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炙舞封她為公主之後，將她之前所居的宮殿命名為鳳棲宮，作為她的府邸，又賞賜各種生活器具、錦緞布匹、食物飲水。也許這些東西並非什麽昂貴的珍寶，聽起來會讓人大跌眼鏡，但是這裏可是魔界，資源短缺，食物十分匱乏，而且魔界唯一的水源是取自冰山上的雪水，經過過濾煮沸消毒等工序才能飲用。所以在魔族最珍貴的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反而在人界人人都追求的金銀珠寶被當作建築材料使用。

所以底下人立刻察覺出陛下對這位人界帶回來的女兒十分寵愛，於是也紛紛派人送來禮物表心意探虛實。只不過暮瑤從小在瑤山長大，對於這些皇宮貴族間的結交示好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正當她糾結的時候，那個名喚夜淩的男孩已經默默的主動接過禮單打點好了一切。對外稱公主謝大家美意，然無功不受祿，將所有禮物盡數交由軍需備用。這樣一來既不會因為沒有收下誰的禮物而得罪誰，也不會因為收下了誰的而與其交好。全部收下上交軍用，反而還為公主博得一個不錯的名聲。

這樣的解決辦法，暮瑤自問她是如何也想不到的。於是安頓好以後，暮瑤看著靜靜站在門口的夜淩，朝他招了招手。

夜淩餘光瞥見，默默的走了過來，默默的行禮，然後低著頭站在一邊。

“……”暮瑤仔細端詳著他，也許是年紀不大的緣故，臉白白嫩嫩和女孩子似的，他低著頭的時候，長長的睫毛順下來，遮住烏黑的眼睛，倒是個挺秀氣的娃娃。

“你，是那個小乞丐吧。”

“……”聞言，夜淩的身體僵了僵，但還是低著頭。

“其實從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猜到了。既然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麽當時那個小乞丐偷我的玉牌，夜梟郎又恰巧幫了我，也一定是安排好的。只不過我沒想到你會是十二魔將。”暮瑤見他沒有絲毫的反應，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夜淩？我問過曼羅在魔界只有幽冥魔龍一脈夜姓，你也是魔君的孩子。”

夜淩擡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覆雜，很久，才點點頭。

暮瑤嘆了口氣，想起那日他偷了自己的玉牌之後被夜梟郎拎在手上可憐無助的樣子，雖然是假戲，但若是沒有自己即時阻止，夜梟郎是真的要砍下他手指的。想來大概是因為夜淩與自己的身份都是比較尷尬，念在魔龍血脈做為了十二魔將，其實根本不受父兄待見，只不過還有利用價值罷了。

想到這裏，暮瑤不禁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說起來，如果不是紫雲晶，夜炙舞也不會花那麽大代價弄自己回來。不過她也沒奢望從夜炙舞身上尋求所謂的父愛，他們是用利益相連在一起的，不然怎麽會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直到聽說紫雲晶的下落才心急如焚的找她。

呵，這世間真是奇妙。也好，單憑一己之力確實無法動搖那些屹立數百餘載的修仙派。那些修仙之人道貌岸然，既然魔族想要那就拿去好了。她才不在乎這天下是誰做主，她只想要回到那個給了她溫暖的家。如果有人膽敢阻攔，那就將他除掉……

“你好像不能說話？那我以後叫你小淩弟弟好不好？”無論如何，這可能是她現在真正唯一的親人了。

夜淩看到她眼中澄澈的目光，看她輕揉的摸摸自己的頭，不知不覺又想起那日她毫不猶豫的替自己求情，給她擦臉，根本不管那時的自己有多臟。小淩？似乎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自己了。心中突然有什麽東西在融化，這種感覺十分微妙。

夜淩怔怔望著她很久，突然毫無預兆的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暮瑤略不解，但也沒有追去。發了會兒呆，用過了晚膳之後，曼羅還是沒有回來。暮瑤甩甩頭，努力清空大腦不讓自己想那麽多。

“來人。”

“公主有何吩咐。”

“我要沐浴。”

鳳棲宮分為正廳、偏殿、書房、寢殿、花園五部分，而寢殿裏除了進出的門外，還有一間修煉用的密室和一處沐浴的浴池。

原本夜炙舞派了不少侍女侍衛過來，暮瑤想要拒絕又不好開口，也是夜淩接手，她還沒反應過來，後者就已經挑選出最麻利聽話的把剩下的人打發了回去。當然，公主的侍從肯定不能青面獠牙的，多少都是有些底子能夠化作人形才可以。

浸泡在熱氣蒸騰的水池中，暮瑤靜靜的靠在池壁上養神。池子不深卻很大，游幾個來回也沒問題。水面浮著五顏六色的花瓣，托著少女青澀的嬌軀，也擋住了那些傷痕。

肩頭已經恢覆原來的光滑，可是卻有多了幾道抹不去的疤痕。隨著那一片片龍鱗同時墜落的還有她的心，盡管已經被藥醫好，卻永遠的留下了痕跡。更何況是那顆被生生剖開的心……

淚水“滴答滴答”的落入水中，與池水融為一體，好像它們根本沒有存在過。

明天她就要修魔了，這就意味著她與瑤山最後的那點聯系也沒有了。七年的回憶，就這麽沒了。暮瑤忍了忍，終究是沒忍住伏在池邊抽噎起來。

……

隔著紗簾，夜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凝望著她的背影，然後見她突然哭起來，而且還愈演愈烈。皺了皺眉，有些不知所措。眼看著池水已經開始變涼，空氣中彌漫的蒸汽也漸漸退去，暮瑤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夜淩遲疑了片刻，拿起衣架上的浴袍掀起紗簾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暮瑤才發現有人靠近。

