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染正式繼任掌門雖只有短短的一年，但她在做首席弟子時就常伴於暮絕影身側，幫其打理門派事務，在小輩弟子心中威武極高，眾位長老也對她十分認可。所以在這一年中，大家對暮染都是發自內心的敬重。她們都知道這位新掌門是同暮絕影一樣值得托付和全心全意輔佐的，但她們也知道新掌門性情冷漠，是個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子的冰山美人。因而在做事時更加小心，生怕一個疏忽便會以身試法，成為那同樣是新任的戒律堂長老暮羽立規矩的榜樣。

然而新掌門雖然不茍言笑，有一個人卻能讓她露出笑容。

又是一個不眠的深夜，暮染在燈下閱覽著藏書閣報上的因毀還未補齊的書目名單。身後突然駛過一陣風，暮染指尖一頓，不動身色的勾起唇角，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繼續書寫。感受著身後的一只“小貓”躡手躡腳靠近了自己，舉起兩只小爪子朝她襲來。暮染只覺得好笑……

正當暮瑤準備給她一個“驚喜”的時候，那人卻突然轉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懷中一拉，反應過來已經被狠狠抱住。

“小瑤……”暮染輕聲喚道。

“師姐……我回來了……”暮瑤乖乖伏在她肩頭，吸著她身上的清冷芬芳的香氣。

暮染松開她，托著她的臉仔細打量了一番。兩年未見，又長高了不少。曾經才到自己腰跡的孩子，如今都快和她一樣高了。大概是剛剛出關，暮瑤的衣服都未來得及換，白衫變成了黃衫，上面還落了一層浮土。可明明有些潔癖的暮染卻絲毫不介意，拉著她看了又看也舍不得松手。整整兩年不眠不休的修煉，好容易養起來的那點肉又瘦了回去。眼眶烏黑，下巴削尖，一把骨頭抱起來都硌手。也就是精神還不錯，不然暮染幾乎都要以為是時間倒流回到了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嘆了口氣，除了心疼，暮染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

“都準備好了。”後日便是約定的時間了，雖然除了那日落霞峰的一次波動再無其他異象，但暮瑤既然已經站在了這裏，就已經足夠證明。

“嗯……”暮瑤點點頭。

“你收斂了氣息，但我也看不透你了。瑤兒……苦了你了……”曾經被她們護在身後的小師妹，現在已經完全超越了她們。可是暮染心情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愈加沈重。

因為她看到的不是師妹勤奮努力的成果，而是為了責任不得已而為之的瘋狂。

“師姐……”兩年分別，短暫的相見卻是為了告別。暮瑤眼眶微紅，倚在她肩頭。若有選擇，她寧可永遠做個長不大的孩子，永遠留在師父師姐身邊。

“兩年了……師父還是沒有消息嗎……”

暮染沈默。

“那這兩年其他門派有什麽動靜？”

“無非是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罷了。瑤山已經封閉山門，不必理會這些人。”

“師姐……我在突破的時候見到了一個人……”暮瑤將她修煉時遇到的事說了一遍。

“若果真像你所說她是卿煙師祖的殘魂，說不定師父醒來後或許有辦法。”

“嗯，那就好。來時我四處轉了轉，瑤山基本已經恢覆的差不多，和以前一樣美，真好，我也能安心了。”

“瑤兒……後日……我們都已經決定好，會陪你一同前去。”無論生死，至少最後一刻她們是在一起的。

暮瑤從她懷中坐起，“不可！千萬不能去！我要與夜梟郎共渡雷劫就是想用天雷消耗他的法力，紫雲晶反噬之時才好將他吞入其中。到時各種力量相互碰撞，波及範圍有多大我不知道，弄不好連昆侖山都會被夷為平地。師姐，你可千萬不能在此時犯糊塗！”

“……”

“師姐，你答應我，後日開始直到戰鬥結束，你們誰也不許離開瑤山。”

“……”

“師姐！”

“……好吧……我答應你……”

暮瑤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聽她說：“我們會在昆侖山外設下結界護住所有人……不會輕易進山……”

“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

“師姐……唉……”

