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無聲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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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絕影遣散眾人回到住處,先是換上常服親自下廚做了碗蓮子羹和一盤桂花奶糕。東西不多,卻足見心意。再熬好新的湯藥,裏面兌了蜂蜜嘗不出苦味才滿意。

來到思過崖,暮絕影看著這簡陋的房子嘆了口氣。無數雙眼睛註視著,她不能讓暮瑤還以前一樣的待遇,這已經是她能想出最好的地方了。

此刻天色漸暗,沒人會註意。走到跟前發現房門敞開,裏面空無一人,看守的人也不知去了哪。把飯盒放在桌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抱怨,“真是麻煩!不如死了幹凈!”微微蹙眉,再回頭二人正攙扶著暮瑤過來。

其實是暮瑤許久不曾吃過東西,胃裏難受的很,一直吐個不停。月惜月離怕她弄臟了地板便將她帶出去吐完回來。正想把她就這麽扔進屋裏,結果撞上掌門,才收斂了些。

幾日不見,這人竟是瘦的皮包骨,暮絕影險些沒認出來。

大約是見掌門臉色不好,這二人規規矩矩的倒是沒有再欺負暮瑤。

“好了,你們下去吧。”暮絕影沈著臉退走了二人,走到她身邊坐下。

暮瑤半趴在床上,雙眼空洞,就這麽盯著前方發呆,對暮絕影的到來一點反應也沒有。

暮絕影打量著四周,墻上盡是一團團的黑灰黴點,窗戶銹死根本打不開,窗臺上也積滿了塵土。屋裏的空氣又潮又悶,再看地上,都有青草透過磚縫長到了裏面。唯一像樣的東西也就是這張床,雖然會劈木刺,坐上去還吱吱扭扭叫,至少要比打地鋪強多了。

坐了片刻,暮絕影覺得這樣沈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拿過飯盒,端出裏面的食物道,“我做了你愛吃的奶糕,想不想吃點?”

然而暮瑤還是沒反應。

“……那先把藥喝了吧,她們說你不肯喝藥。我重新熬了一碗,加了蜂蜜的。”

不說喝藥還好,一說暮瑤就好像受了莫大的刺激般抗拒著。她不想再喝了……她真的不想再喝了……那種全身無力任人擺布欺淩的滋味讓她崩潰……看著逐漸靠近的藥碗,暮瑤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伸手打翻在地。

“啪嚓!”精心熬了半個多時辰的湯藥就這麽撒了滿地。

暮絕影噌一下站起,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不明白暮瑤這是在鬧什麽,擡手直接一巴掌朝她甩過去。然而當手掌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暮絕影後悔了,她知道現在的暮瑤是脆弱無力甚至頹然絕望的。

暮瑤見她發火,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被打疼的臉,而是看了看地上一片狼籍,有些內疚把師父辛辛苦苦煎好的藥就這麽打翻了。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吃那個藥了......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再吃藥了……”此藥非彼藥,是加在湯藥裏的軟筋散。

暮絕影了然,點了點頭,“你說的是這個。”重新坐下,認真的註視著她的眼睛解釋道:“關於此事,你要知道,面對一個曾今親自率軍毀滅三大門派的魔族公主,這是我把你鎖起來以外最好的辦法。”

聞言,暮瑤咬了咬唇,努力的辯解:“我知道……但是能不能不要讓我再吃那個藥了……我不想這樣什麽都做不了……”

“所以我讓她們找了兩個人來照顧你,你需要什麽直接和她二人說就好。”暮絕影難得的好耐心。

“……”暮瑤黯然垂下睫毛,沒有再說什麽,也沒有說這二人其實天天都只是欺負自己為樂罷了。

“之前……我問你的那些事……你要不想說就先算了……我就想知道……”暮絕影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為什麽要殺暮染?為什麽還要打散她的魂魄?”話說出口,聲音都是發顫的。

暮瑤心中略慰,看來閻羅王還是守信用的,沒有告訴師父實情。

“你可知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瑤兒,究竟為什麽你會下這麽狠的手?”

