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瑤本打算找機會溜出來再跟師父解釋，結果現在發生的事情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料，魚貫而入的人很快就把她扭住雙臂押去面見掌門。能解釋清楚也好，她並不想把事情弄的太覆雜。然而此時此刻，嵐珊剛安頓好瑤山的一行人，正與暮絕影在淩煙閣的亭臺裏下棋。淩煙閣是掌門居所，未經允許是沒有哪個弟子敢擅闖的。

“奸細？從哪來的？”

“回掌門，好像是……”小侍女偷偷看了一眼暮絕影，“……是混在瑤山賀禮中發現的……”

聽完侍女的通報，嵐珊略微皺了一下好看的眉，“帶上來我瞧瞧。”

暮絕影則是心頭一跳，該不會……果不其然，只見一群青衣的少年押著一個人快步走來，不是暮瑤是誰？

“小瑤！你！”雖然已經有了猜測，但看到真人以後還是難免氣上心頭。沒等他們走近，暮絕影一下子站起，自欺欺人的右跨一步擋在嵐珊面前。看到師父一臉的焦急與凝重，暮瑤也有些懵了。這是怎麽了嘛……

嵐珊對她擋住視線十分不滿，輕咳一聲也站了起來走到另一側，好奇這是誰讓她這麽緊張。可是當她看清暮瑤的時候，一股強烈的熟悉感瞬間席卷而來。紗衣籠罩著清瘦的身軀，粉嫩的臉蛋兒，剔透的雙眸，尤其是那呆滯中帶著一絲不解、一絲畏懼的表情，都像極了一個人……震驚、訝異、憤怒……一時間那段塵封的回憶又如同潮汐一般浮上心間。但嵐珊到底是做掌門多年的人，這麽多情緒變化被她掩飾的很好，最後她只是微笑著問道：“怎麽？阿影認識這個奸細？”只不過這次的笑容冷淡玩味，看得人周身發寒。

暮絕影知瞞不過她，心嘆大概這就是天意吧。“實不相瞞……她是我的弟子……”

“呵……”聽到這個答案，嵐珊反而笑的更加開心，“既然是阿影的弟子，為何方才不曾見？”問的是暮絕影，但雙眼卻一直緊緊盯著暮瑤，悠悠踱步走到她面前，嵐珊伸出手擡起她的下巴，細細打量著。

暮瑤只覺得這目光銳利的要把自己穿透，下意識說道：“是師父不許我來……我才躲在箱子裏的……”

“是嗎？這樣說來是一場誤會咯？”嵐珊微瞇著眼，忽然拂袖轉身，吩咐道：“帶她去瑤山的廂房。”

“是。”那些弟子見狀立刻松了手，賠禮道歉：“原來是誤會，剛才多有得罪，還請姑娘原諒。”

“無妨……”暮瑤笑笑還禮，回頭去看師父的臉色。

暮絕影點點頭，暮瑤這才長舒一口氣，放心的跟他們離去。

嵐珊揮揮手，侍候的侍女便也退了下去，亭子裏只剩二人。重新坐回去下棋，暮絕影卻已然沒了心思，敷衍兩次落了子，再看時原本大好的形勢已經被對方吃的幹幹凈凈。

“一子錯，步步錯。”嵐珊食指點了點棋盤，似乎另有所指的說道：“一招不慎，滿盤皆輸。這個道理，阿影不會不懂吧。”

暮絕影手中頓松，夾著的棋子立刻掉回棋盒，發出“啪嗒！”一聲響。

長嘆一聲，暮絕影眼中有著疲憊，“十四年了，還放不下嗎？”

“放下？”嵐珊冷笑，“說的容易，如何放？”

暮絕影沈默，十多年前，嵐馨私配男子，但嵐珊心疼這唯一的師妹，想著反正她也不用繼承這掌門之位，好動的天性更不適合修煉，便也由得她去了。只是那不久之後嵐馨突然拖著懷孕的身子回到了天山，那男子也不見了蹤影。每次問起，嵐馨都支支吾吾不肯多說，而且和從前判若兩人，不僅不再說笑玩鬧，反而喜歡上了發呆，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嵐珊縱然疑惑也不好再問，畢竟孕期是個特殊時期。只猜想著那男人多半是個負心漢，丟下妻兒不管，所以馨兒才這麽傷心。反正天山這麽大，別說一個孩子，就是十個八個也養的起。想明白了以後，嵐珊也不再過問那男人的去向，而是吩咐膳房每日換著花樣的煲營養湯。可是就在她盼著待那孩子出世後自己便收他為徒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嵐馨死活不肯開口的原因。

因為，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人，而是魔族。

沒有人知道孩子出生的那一刻發生了什麽，嵐珊卻清楚的記得，臨盆之日，她在屋外焦急等待，等來的不是嬰孩的啼哭而是接生婆的尖叫。沖進屋裏，地上倒著被活活嚇死的接生婆，而順著方向看去，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說那是人，可卻憑空生出一對足一指長的尖牙，臀後更是多出一條龍尾。說那是妖怪，偏偏她除了這兩處都是人的模樣。沒有新生兒幹凈純潔的神聖之氣，這孩子全身散發著的都是妖邪氣息，讓人很不舒服。龍牙……龍尾……還有這樣強大的暗元素……除了幽冥魔龍族她再也想不到別的……怎麽會這樣……

很快，整個天山都知道了嵐馨與魔君勾結還生下了魔族的妖孽。所有人憤怒了，甚至以自己是天山弟子而羞恥。想不到天山掌門的師妹居然如此不堪，私通魔族，天理難容！不知是誰最先帶了頭，大家一起簽了聯名信，要掌門嚴懲。嵐珊望著上面幾百個鮮紅的指印，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面對長老的施壓，弟子的羞憤，她知道不管她用什麽辦法都保不住這孩子，甚至保不住她唯一的師妹。