“你……”擡起頭看到夜淩，暮瑤第一反應就是往水裏縮了一下，不過再看他手中的浴袍，轉念一想夜淩還是個孩子，沒什麽可顧慮的，於是擦了擦眼淚大大方方的站起來。

這一下夜淩反而有點不自在了，連忙低下頭避開目光。

裹上身體，暮瑤驚訝的發現夜淩居然臉紅了，輕笑一聲，揉了揉他的頭發，“小淩弟弟還真是可愛。”

誰知夜淩一把擋開她的手，憋不住氣呼呼道：“誰是那些臭男人！”

暮瑤楞了楞。

夜淩拽開頭巾，散開才過肩的黑發，頗為老成的道：“看清楚了沒？”

夜淩竟是女孩子。暮瑤還以為她不會說話，想不到不僅會說，聲音還軟糯甜膩。

“原來小淩是女孩子，那怎麽偏要扮作男孩？”既然是妹妹那就更不需要擔憂了。

聞言，夜淩又低下頭去，沈默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道：“因為……父王王兄都不喜歡我……我母親是鮫人舞姬，被父王無意中臨幸……她一直盼望能生個兒子……但我……所以她就騙人說我是男子，大家也都當我是男孩。直到……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夜淩止住話頭，不願再說下去。

“……”暮瑤突然有些心疼眼前的孩子。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起碼以男裝示人會少許多麻煩。”夜淩聳聳肩，似乎不在意自己是女扮男裝。

“那你母親呢？”

“早就去世了。”

“……”暮瑤看了看她，笑容帶著一絲苦澀，“我也是……”看來真的是她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你……”夜淩擡眼看了她很久，猶豫了片刻，“……算了……”然後不等她反應就準備離開。走到門口，開門的時候突然又轉過身，“……你要小心梟郎……王姐……”

“……”暮瑤楞住，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才眨了眨眼，“……小心梟郎？”還有她剛剛是叫自己姐姐嗎……原來眾叛親離的自己也是有親人的嗎……

第二日一早曼羅才回來，與她一起的還有十二魔將的午馬。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黑玫瑰，整個人也是全身包裹著黑色，臉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黑紗。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讓暮瑤又克制不住的想念起了暮染，但是縱然氣質相仿，仔細辨別還是能夠區分出差別。因為在暮染的身上所感受到的是雪中傲梅的高貴優雅，相比之下，午馬的就有些壓抑了，更像是長時間的封閉自我導致。

按理說暮瑤已經貴為公主，任何人見駕如見君王，可是午馬自進來後就站在中央，既不行禮也不開口。面紗擋著也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從那雙眸中暮瑤讀出了十足的輕蔑。

“公主，陛下已經下令，由玫瑰姐親自指導公主修煉。在魔族男子修煉幽冥魔經，女子修煉幽凰魔經。玫瑰姐是我們幾個中修為最高，能力最強的，公主有何疑問只管開口。”曼羅出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艱難的看了眼身邊的那位：“另外……陛下說公主初到魔族不熟悉，沒有座駕十分不便，因此……以後公主想去哪裏，都由玫瑰姐帶領。”一段話說完，曼羅松了口氣，心想這殿裏怎麽越來越冷，涼氣嗖嗖直往心裏鉆，回頭得讓人多添點炭火……

她說的很委婉，但暮瑤懂了。這可不僅是帶領，這是要黑玫瑰當她的坐騎，鞍前馬後啊。堂堂十二魔將居然要當人家的代步，難怪這麽不情願。

“父王的好意我領了，但我又並非身體殘缺之人。勞煩玫瑰姐親自教授就已是不安，又怎敢讓玫瑰姐屈尊下位。”

聞言，黑玫瑰的臉色才好了些。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公主修煉了，屬下告退。”曼羅暗挑大拇指，行了禮退了出去。

暮瑤的識時務讓黑玫瑰對她印象好了很多，於是也就順勢拿出一本泛黃的羊皮紙擺在桌上。

“這就是幽凰魔經的上卷，等你到我這個程度就可以開始修煉下卷。你之前有修煉的經驗想必不用我多說，但修魔與修仙是相反的兩條路，經脈逆行是方法，走火入魔是機遇。陛下說你經脈全斷，我可用我的技能幫你修覆，然後你就按照上面開始修煉。”

“好。”

其實不光是黑玫瑰，恐怕所有人對暮瑤都是這個態度。魔族尚武，能站在夜炙舞面前的決非等閑之輩，他們哪個人不是受盡苦難歷經磨難才坐上今天的位置。而暮瑤全無武藝，修為盡失，憑什麽就做了公主？連十二魔將都要為她犧牲，為她守衛甚至當她的坐騎？

只不過當黑玫瑰給暮瑤接上經脈的時候就消除了這些成見，因為接上遠比斷裂疼上十倍，自己都未必能承受，更不要說一個只有一半血脈暮瑤。然而後者的表現卻出乎她的意料，不僅沒有任何的掙紮叫喊，就連自己幾次故意弄疼她也只是皺眉默默忍受。結束之後，明明疼的牙齒都在打顫，卻硬是撐著和自己道謝。

道謝？她沒聽錯吧。

是的，確實是在和她道謝。這樣一來黑玫瑰反而有些不自在了，要知道魔界一向憑武力說話，只要你的力量足夠強大，身份就越尊貴，使喚弱者辦件事那是看得起他，還需要道謝？但暮瑤到底是陛下親封的公主，十二魔將說難聽點就是奴才而已，那麽主子要奴才做事，就更不需要道謝。

“不必。”看來這個小公主要比自己想象的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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