平在同齡人間都是出類拔萃的。至於文課……讀書什麽真是枯燥乏味……不過她知道就算不喜歡也還是要學。
她從前對於修仙派的了解僅僅源自於書本的文字，也會覺得好奇，會忍不住向往……但只有那麽一點點！修仙派是何等地方？豈是他們這些人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可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地方。然後她發現……其實……修仙派也沒有傳說中那麽神秘，倒像一個很大很大的書院，有很多在這裏學習的孩子。反正在瑤山有吃有住，生活清閑安定，倒也不錯……唯一就是自由受到限制再不能下山了哎……好想念小吃街的糖葫蘆、炒栗子、烙油餅還有桂花糕……
轉眼四年過去了，十二歲的暮羽已經徹底適應了瑤山的生活，對瑤山的各種情況也了如指掌。同時因為她在武學上極高的天賦和悟性，備受掌門及長老們的推崇。若是在下一次考核中還能順利通過，那麽她很有可能會成為掌門的第二個親傳弟子。
喔……掌門的第一個親傳弟子名叫暮染，這她倒是聽說過。不過她也聽說了這位師姐是塊千年不化的寒冰，除了掌門和幾位長老誰都不理。清冷孤高，儼然一座冰山美人。但人家傲還有傲的資本，年僅十五歲卻已經距離鳳舞九天只一步之遙。這可是打破了瑤山百年來最快突破這個層次的記錄。冷漠的性格加上修煉狂整日閉關，是以四年了暮羽才只見過她的側影。
摸摸小腿上綁著的暗袋，那裏面藏著一支紅漆字黑翎短箭，多年來她最寶貴也是最貼身攜帶的東西。
染……她也叫染……這個名字倒是又讓她想起了那位曾經救過自己的公孫大小姐……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對了……她應該是要跟著父兄上戰場的吧……哎……希望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眼看著這一天天平平淡淡的過著，在這麽下去真是要悶壞了！暮羽輾轉幾夜，終於還是忍不住動了偷偷下山的心思。
這天，趁著掌門與所有長老開會之際，暮羽揣著攢下的銀錢準備溜下山好好玩耍一番，誰知才到山門就被攔了下來。沒有出入令牌，任何人不得下山。暮羽央求了好久，守門的師姐就是不松口，無奈之下只好轉身返回。就在此時，眼前突然飄過一個高挑的身影，一股幽冷的清香在鼻尖縈繞開來。暮羽回頭去看，她當是誰，這不是掌門的大弟子麽。只見暮染披風下紫金軟胄若隱若現，嘖嘖，這鎧甲聽說穿上輕如鴻毛，又能刀槍不入，是萬金難求的寶物。當然，單憑這一點不能看出什麽。哪個師父收徒還不得送一兩件像樣的禮物？可是當她看到暮染手中的出入令牌後頓時雙目發直。
這……這才是好東西啊……看來掌門不僅對這徒弟疼愛有加……還十分信任……出入令牌哎……她也好想要啊……
眼巴巴的看著守門的弟子為暮染做了登記，又牽來一匹駿馬。再看著她習慣性的一甩右手，單用左手騎上馬絕塵而去……咦……是她的錯覺嗎……為何這騎馬的動作有些熟悉呢……暮羽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這似乎是公孫家玄甲軍的標準上馬姿勢，因為右手握著九尺長刀，要背在身後才能騎馬……而多年的習慣已經成了自然……
這一刻，眼前的背影和記憶之中的那人重合在了一起。
暮染……原來就是公孫染……那日她救自己的時候……該是在來瑤山的路上……
意識到了這一點，暮羽便開始四處留意暮染的舉動。她發現暮染的作息異常規律：晨起練武，早膳後去藏書閣，一直呆到中午。午膳後略作休息，下午獨自在屋中修煉。晚膳去掌門那裏吃，天黑才會回來。睡前還要從院中擺著的十八般兵器裏挑上一樣演練一番。沐浴完再在燈下看一會兒書，這之後才會熄燈就寢。
軍人一般的作息時間，加上偷看了她射箭的樣子，暮羽已經百分百確定，暮染就是當年救下自己的人。太好了，先前她還在擔心，如今看到暮染好端端的在這裏，心中竊喜，卻並不打算將此事告知。她只想在暗中默默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畢竟，她欠暮染一條命。比如趁天還未亮，悄悄的送來早飯放在窗臺上；比如替她把武器架上的兵器擦的閃閃發亮；再比如偷偷的替她挑滿水缸、帶蔬菜填滿她的廚房……再看暮染似乎對這些事也不怎麽在意。明明發現有人替自己做雜活也不說破，倒是省了她更多的時間能繼續修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半年。轉眼到了暮染作為親傳弟子的第一次正式考核：獨自前往靈域取回一枚蒼狼王的牙齒。