“小瑤，你記得。不管後日發生什麽，一定要盡量保全魂魄。”

“嗯，我會的。”暮瑤知她是想用那覆生之法，可是……唉……算了……還是不要說出來……讓師姐留個念想也好……

暮瑤出關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所有人都沒想到她真的在短短兩年內成功突破了大乘期。先不說各門派放眼望去百年間連位元嬰巔峰的強者都沒有，暮瑤今年只有十八歲啊。

想不到瑤山接連出現了兩位大乘期……而且還是一對師徒……可惜啊可惜……師徒倆都要先後赴那黃泉……

大戰之日在即，各門派一邊沈浸在震撼和難以置信中不能自拔，一邊又緊鑼密鼓的調動苦心培養的一批精英弟子趕赴昆侖。美名其曰是以備不測，其實不過是想等著暮瑤與夜梟郎兩敗俱傷時漁翁得利罷了。

這些人的心思暮瑤才懶得管。明一早她就要上路了，在瑤山的最後一晚，她只想在院中看一夜的星星。

小屋的院裏已經聚了不少人，連傳了位的嵐珊也趕了過來。大家圍坐在一起，一壺清茶、一盤棋、一籃果點，一片星空。明明大戰在即，可是每個人臉上卻不見緊張焦慮或是擔驚受怕的神色，有的只是情深意重，無法割舍。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保持沈默，像平常一樣做著自己的事，分享這團聚的最後一夜。

“吱呀～”暮瑤打開房門，望著小庭院裏擠著的一堆人，輕笑一聲。

“嗷～瑤兒～”一只小蛇爬到自己腳邊輕輕蹭著，頗為眷戀和不舍。

暮瑤無奈的彎下身，將托盤裏的糕點取了一碟給她。誰知這回那貪吃蛇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依舊纏在她腿上。

“唉……”暮瑤嘆了口氣，和大家坐在一起。

“明日……”看大家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模樣，暮瑤突然不忍心再繼續說下去了。

暮羽拍拍她的手，“小瑤，你且放心，師伯這兩年苦心鉆研覆生之法，幾乎不眠不休，相信她一定有辦法的。”

難怪一直不見暮絕塵，原來竟是為了自己……

“瑤兒，你盡管去吧。“暮染如今已不再阻攔，“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回來。”

“記得，一定要保全魂魄的完整。”黑玫瑰也道。

“嗯……”先答應下來……盡量吧……

夜淩靠過來軟糯糯的喚了聲，“姐……”許是這段時間修煉過度，夜淩的精神稍顯不足，乖巧的伏在她腿上打哈欠。

“淩兒乖，累了就早些去歇息吧。”

“唔……不要……我要陪著姐……”說著夜淩就又紅了眼眶。

暮瑤搖搖頭，趁她不備點了她的睡穴，然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摘下魔君王戒戴在她的手指上，讓黑玫瑰抱了送進屋裏。

“師姐，以後我不在……淩兒……”

暮染點點頭，“放心吧，你妹妹便是我妹妹。”

又坐了片刻，暮瑤看了看天色，道：“明日一早還要啟程，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暮羽道：“瑤兒，還是你睡會兒吧，我們就在這裏守著，哪也不去。。”

“那我也要在這裏。”

嵐珊放下茶杯，笑道：“乖，娘陪你睡一會兒好不好？”

“哎？”暮瑤楞了楞……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睡在娘親臂彎裏時的場景，“嗯……好……”到底二人出自同一師門，身上的氣息十分相近，臨走前能有娘親抱上一抱，也算是無憾了。

黑夜明明給人一種漫長而又永無止盡的感覺，可是這一次卻是那麽的短暫。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眾人才恍然發覺。

原來，天已經亮了。

暮瑤趴在嵐珊的懷裏睡的正香，感受到陽光的刺痛慢慢睜開眼睛。喔……天這麽快就亮了啊……微微一動，身上挺沈，回頭一看，竟是大家將自己的外衣都給了她，一層又一層的蓋著。大概是暮瑤一向體質偏弱，眾人只怕她會著涼，完全沒意識到如今以暮瑤的實力，這點小風根本不放在眼裏。