暮瑤避開她的目光,低下頭沈默不語。

不管怎麽說都是從小養大的孩子,這個表情暮絕影再熟悉不過。一般在她犯了錯又不想說實話的時候就會這樣低著頭不敢看自己。難道說這其中真的另有隱情……

但沒等暮絕影再問,暮瑤就驀的回了一句:“沒什麽,好玩罷了。”

聞言,暮絕影頓時火冒三丈,就算事出蹊蹺,這個態度,好玩?打的人魂飛魄散就是為了好玩?

再好的耐心也被磨的消失殆盡,暮絕影擡手照著她身後就是一掌。

“呃……”暮瑤痛的一震,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這一巴掌雖是刻意的責罰,但是力度遠不及那日在明堂,甚至算不上打,只能說是拍了一下,為何這人看起像是疼到了極限……暮絕影正疑惑間,突然看到她褲子上竟然映出一塊紅色……怎麽會這樣……按理說她讓人送來了最好的藥早就該愈合了……怎麽會……

等一下……剛才她就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又環視一周,暮絕影這才發現她怎麽就這麽趴著連被子也不蓋,還有枕頭也沒有,一直是枕在手臂上……

這時,暮絕影也顧不得那些困擾已久的事情了,皺緊了眉緩緩脫去她的褲子。暮瑤想要拒絕,被她輕而易舉的制服。

褪掉外褲,裏面就直接露出了傷口。被打傷的地方依舊是老樣子,只有傷的淺的地方結了痂。剛剛加上自己那一掌,竟是把止了血的傷口又扯開了。

暮絕影懊悔不已,急忙去找藥,打開櫃子,發現裏面空空蕩蕩,她之前派人送來的藥就剩下一瓶藥水孤單的立在裏面。再往下最底一層放著一套臟的發黃還落滿灰不知何年何月的被褥。

打開藥水要給她塗藥,結果才一伸手那人就好像被嚇到了似的瑟瑟發抖。暮絕影以為她是怕自己還要揍她,於是柔聲安慰道:“別怕,我給你上藥。”

暮瑤還來不及說話,藥水已然傾倒進了傷口。

“嗷……”好疼……蜇的她眼淚都出來了……

暮絕影有些意外她的反應,這可是她專門讓暮絕塵配制的白露,治療外傷最溫和的藥,不應該疼的啊……這時,藥水灑出來後的氣味揮發出來,除了藥本身的清香,還帶了一絲酒味……酒?暮絕影不敢相信的把藥瓶放在鼻子下面,果然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眉,皺的更深。

好像意識到什麽似的慌忙把她的褲子往下褪,大腿根上全是青青紫紫被掐擰過的痕跡。撩開上衣,身上的絕不比腿上的少。仔細看去,有些地方的指甲印記還未消去,泛著血絲,仿佛再一碰就會滲出血來。

“……你不肯吃藥,就是因為這個?”若非親眼所見,她還真的不敢相信。深吸一口氣,很好,居然敢在她眼皮底下欺負她的人。

暮瑤只是把頭壓的更低,不讓她發現自己眼中快要溢出的淚。

暮絕影沈默片刻,突然起身走到門口,用傳音之法喚出一個名字:“雪吟。”

話音落下不久,面前就一晃閃出一個身著淺藍衣衫的女子,竟是直接踏空而來,深邃的眼睛加上一雙爽利的劍眉,看著十分犀利。

只見她靜靜的落在暮絕影面前,眼睛眨動著望向她,不說話也不行禮。

據說上一任掌門暮卿煙早怕自己會在仙魔之戰中遭遇不測,因此暗中選拔出了雪吟、雪陽、雪妍三人,分別作為暮絕影三個弟子的影衛。除了武藝高強,精通各種兵器外,對瑤山也是絕對忠誠,說是最後一張王牌也不為過。雖說是影衛,但除非特殊情況,暮絕影幾乎從不呼喚她們,因此這三人平時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算起來這還是暮絕影第一次叫她,不知所為何事。

“去把暮婉之給我找來,再帶一套幹凈厚實的被褥,消炎祛淤的傷藥,再加一個碳火盆,還有把這裏所有的家具也全部換掉,還有……”暮絕影指著屋中的東西一項一項報給她聽,絲毫不管她已經有些呆滯的表情。

暮雪吟楞了半天,有些不可思議,沒想到這大掌門頭一次傳喚自己居然還是這麽……這麽無聊的事情……不過愕然歸愕然,暮雪吟並沒有絲毫不滿,一一記下後便消失在了原地。

暮絕影回到暮瑤身邊,見她把臉轉向一邊,身體輕輕顫著,一看就是在強忍淚水。想起自己剛剛的行為,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觸碰到那異常滾燙的肌膚,楞了一下,一把擡起她的臉仔細端詳,半邊臉腫的很厲害,但她剛剛並沒有用這麽大的力氣,莫不會還是那二人所為?