靈域的位置在落霞峰以北的盡頭，因為這片區域已經超出了瑤山所屬的地界，所以與落霞峰之間設有禁制屏障。靈域是一塊天地靈氣頗足的寶地，雖然精純度遠不及後來的昆侖山，但也因此植育了一大批天材地寶。平日裏瑤山若是急需什麽珍貴藥材，靈域裏都能找到。然而，除了藥材，在那裏生活的獸類也是汲取靈氣而生。只不過由於靈氣內蘊含的力量雜質較多，它們無法真正的修煉為妖，僅僅是在這種環境下得到了一些進化，變得更加兇悍迅猛、易於生存和競爭。蒼狼，就是其中之一。而暮染此行的目的，是它們的狼王。
因靈域中的野獸過於危險，所以這個地方一直是瑤山的禁區。除了得到掌門許可的長老可以進去采藥外，就是當作親傳弟子初期考核的試煉之地。其他人，那是一概不許的。
考核開始的當天，暮羽逃了課，雖然她很相信暮染的實力，但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索性偷偷去了。反正親傳弟子的考核都是獨自完成，掌門只會給她留一件帶有感應和聯系的東西，好在最危急的時刻出手保護。中間的過程全靠自己，當然暮羽跟去也就不會被發現。
為了不讓暮染察覺，她躲在暗處等了很久，約莫人已走遠才學著暮染的手勢解開禁制踏入靈域。可惜她還是高估了自己，靈域的地形錯綜覆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氣息，她根本無法分辨暮染的方向。只能憑著感覺在陰森的林子裏亂轉，沒多久就迷了路。而靈域裏野獸的強悍程度，饒是自詡天賦異稟的暮羽，也著實是吃了一次大虧。
她在樹林裏兜兜轉轉整整兩天，遇到的野獸大大小小不計其數。似乎它們已經許久不曾飲過人血，聞到氣味一個個就像瘋了似的湧上來。暮羽開始還能勉強抵禦，後來獸群越來越多，自身體力消耗嚴重，還負了傷，就只剩下逃的份。等她好不容易殺出重圍，已經是精疲力竭。劍也斷了，衣服也破了，身上還被抓傷好幾處。
也不知是冥冥之中二人確實有緣，還是有著某種心靈感應。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暮羽居然真的就這麽找到了暮染。
準確的說，是已經昏迷多時的暮染。
她還記得當時的情形是多麽兇險，至今都無法想象這人是如何孤身一人闖入狼穴之中，又是如何親手殺死那只蒼狼王的。可惜暮染縱然有能力一招致命，面對狼群的圍攻也很難脫身……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躺著一只巨大無比的白狼，一柄長劍刺穿了它的脖頸。地上的鮮血已經凝固多時，空氣中卻仍舊彌漫著濃濃的腥味。離它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藏著陷入昏迷的暮染，樹下還橫著十來只狼的屍體。
暮羽急忙將人背下來，見她雙眼緊閉，滿身是血，額頭滾燙，不省人事。試了鼻息，這才松口氣。可正當她來到蒼狼王的屍身前準備拔下一顆牙齒時，不知從哪裏鉆出兩只黑豹，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們。好在暮羽反應夠快，趕在第一只黑豹撲向暮染前一把抽出蒼狼王的頸中劍用力一擲。而後第二只黑豹的前爪抓在她肩膀上將她按倒在地，情急之下，暮羽摸出那支短箭狠狠紮在黑豹的心臟處，“哢嚓！”一聲，短箭瞬間折成兩截。
解決了黑豹，暮羽不敢再耽擱，取了牙齒，收拾妥當，背起暮染，沿著記憶中的路離去。並非是她不願求助掌門，暮染殺死了蒼狼王，考核已經完成，此刻求助，雖然能夠脫險，但考核的成績就不能作數。她可不想讓暮染再來考一次了……
好在她這兩天已經把附近轉了個遍，要走出去也不是很難。只是二人都有傷在身，加上滴水未進，暮羽到最後只覺雙腿灌了鉛似的沈重，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腦海中唯有一個信念，她一定要帶暮染離開這裏……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直到看見外面焦急等候的掌門和其他長老，精疲力竭的暮羽才“撲通！”一下倒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暮染的任務期限是五天，而暮羽帶她回來時正是第五天的傍晚，所以考核通過。但事後暮羽卻因為逃課和擅闖禁區被罰了六十杖，加上戒律堂不問緣由先打四十的規定，前前後後挨了足足一百下。不過掌門一向賞罰分明，念在她救人有功的份上，破天荒的準了她十日的假期養傷。
盡管被罰的很慘，暮羽也從沒後悔過。唯一有些遺憾的是她珍藏多年的箭被折壞了……那可是暮染送給她的啊……