“醒了？”嵐珊笑盈盈的看著她揉著睡眼呆萌可愛的模樣。

暮瑤有些不好意思，“娘，抱了我一夜，很累吧……”

嵐珊倒也直白，捏捏她的臉蛋兒，戲謔道：“是有些腿麻，無妨，再讓娘抱抱就好了。”

這一夜睡的安穩又暖和，暮瑤迎著朝陽伸了個懶腰。再睜開眼，眼神驟然淩厲。

該是時候了。

“瑤兒，我們出發吧。”眾人不知何時已經整裝待發。

暮瑤拗不過她們，只好點頭：“好吧，記得不要進昆侖山。”

……

昆侖山山脈重巒疊嶂、連綿不絕，但在距離主峰八百裏之處的山體間卻斷裂出了一道足有十幾丈寬的峽谷。天葬澗，昆侖地勢最險峻的禁地。

相比昆侖山上蒼松翠柏和雲霧繚繞的景象，天葬澗改名叫“火焰山”還貼切些。峽谷溝壑兩旁方圓百裏的土地如戈壁荒灘般寸草不生，仔細去看還會發現那地表隱約冒著些許熱氣。空氣燥熱不堪，地上三三兩兩的堆著幾副白骨，大約是不小心闖入的走獸，被活活烤死在這裏。越靠近峽谷的地方溫度就越高，到了谷口，迎面而來的是滾滾熱浪。可是由於下方深不見底，且山體逐漸靠攏，除了能感受到那炙烤灼人的溫度外，什麽也看不到。

因為天葬澗是坐落在巖漿之上，巖漿的熱氣順著石縫傳入地表，沒有人能耐得住這裏的高溫，所以這裏一向是昆侖山的禁地。

暮瑤立於天葬澗西側的山巔之上，雙腳浮在距離地面還有一寸的半空中，閉著眼睛靜靜的等候著。

不多時，遠處突然閃過一道黑芒，化作一團黑霧炸在了對面的山頭。霧氣散開，夜梟郎的身形隨即出現在眼前。

暮瑤睜開眼，隔著峽谷打量了他一番，微微勾起唇角，“兩年不見，王兄的氣色……似乎不太好？”相比起兩年前夜梟郎的意氣風發和不可一世，今天的他可謂是形容枯槁、毫無生機，全身被一團死氣沈沈的黑氣包裹著。再看他氣息漂浮不定，大概就能猜得到夜梟郎硬生生吸收傀儡內丹並不順利。

夜梟郎臉色陰郁，雙目中射出一道寒芒，不可思議的緊盯著暮瑤，半怨半妒的從牙縫中逼出幾個字：“你居然突破了大乘期？”

“準確的說，不僅突破了，而且已經是大乘初期了。”末了還不忘再挖苦一句：“王兄兩年前就在元嬰後期，遠超我兩個階別，兩年後的實力居然與我一般。未免也太沒有長進？”

“你……”夜梟郎心中怒意劇增。正如暮瑤所言，與傀儡的契約斷開後，後者的力量便再不能毫無排斥的進入體內。他只能靠自己強行煉化，可即便是肉體強悍的幽冥魔龍也不敢一下子吸收那麽龐大的力量。到現在為止他也不過才煉化了內丹五成的功力跨過了大乘期，而且並不穩固。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暮瑤居然也達到了這個層次，而且情況遠比他要穩定……如此看來當年就該一鼓作氣將她斬殺永絕後患……

“好妹子……是為兄小看你了……不過別得意的太早……既然你我約定今日共闖天雷劫，本王到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說完袖袍一抖，夜梟郎就這麽坐了下來直接進入了冥想狀態。哼……待他先行渡劫成功，第一件事就是擒了眼前的人，當著她的面將瑤山夷為平地，再將她帶回魔界，鎖在紫晶宮的觀雲臺之上示眾，讓所有的人都來好好看看，與他夜梟郎做對是何下場……

只見他周身氣焰暴漲，巨大的壓力襲來，屬於大乘期強者的威壓讓這片空間都跟著扭曲起來，地面的碎石顫抖不已，空氣越愈加熾熱。眼見著夜梟郎身上發出的黑氣越來越濃，呈放射性散向空中，似無數只大手般朝暮瑤抓來。