心中了然,緩緩松開手,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順了順她的頭發。

暮雪吟辦事效率很快,不一會兒就扛來嶄新的桌椅、矮櫃、茶壺等等等等,把本就狹窄的空間堆的滿滿當當。破木床被一張檀木大床取代,柔軟的床墊上還鋪了厚厚的褥子。暮絕影將她安頓好,重新給傷口上了藥,包括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淤青,然後給她蓋上被子讓她能好好睡一會兒。

期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暮雪吟送完東西沒立刻走,還好奇的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床上的人,結果被屋裏愈發凝重的氣氛壓的喘不過氣才急忙跑了出去。

“參見掌門。”暮婉之在門外行禮。

暮絕影替暮瑤掖了掖被角,起身將臥室門上掛上一層紗簾,與外間隔開。

“免禮,”暮絕影在外間坐下,臉上沒什麽表情,“婉之,陋室負責看守的那兩人叫什麽名字?”

“回掌門,是月惜和月離,明堂所屬的弟子。”暮婉之答。

暮絕影點點頭,“那麽玩忽職守、濫用私刑該當何罪?”

“玩忽職守杖四十,濫用私刑是僭越重罪,杖八十,調離停用。”

“很好,就這麽辦吧。”於公,暮瑤魔族公主的身份對她們是一個有利的條件,於私,那是她從小養大的孩子。無論她做過什麽,除了自己,任何敢傷她的人她都絕不會放過。

暮婉之楞了一下,“是……”行禮正要離開,又被她叫住。

“對了,我記得有個叫邱秋的姑娘,似乎在你門下?”

“正是。”

“嗯,把她調過來。”

“好,我這就去。”

裏屋睡著的人閉合的雙眼突然流出兩行清淚,師父,果然還是疼她的。

從那以後,暮瑤再沒有見過那兩個欺負自己的人,暮絕影也沒有再給她吃軟筋散。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可以自由的到處跑,因為在她的手腕和腳腕上多了兩條封魔鎖。

邱秋被調過來照顧她,許久不見如今她再見到自己也沒有了以往的熱情和親切。當初自己被誣陷偷盜地形圖的時候,還記得邱秋是那麽的相信她。可是現在,盡管她是在細心周到的照顧自己,可暮瑤也察覺到了每次她望向自己時的欲言又止。

邱秋倒是不會和月惜月離似的,對暮瑤厭惡到克扣食物和藥品,送飯換藥樣樣都很細心。只不過整個過程二人幾乎沒有絲毫的交流,就像陌生人一樣。

在上好的傷藥調養下,暮瑤已經能下地走路了。現在她明白師父還是真心疼她,但礙於情面,該做的還要有。於是當她傷勢剛好,就被戒律堂傳去做例行的活計。

原來按照規定,這被關到陋室思過的人除了自行修煉,每日還需要做一些日常必須完成的工作,比如劈柴、挑水、洗衣、做飯、采藥等等。而暮瑤如今只不過是個階下囚,自然是沒有例外的把臟活重活都推給了她。

每天一大早,就會有人送來幾百公斤的木材堆在房門外,這是她一上午的工作。如果劈不完,第二天就會累加的更多。下午要徒步走下山,在山下挑了水再爬上山,將戒律堂的十個大水缸裝滿。期間手腳上的鎖鏈是不能摘的,而且鏈子很短,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走。

劈柴用的斧頭很重,兩只手才能舉的動。砍下去只能砍進淺淺的一部分,然後就只能靠一次次將木樁整個磕下去的慣性慢慢劈。

雖然累了些,但總比再被吊起來挨揍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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