可正當她以為此事就會這麽過去的時候，卻不知她的幸福才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她正趴在床上昏昏欲睡，迷朦間感覺有個人悄悄進了屋，在她身邊坐了很久，手裏似乎還拿著什麽東西在打磨，隨著她的動作發出陣陣輕微的響動。離開時，桌上留下了一瓶上好的藥膏和一支一模一樣的短箭，與那支斷掉的並排放在一起，箭桿上都刻著一枚小字。
染。
暮羽還記得她醒來時看到這兩支箭時的難以置信和欣喜若狂。
原來暮染一直都記得自己。
一個月後，暮羽正式拜入暮絕影門下。而作為師姐的暮染居然沒有對這個頑劣成性的師妹表現出任何不滿。她甚至收起了往日的冰冷，給了暮羽一個連掌門都不曾有過的待遇——在拜師禮結束當晚，暮羽的住處尚未收拾妥當，暮染便將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二人同塌入眠。
要知道，那可是暮染從小到大第一次與人同睡。
……
“……原來羽師姐是這樣認識染師姐的呀！”暮沐已經聽入了迷。
“是呀……哎……說起來也是緣分……其實大師姐早就認出了我……是我太遲鈍……還以為她滿腦子都是修煉其他什麽也不知道……”暮羽抓抓腦袋。
“二師姐，你與大師姐住在一起的那晚是不是徹夜無眠呀？”暮瑤也變成了個好奇寶寶。
暮羽下意識看了旁邊默不作聲的人一眼，笑而不答。
那晚其實暮染只對她說了一句話：當年我救你一命，如今你還我一命，從此以後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了。
對於暮羽揶揄的目光，暮染只當沒看見，又往暮瑤的碗裏加了些菜，道：“瑤兒，今晚和師姐睡好不好？”
“好啊。”
夜幕降臨，一輪明月，一壇美酒，一盤茶點，一只烤架，還有全部到齊的一大家子。瑤山的眾人、嵐珊、十二魔將，夜淩也趁著夜色悄然而至。大家一起圍坐在落霞峰河畔對飲賞月，吃著暮瑤烤的魚、黑玫瑰烤的雞，還有其他各種佳肴。曾經的諾言兌現，不管以前她們經歷過什麽、以後會發生什麽，至少在這一刻，她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這正是：故人歸來，兩界親友齊聚首；桂花新摘，奶糕蒸香，娘親碑前，新粿才上，天山姨娘，千裏快遞融雪佳釀！牛肉面添湯，咦？誰人腮上油花亮光光！紅燒肉，燜鍋藏，大小饞蟲巴巴望；雞腿澄黃，脆皮聲聲響！魚肥湯正好，親揪餌餅素手泡，點青蔥，問誰享？（——取自芒果小評）
作者有話要說： 二師姐番外送上！還有一篇蘭音聯合番外就算是徹底完結啦！實體書大概這幾天會先開預售鏈接，如果有同學想和小五的逸雲有冬一起合單省郵費可以稍等一等。剩下的三篇番外都屬於實體書的福利，還會收錄長評精選和小劇場，啊，辛苦了這麽久終於要拿到閨女了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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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適逢中秋佳節，又是暮瑤回歸的第一個節日，也算是歸得團圓美滿。暮絕影想到先前都不曾給暮瑤過過十八歲生日，便提議在這一家人團聚的時刻給她補上一個遲到的祝福。
初秋的清晨，微風中帶著雨後的溫潤和絲絲涼意，猶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臉龐，掀起陣陣青草的香氣。晨光透過薄霧偷偷落在屋頂一角，似是怕吵醒了睡夢中的人。
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花兒隨風搖擺起葉子，抖落身上的露水，卻沒有落入泥土而是掉進了一條蛇的嘴裏。
喔……果然還是這裏的露水比較甜……那蛇意猶未盡的舔舔唇，扭動著柔軟的身軀推開一條門縫溜進屋中。這時床上的人還正睡得熟，只見那蛇爬上床頭，吐著性子緩緩靠近了睡夢中的人。接著，突然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住了……踢落一旁的被子……小心翼翼的蓋在了那人身上。然後蜷起身體，盤成團兒呆在了枕邊。
“唔……曼羅？你怎會在我床上？哈欠……”暮瑤睡著睡著突然摸到一片涼涼的、硬硬的東西，這才發現原來是曼羅跑到了這裏。真是的……要不是認識她……一大早就看到這麽一條蛇躺在自己床上，任誰都會被嚇死吧……
“嗷……人家怕你著涼嘛……”曼羅眨眨眼，“屬下是特地來給公主殿下暖床噠！”
“……”暖床？她怎麽記得蛇好像是冷血動物呢……