然而暮瑤只是微微一笑，擡起手輕輕這麽一劃，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在了峽谷中央。如今兩人實力相當，夜梟郎再也奈何不了她了。望著對面的天空，剛剛還是晴空萬裏，現在已經漸漸圍了些烏雲，甚至可以聽到雷鳴之聲，她卻並不著急。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回想著過去十八年來她經歷過的種種考驗，還有那些摻雜其中、成為她活下去理由的溫馨快樂的時光……

她想起娘親去世的時候……想起第一次遇到師父的時候……第一次逃課的時候……當然……還有魔族身份暴露的時候……她還想起了師父每次責罰她時的嚴厲和疼惜……想起了師父懷中的溫度……想起了桂花奶糕的味道……接著口中竟泛起絲絲甜意……她還想起了在魔族辛苦卻苦有所得的日子……在瑤山劫難後眾人親如一家的生活……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無論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正確的抑或是錯誤的。

其實她沒有那麽偉大，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個家。要她心系三界眾生？可是在所謂的“眾生”眼中，她不過是個該當遭萬人唾罵，十惡不赦的魔族妖孽。心懷天下？這天下之大，卻連一塊棲身之地都不留給她。她又有什麽理由為了這樣的世界放棄自己最寶貴的生命呢……

但是，為了瑤山不再遭受滅頂之災，為了不再牽連她在乎的人，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故事回到開頭，那個屹立於巔峰之上的姑娘，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愁緒遙望著天邊。在她手中握著一塊白玉做的腰牌，那是她除了武器外唯一隨身攜帶的東西。

師父……我很想你……以前你總是會在我最需要、最困難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可是這一次……我大概是等不到了吧……

是師父犧牲自己的性命保護了瑤山……現在……輪到她了……

眼淚劃過嘴角，在快要落下的一瞬被驟然升騰起的火焰蒸發在了空氣裏，金色的流光縈繞在指尖，暮瑤開始了最後的沖擊。

一時間，天葬澗的上空彌漫起兩股霸道強悍的力量，而天色也隨之漸暗。一團團墨雲洶湧翻滾著聚攏過來，夾雜著隆隆的雷聲，低聲嘶吼著，仿佛萬匹駿馬奔騰般朝二人飛去，不多時便匯成了黑壓壓一大片。厚密的雲層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四周漆黑無比。

“轟隆隆！”黑雲壓境，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只見一道銀色的閃電似刀般劃開天空、似箭般破雲直入，朝著暮瑤所在的方向狠狠劈去。

“哢嚓！”暮瑤變動印決，為自己構建了一個結界抵擋住了這一次雷擊。然而還沒等餘波消散，第二道天雷便接踵而至，瞬間將結界劈的支離破碎。收回手一看，一道血紅色的口子貫穿了整個掌心。

因這幾百年來都沒有出現過能夠修煉到渡劫這一步的人，關於渡劫一說也只能在書本的記載中尋到只言片語。暮瑤了解到的也僅僅是：凡大乘期弟子渡劫飛升之時，需以特殊功法引來雷雲，親身受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方可成功，期間不可借助外力。

八十一道天雷……她才接了兩道就這般費勁……照這樣看她絕對撐不到最後……這可如何是好……看來只有留存實力盡量抵禦，實在不行……暮瑤雙眸一亮，目光投向了對面的那位……

容不得她思考太多，隨著雲層不斷翻滾，雷電霹靂也越來越密集。暮瑤不得不將內功運到極致，結界和寒冰墻只能阻擋一時，被天雷擊碎後還是要用身體承擔。好在這時天雷的威力已經被削弱了幾分，有鳳凰引護體，多半的力量都能在火焰中消退。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內力急劇消耗，但她卻不敢再過多的調動紫雲晶中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因為她知道，如果靠著紫雲晶渡劫成功，那麽她很有可能會抵擋不住對成功一瞬實力暴漲的渴望而被反噬。

作者有話要說： 臨近完結 倒計時還有兩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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