“這是你的孩子，是個女孩兒。”嵐珊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放在她身邊。

“孩子？我還以為……”她醒來就不見了孩子，還以為這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馨兒，你告訴我，為什麽你會突然離開他。”

“……”生產過後的嵐馨顯得十分虛弱，順著嵐珊的視線看了看旁邊睜著紫色眼睛滴溜亂轉的孩子，心中一陣沈痛。

“是你發現了他的身份，對嗎？”

“……對……”

“人魔殊途……”嵐珊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卻帶了惋惜：“這孩子留不得，既然是你給了她生命，理應由你收回。”

“師姐！！！”嵐馨大驚，“無論我做錯了什麽，孩子是無辜的！”

“她是魔族後裔，身體裏流淌的是魔族的血。”

“可她才這麽小……”

嵐珊冷笑，“你怎麽知道她長大後不會魔性大發？”

嵐馨一急，抓住她的衣袖苦苦哀求，胸口由於虛弱不停起伏著：“師姐……我求你……就算她繼承到了……封印起來……讓她做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度過餘生就好了……”

“你以為那麽容易嗎？要是可以我早就這麽做了，偏偏你愛的人是幽冥魔龍。”

聞言，嵐馨只覺一陣晴天霹靂，“你說……什麽……”

嵐珊心疼的撫摸著她蒼白的臉頰，“馨兒，對不起，師姐無能，原諒我。”話音未落，嵐馨就發現自己的穴道被封了起來，接著就看到自己手中多了一柄匕首，被嵐珊握著用力紮入嬰兒的心臟……

後來掌門嵐珊對外宣稱嬰兒夭折，而嵐馨受妖魔蠱惑，除宗族名譜，逐出師門，永不召回。風波漸漸平息後，嵐珊派人打聽到嵐馨回到陸家安頓，也放下心來。本想著等門派中的事忙過去再找機會去看看她，誰想這一等，等到的卻是人因病去世的消息。

她一直覺得內疚，可人都沒了，還能怎麽辦呢。只好自欺欺人，強顏歡笑，讓自己愈加忙碌來忘掉那段記憶。可如今眼前竟然站著一個幾乎是她師妹縮小版的人，惱火的同時卻又帶了一絲莫名的慶幸。

“解釋。”嵐珊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暮絕影被她如針般鋒芒的目光看的發毛，搖搖頭，笑著反問，“你可知紫雲晶？”

“魔族至寶，又稱紫晶源石。”

“不錯。”暮絕影端起溫熱的茶杯輕抿一口，淡淡的清香卷起淡淡的愁，嘆息一聲，道：“我不知道馨兒有多愛魔君，但我知道她很愛她的孩子。那日你用強讓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也讓她傷透了心。”

“……”嵐珊沈默不語，心中仿佛也有一把利刃穿過一般疼痛，連帶著呼吸也困難起來。

“那孩子……還活著……對嗎？”

“活著。但在當時她的確死了，馨兒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懷胎生下的孩子就這麽死去，於是就用冰凍住嬰兒的身體。離開天山以後她找過我，她說她有辦法救活這個孩子，只求我想辦法封住她繼承到的魔力。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是用的什麽辦法，第二次見著那孩子，心跳和呼吸都和正常人一樣了。

“這怎麽可能......”

“是啊，起初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現在能猜到一點了。”

“你是說紫雲晶？”

暮絕影微微頷首，繼續道：“幽冥魔龍本來就不好封印，就算壓得住那力量，也壓不住那氣息。但這次卻全部封住了，當然，代價是馨兒那一身的內力。我以為這麽小的孩子會承受不住，沒想到一進入她的體內就全部被化解了去。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是紫雲晶無疑。”魔族至寶紫雲晶，能吸納足夠吞天噬地的力量，就如同一個巨大的儲物盒，可存可取，供修煉者煉化使用。魔君夜炙舞能夠有今天的成就，估計也是因為紫雲晶的緣故。

“那時我只是懷疑，封印完成後，馨兒昏迷了整整五日。這事本來也怨不得孩子，但畢竟事關重大，我出手也是看在馨兒一片苦心的份上。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檢查封印的效果，她就帶著孩子不辭而別了。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她的消息，直到七年前，我在陸家堡發現了當初那個孩子，才知道馨兒已經去了。”

“所以你就幹脆把人帶了回去，收在身邊監視？”嵐珊有些煩躁，她竟不知馨兒在意那孩子竟在意到這種程度。

“最一開始我是這麽打算的。”暮絕影沒有否認，“可是後來，我發現這孩子乖的讓人心疼，甚至比普通人還要天真可愛。天賦雖然不差，但童年受了很多苦，影響了一部分資質。我想著那封印早晚有一天會解開，幹脆就收她做徒兒，慢慢教她修煉，然後撕開一小部分封印，讓她學會控制那股力量，經鳳凰引凈化收為己用。拋開其他的不說，是個不錯的苗子。”

“哼，這次賀壽你不帶她來，是怕我看到吧。”

“是啊。”暮絕影大大方方的承認，無奈笑罵：“但我沒想到那丫頭居然給我玩這麽一手，真是寵的沒邊兒了。”

嵐珊沈思了一陣，當年馨兒的事鬧的人盡皆知，但後來因為孩子死了，馨兒也逐出了師門，才漸漸為人淡忘。其實自己也是有私心的，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師妹，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她是不是也可以試著接受一下呢......

“......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暮瑤。”暮絕影笑的狡黠，還特別補充了一句：“我暮絕影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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