稍作休息，起床洗漱完畢，穿戴整齊走到院中才發現人已聚齊。師父與師叔師伯都在廚房裏忙碌；祖師叔拿了把剪刀在修剪花草；暮染和黑玫瑰在下棋；暮羽不知在對暮沐說著什麽，逗得後者忍俊不禁……這麽多人但暮瑤卻沒聽到任何響動。
熱水是燒好的，早飯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各色小食擺了滿桌，不多時，暮絕華端著一只砂鍋邊走邊念念有詞，“唉，雞呀雞，好歹是我親手把你養大的，一定要好喝方能體現出你的報恩之心啊。”
“嘖嘖，師叔養的雞平日裏寶貝的跟什麽似的。毛絨絨的小黃球，之前我想抓一只拿來玩，師叔可是碰都不讓碰一下。沒想到這會倒是舍得，嘿嘿，小瑤有口福了。”鍋剛放下，暮羽就伸手去揭蓋。“哇！好香！”嘗了一口，“咦？這個味道似乎不是師叔的手藝。”
暮絕華擰起眉頭，叉腰繞到她身後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師叔我養的雞還不都是為了給你們補身子的？你小丫頭還嫌我手藝差？真是豈有此理！”
“哎呦呦……沒有沒有……我是說師叔不是一向喜歡雞湯裏什麽也不放嘛……這裏面放了那麽多枸杞人參靈芝片……肯定是師伯做的……”
“你這孩子嘴倒是刁。”暮絕塵端著最後一盤點心出來。
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著早飯一邊討論著晚上的安排。席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給暮瑤夾菜添飯，就連最小的暮沐都很懂事的把兩只雞腿都留給她。暮瑤自然明白大家的心意，可是她吃不了這麽多啊……幹脆扯開話題：“對了，我剛才嘗這雞湯並未察覺味道上有何不同，可是仔細一品，似乎又有些差別。如此細微之處二師姐是怎麽分辨出來的？”
“嘿嘿！”暮羽十分得意，“這可是我在來瑤山之前吃遍了天下美食才學會的技能。”
暮沐雙眼一亮，“咦？還從未聽羽師姐說起過來瑤山之前的事，不知今日可否講上一講？”
“咳咳……這個嘛……”暮羽放下碗筷，偷偷瞄了眼暮染，意味深長的笑道：“其實……我與瑤山的緣分還多半是因為大師姐……”
……
在當今朝堂之上，歐陽、公孫兩大世家的名頭可謂是家喻戶曉。那時，百姓間常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文有歐陽，武有公孫，則國泰民安矣。”無論達官顯貴還是商業富戶，都無時不刻的期盼著若是能把女兒嫁與公孫家的鐵血男兒，或是娶到歐陽家知書達禮的姑娘，結為姻親該有多好……甚至連皇帝也不例外。只不過這兩大世家是支撐國家之棟梁，即便皇帝有心，而後者無意，也不好過於強求。
前些時候聽說歐陽家的三小姐歐陽楓外出時，一同歸來的還有位謫仙般高貴的女子，那女子在歐陽家停留數日，而後便帶著歐陽楓離開。無獨有偶，公孫家的獨女公孫染在幾月前受到瑤山掌門的青睞，然因其父兄皆在邊關鎮守，所以特許她先去邊關探望家人。
當然，大戶人家之間的事在民間也只能當做茶餘飯後的話題消遣一二，尋常百姓家還是過著為生計奔波的普通生活。
暮羽出生於帝都西巷的嶧陽鏢局，祖孫三代皆以走鏢為生。因其祖父酷愛琴曲，便將鏢局以“嶧陽”命名，意為“嶧陽孤桐，千古絕唱。”於是父親為了紀念祖父，按照“宮、商、角、徵、羽”給他們兄妹命名。暮羽有四位兄長，到了她這裏正好輪到“羽”字。
因兄妹五人年齡差距不小，老大娶親成家時，暮羽才一兩歲。而鏢師出身的人多少都會功夫。暮羽的母親就是從城東一家鏢局嫁過來的，幾位嫂嫂情況也基本相同，每次出鏢都是與各自丈夫一同護送。所以在她的記憶中童年的生活就是在有客人托鏢時跟父母兄長一一道別，然後獨自一人和奶娘在家。
父親走了一輩子的鏢，目不識丁，是個武夫，只知道教兒女習武練功，母親倒還認得幾個字。在父母外出時，暮羽練功和玩耍的累了就會拿出母親陪嫁時帶來的書翻看翻看，當做催眠曲。那是幾本講修仙派的話本，中間又加了許多民間傳說，比什麽之乎者也有趣多了。就這樣，暮羽在散養狀態中過了幾年，練全了家傳的武藝、吃遍了附近的小吃、學完了書上的字……終於在四歲那年忍不住偷偷溜進了鏢箱，悄悄跟著父兄一起出門。可是誰能想到，這是她第一次走鏢，卻也是最後一次。
帝都的鏢局常常會有許多達官顯貴前來托鏢，所以常被綠林強盜盯上。而這一次他們遇到的劫匪多達數十，山路險阻又不慎落入陷阱。聽著外面的喊殺聲和刀劍入肉的聲音，暮羽躲在箱子裏瑟瑟發抖，壓低了哭聲攥著柄小刀一動不敢動。等到外面恢覆寧靜，箱子突然被人打開，暮羽望著遍地的血跡，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紅了眼眶舉刀就刺。劫匪不知裏面有人，不查之下竟被他一刀刺進喉嚨。其餘人見狀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原來只是個毛孩子。暮羽又哪裏是這些亡命之徒的對手，幾下便被奪去小刀抓住，掙紮時挨了好幾下耳光也渾然不覺。又聽他們商量要把自己賣去青樓，一雙眼睛狠狠盯著這些人，咬緊了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絕望之際，忽聽身後陣陣破空聲傳來，接著一支短箭“噗！”得一下從抓住她的那人胸前穿過。
暮羽順著方向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玄甲的女孩子端坐於馬上，看年紀比自己稍大幾歲，她還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中握著一把量身打造的短弓，弓弦輕輕顫著，一張臉上盡是冷漠與殺意。她身旁還跟著十來個穿著相同鎧甲的成年男子，皆是佩戴盾牌長刀的武裝騎兵。劫匪們雖然沒見過世面，卻也聽說過公孫家有一支以盾刀為武器，戰無不勝的玄甲軍。當下連鏢箱也不要了，狼狽不堪的逃跑。
“六叔。”女孩沒有追趕，面無表情的收起弓箭對身後一人喚道。
“是，大小姐放心，此事交由屬下。”他們還有要事在身，人手也不夠，待他回去稟明原委，定要將這窩土匪一網打盡……
危機化解，暮羽這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撲到父母身上放聲痛哭。鏢是保住了，可是她的親人卻一去不覆返了。這以後可怎麽辦……
“大小姐……咱們雖然得了許可先去邊關與老爺道別，但這一路上耽擱了不少……此去瑤山還有些路途……別誤了時辰……”
女孩聞言沈默片刻，突然跳下馬來緩緩行至她身邊，從背後摸出一支箭連同錢袋一起放在她手中，道：“我有些急事不能停留太久，你若無處可去或是有其他難處便持此物去帝都城北公孫府，自會有人相助。”說完嘆了口氣，甩了一下右袍，上馬離開。
馬蹄揚起的飛塵漸漸遠去，暮羽仍舊跪在原地。直到有路人經過報了官府，官府的人前來問話才回過神，低頭看到手中的錢袋和那根打造精致的羽箭，在靠近箭翎的位置刻有一個紅漆字：“染”。這才想起，她居然連救命恩人長什麽樣子都還沒有看清……
暮羽用那筆錢安置了父母和兄長們的喪葬事宜，又托官府將鏢箱送回。然後用變賣鏢局的錢打發了家中的仆人，帶著剩餘的一點離開了她出生的地方。
她沒有去公孫府，雖然她知道去了以後肯定能有個遮擋風雨的落腳之處。可是她的親人都不在了，她不知道還有什麽理由活下去。而且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這世界，不如先去外面走走，走多遠算多遠，若是途中出現意外便是她命該終結於此，也沒什麽遺憾了……於是從那以後暮羽就開始了四海為家、到處流浪的生活。銀錢有限，再怎麽節省也有花光的一天。看著手上的最後兩枚銅錢，聞聞空氣中肉包子的香味兒，猶豫許久還是咬牙買了一個。然而包子還沒咬進嘴裏，突然發現街尾坐著一個乞討的老婆婆，蒼老的雙手舉著一個破碗，揚起滿臉的皺紋向過往的行人乞求，希望能討要一口剩飯。咽了口唾液，最終還是將包子送給了老婆婆。老婆婆笑瞇瞇的將包子分成一大一小兩半，大的一半仍給了暮羽。包子吃完，暮羽就算是身無分文了。無處可去，索性跟著老婆婆做了乞丐，也好有個照應。老婆婆很喜歡她，當她如親孫女一般，討到好吃的都先緊著她吃。可是沒過兩年老婆婆也辭世了，暮羽安葬了老婆婆，又變成孤身一人。
做乞丐時也常會發生乞兒間爭奪地盤的事，暮羽畢竟是練家子，對付這些個小混混還是不在話下。況且她本身也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小丫頭，過人的機智加上過硬的拳腳，短短幾年時間，她常去的這幾個城鎮裏的乞丐娃娃們最小的四五歲，最大的十五歲，沒有一個不知道暮羽的厲害，甚至還有幾個孩子成了她的小跟班。換句話說，若是那時有少年丐幫，幫主定是暮羽。
八歲那年的某天，她正叼著根蘆葦靠在草垛上曬太陽。忽聽手下的小豆子顛顛兒跑來報信：“老大！老大！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快說快說？是不是又找到好吃的了？”
“不是啦！吃的沒找到，倒是發現了一個重大消息！瑤山派！修仙派哎！她們在城東招收弟子呢！十歲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去！”
“切……還以為是什麽……”暮羽頓時興味索然，翻了個身又躺回去了。不過轉念一想，既是修仙派來了，那一定會很熱鬧，會有很多很多圍觀的人。去瞧瞧也好，說不定還能趁亂撿些便宜。
暮羽並不知道這個無心之中作出的決定將會改變她的一生。她只記得自己原本帶著一群小乞丐扒在墻頭偷看那些孩子演練武藝，花拳繡腿的看著甚是無聊。暮羽對此嗤之以鼻，這些富家子弟嬌生慣養，哪裏知道習武為何物……不過……除了她……那個年紀就能百步穿楊……不知現在又會是何種程度……
倒是在觀看這些孩子施展各自家傳武藝的時候，暮羽發現其中還是有些不錯的招式，若稍加修改，去掉那些花架子，定能合成一套更好的武功。她一邊看一邊對著那群乞丐娃娃碎碎念，雖然後者什麽也不懂，卻仍舊一臉崇拜的看著她。恰好此時有外訪的瑤山長老經過，聽到她這番話很是吃驚。想不到如此精妙的分析竟是從一個衣衫破爛、滿臉臟汙的小乞丐口中說出，驚訝的同時瞬間起了幾分愛才之心。長老將此事告知了掌門暮絕影，並命人將孩子帶進來。只一眼，暮絕影便知這孩子在武學上的天賦極佳，試探性的問了幾個問題，發現暮羽不僅才思敏捷，膽量過人，而且一點就通，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就是性子野了些，好好□□，前途無量。當下便點了頭，將暮羽的名字登記在冊，作為掌門的掛名弟子帶回瑤山。
從此暮羽算是正式結束了漂泊在外的流浪生涯，成了瑤山新來的一個小弟子。
後來的日子就是和大家一起每天去明澤樓按照時間表上早課，學習基本的知識和武藝。武課倒是好辦，她雖然沒有經過這樣嚴格的訓練，但也算是從小習武長大，又是個天性好動的，平日裏就喜歡到處跑，所以身體素質和體能水平在同齡人間都是出類拔萃的。至於文課……讀書什麽真是枯燥乏味……不過她知道就算不喜歡也還是要學。
她從前對於修仙派的了解僅僅源自於書本的文字，也會覺得好奇，會忍不住向往……但只有那麽一點點！修仙派是何等地方？豈是他們這些人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可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地方。然後她發現……其實……修仙派也沒有傳說中那麽神秘，倒像一個很大很大的書院，有很多在這裏學習的孩子。反正在瑤山有吃有住，生活清閑安定，倒也不錯……唯一就是自由受到限制再不能下山了哎……好想念小吃街的糖葫蘆、炒栗子、烙油餅還有桂花糕……
轉眼四年過去了，十二歲的暮羽已經徹底適應了瑤山的生活，對瑤山的各種情況也了如指掌。同時因為她在武學上極高的天賦和悟性，備受掌門及長老們的推崇。若是在下一次考核中還能順利通過，那麽她很有可能會成為掌門的第二個親傳弟子。
喔……掌門的第一個親傳弟子名叫暮染，這她倒是聽說過。不過她也聽說了這位師姐是塊千年不化的寒冰，除了掌門和幾位長老誰都不理。清冷孤高，儼然一座冰山美人。但人家傲還有傲的資本，年僅十五歲卻已經距離鳳舞九天只一步之遙。這可是打破了瑤山百年來最快突破這個層次的記錄。冷漠的性格加上修煉狂整日閉關，是以四年了暮羽才只見過她的側影。
摸摸小腿上綁著的暗袋，那裏面藏著一支紅漆字黑翎短箭，多年來她最寶貴也是最貼身攜帶的東西。
染……她也叫染……這個名字倒是又讓她想起了那位曾經救過自己的公孫大小姐……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對了……她應該是要跟著父兄上戰場的吧……哎……希望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眼看著這一天天平平淡淡的過著，在這麽下去真是要悶壞了！暮羽輾轉幾夜，終於還是忍不住動了偷偷下山的心思。
這天，趁著掌門與所有長老開會之際，暮羽揣著攢下的銀錢準備溜下山好好玩耍一番，誰知才到山門就被攔了下來。沒有出入令牌，任何人不得下山。暮羽央求了好久，守門的師姐就是不松口，無奈之下只好轉身返回。就在此時，眼前突然飄過一個高挑的身影，一股幽冷的清香在鼻尖縈繞開來。暮羽回頭去看，她當是誰，這不是掌門的大弟子麽。只見暮染披風下紫金軟胄若隱若現，嘖嘖，這鎧甲聽說穿上輕如鴻毛，又能刀槍不入，是萬金難求的寶物。當然，單憑這一點不能看出什麽。哪個師父收徒還不得送一兩件像樣的禮物？可是當她看到暮染手中的出入令牌後頓時雙目發直。
這……這才是好東西啊……看來掌門不僅對這徒弟疼愛有加……還十分信任……出入令牌哎……她也好想要啊……
眼巴巴的看著守門的弟子為暮染做了登記，又牽來一匹駿馬。再看著她習慣性的一甩右手，單用左手騎上馬絕塵而去……咦……是她的錯覺嗎……為何這騎馬的動作有些熟悉呢……暮羽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這似乎是公孫家玄甲軍的標準上馬姿勢，因為右手握著九尺長刀，要背在身後才能騎馬……而多年的習慣已經成了自然……
這一刻，眼前的背影和記憶之中的那人重合在了一起。
暮染……原來就是公孫染……那日她救自己的時候……該是在來瑤山的路上……
意識到了這一點，暮羽便開始四處留意暮染的舉動。她發現暮染的作息異常規律：晨起練武，早膳後去藏書閣，一直呆到中午。午膳後略作休息，下午獨自在屋中修煉。晚膳去掌門那裏吃，天黑才會回來。睡前還要從院中擺著的十八般兵器裏挑上一樣演練一番。沐浴完再在燈下看一會兒書，這之後才會熄燈就寢。
軍人一般的作息時間，加上偷看了她射箭的樣子，暮羽已經百分百確定，暮染就是當年救下自己的人。太好了，先前她還在擔心，如今看到暮染好端端的在這裏，心中竊喜，卻並不打算將此事告知。她只想在暗中默默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畢竟，她欠暮染一條命。比如趁天還未亮，悄悄的送來早飯放在窗臺上；比如替她把武器架上的兵器擦的閃閃發亮；再比如偷偷的替她挑滿水缸、帶蔬菜填滿她的廚房……再看暮染似乎對這些事也不怎麽在意。明明發現有人替自己做雜活也不說破，倒是省了她更多的時間能繼續修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半年。轉眼到了暮染作為親傳弟子的第一次正式考核：獨自前往靈域取回一枚蒼狼王的牙齒。
靈域的位置在落霞峰以北的盡頭，因為這片區域已經超出了瑤山所屬的地界，所以與落霞峰之間設有禁制屏障。靈域是一塊天地靈氣頗足的寶地，雖然精純度遠不及後來的昆侖山，但也因此植育了一大批天材地寶。平日裏瑤山若是急需什麽珍貴藥材，靈域裏都能找到。然而，除了藥材，在那裏生活的獸類也是汲取靈氣而生。只不過由於靈氣內蘊含的力量雜質較多，它們無法真正的修煉為妖，僅僅是在這種環境下得到了一些進化，變得更加兇悍迅猛、易於生存和競爭。蒼狼，就是其中之一。而暮染此行的目的，是它們的狼王。
因靈域中的野獸過於危險，所以這個地方一直是瑤山的禁區。除了得到掌門許可的長老可以進去采藥外，就是當作親傳弟子初期考核的試煉之地。其他人，那是一概不許的。
考核開始的當天，暮羽逃了課，雖然她很相信暮染的實力，但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索性偷偷去了。反正親傳弟子的考核都是獨自完成，掌門只會給她留一件帶有感應和聯系的東西，好在最危急的時刻出手保護。中間的過程全靠自己，當然暮羽跟去也就不會被發現。
為了不讓暮染察覺，她躲在暗處等了很久，約莫人已走遠才學著暮染的手勢解開禁制踏入靈域。可惜她還是高估了自己，靈域的地形錯綜覆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氣息，她根本無法分辨暮染的方向。只能憑著感覺在陰森的林子裏亂轉，沒多久就迷了路。而靈域裏野獸的強悍程度，饒是自詡天賦異稟的暮羽，也著實是吃了一次大虧。
她在樹林裏兜兜轉轉整整兩天，遇到的野獸大大小小不計其數。似乎它們已經許久不曾飲過人血，聞到氣味一個個就像瘋了似的湧上來。暮羽開始還能勉強抵禦，後來獸群越來越多，自身體力消耗嚴重，還負了傷，就只剩下逃的份。等她好不容易殺出重圍，已經是精疲力竭。劍也斷了，衣服也破了，身上還被抓傷好幾處。
也不知是冥冥之中二人確實有緣，還是有著某種心靈感應。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暮羽居然真的就這麽找到了暮染。
準確的說，是已經昏迷多時的暮染。
她還記得當時的情形是多麽兇險，至今都無法想象這人是如何孤身一人闖入狼穴之中，又是如何親手殺死那只蒼狼王的。可惜暮染縱然有能力一招致命，面對狼群的圍攻也很難脫身……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躺著一只巨大無比的白狼，一柄長劍刺穿了它的脖頸。地上的鮮血已經凝固多時，空氣中卻仍舊彌漫著濃濃的腥味。離它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藏著陷入昏迷的暮染，樹下還橫著十來只狼的屍體。
暮羽急忙將人背下來，見她雙眼緊閉，滿身是血，額頭滾燙，不省人事。試了鼻息，這才松口氣。可正當她來到蒼狼王的屍身前準備拔下一顆牙齒時，不知從哪裏鉆出兩只黑豹，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們。好在暮羽反應夠快，趕在第一只黑豹撲向暮染前一把抽出蒼狼王的頸中劍用力一擲。而後第二只黑豹的前爪抓在她肩膀上將她按倒在地，情急之下，暮羽摸出那支短箭狠狠紮在黑豹的心臟處，“哢嚓！”一聲，短箭瞬間折成兩截。
解決了黑豹，暮羽不敢再耽擱，取了牙齒，收拾妥當，背起暮染，沿著記憶中的路離去。並非是她不願求助掌門，暮染殺死了蒼狼王，考核已經完成，此刻求助，雖然能夠脫險，但考核的成績就不能作數。她可不想讓暮染再來考一次了……
好在她這兩天已經把附近轉了個遍，要走出去也不是很難。只是二人都有傷在身，加上滴水未進，暮羽到最後只覺雙腿灌了鉛似的沈重，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腦海中唯有一個信念，她一定要帶暮染離開這裏……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直到看見外面焦急等候的掌門和其他長老，精疲力竭的暮羽才“撲通！”一下倒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暮染的任務期限是五天，而暮羽帶她回來時正是第五天的傍晚，所以考核通過。但事後暮羽卻因為逃課和擅闖禁區被罰了六十杖，加上戒律堂不問緣由先打四十的規定，前前後後挨了足足一百下。不過掌門一向賞罰分明，念在她救人有功的份上，破天荒的準了她十日的假期養傷。
盡管被罰的很慘，暮羽也從沒後悔過。唯一有些遺憾的是她珍藏多年的箭被折壞了……那可是暮染送給她的啊……
可正當她以為此事就會這麽過去的時候，卻不知她的幸福才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她正趴在床上昏昏欲睡，迷朦間感覺有個人悄悄進了屋，在她身邊坐了很久，手裏似乎還拿著什麽東西在打磨，隨著她的動作發出陣陣輕微的響動。離開時，桌上留下了一瓶上好的藥膏和一支一模一樣的短箭，與那支斷掉的並排放在一起，箭桿上都刻著一枚小字。
染。
暮羽還記得她醒來時看到這兩支箭時的難以置信和欣喜若狂。
原來暮染一直都記得自己。
一個月後，暮羽正式拜入暮絕影門下。而作為師姐的暮染居然沒有對這個頑劣成性的師妹表現出任何不滿。她甚至收起了往日的冰冷，給了暮羽一個連掌門都不曾有過的待遇——在拜師禮結束當晚，暮羽的住處尚未收拾妥當，暮染便將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二人同塌入眠。
要知道，那可是暮染從小到大第一次與人同睡。
……
“……原來羽師姐是這樣認識染師姐的呀！”暮沐已經聽入了迷。
“是呀……哎……說起來也是緣分……其實大師姐早就認出了我……是我太遲鈍……還以為她滿腦子都是修煉其他什麽也不知道……”暮羽抓抓腦袋。
“二師姐，你與大師姐住在一起的那晚是不是徹夜無眠呀？”暮瑤也變成了個好奇寶寶。
暮羽下意識看了旁邊默不作聲的人一眼，笑而不答。
那晚其實暮染只對她說了一句話：當年我救你一命，如今你還我一命，從此以後你我便是生死之交了。
對於暮羽揶揄的目光，暮染只當沒看見，又往暮瑤的碗裏加了些菜，道：“瑤兒，今晚和師姐睡好不好？”
“好啊。”
夜幕降臨，一輪明月，一壇美酒，一盤茶點，一只烤架，還有全部到齊的一大家子。瑤山的眾人、嵐珊、十二魔將，夜淩也趁著夜色悄然而至。大家一起圍坐在落霞峰河畔對飲賞月，吃著暮瑤烤的魚、黑玫瑰烤的雞，還有其他各種佳肴。曾經的諾言兌現，不管以前她們經歷過什麽、以後會發生什麽，至少在這一刻，她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這正是：故人歸來，兩界親友齊聚首；桂花新摘，奶糕蒸香，娘親碑前，新粿才上，天山姨娘，千裏快遞融雪佳釀！牛肉面添湯，咦？誰人腮上油花亮光光！紅燒肉，燜鍋藏，大小饞蟲巴巴望；雞腿澄黃，脆皮聲聲響！魚肥湯正好，親揪餌餅素手泡，點青蔥，問誰享？（——取自芒果小評）
作者有話要說： 二師姐番外送上！還有一篇蘭音聯合番外就算是徹底完結啦！實體書大概這幾天會先開預售鏈接，如果有同學想和小五的逸雲有冬一起合單省郵費可以稍等一等。剩下的三篇番外都屬於實體書的福利，還會收錄長評精選和小劇場，啊，辛苦了這麽久終於要拿到閨女了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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