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什麽？

布魯斯看著自己的手。

幽靈？

萊恩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 站起身來， 他急促喘息著， 釀釀蹌蹌地朝衣櫃走去，他拉開衣櫃將自己藏了進去。

“萊恩？”

布魯斯嘗試著去拉櫃門，但是他沒能打開， 手臂從櫃門上穿了過去。布魯斯頓了頓，閉上眼睛，直直地走進衣櫃。

偌大的衣櫃裏掛著很多一模一樣的校服和款式差不多的小西裝， 沒有什麽休閑或是可愛些的服飾，完全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衣櫃。

小小的孩子縮在角落裏，身體克制不住顫動著，時不時發出小到幾乎沒有的嗚咽。

被淚水沾濕的眼睫因為縫隙透過的光而微微發亮。

布魯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卻克制不住自己顫抖的手， 他用力一拳打在櫃上，直直地穿過了櫃子。

這提醒著布魯斯：他什麽都不能做，哪怕是安慰那個孩子都不可以。

無力感從未如此龐大。

顫動並沒有持續很久，大約一個小時以後，那個孩子就睡著了，過敏的癥狀還在他身上顯示著， 他的眉毛緊皺在一起。

但起碼， 他要比他醒著的時候舒服多了。

布魯斯坐在他身旁，披風本是想蓋在那孩子身上的， 卻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了他的身下。好在躺著的地方有東西墊著也會舒服一些，布魯斯苦中作樂地想到。

……

沒有任何人踏進這間宅邸， 仿佛萊恩是被拋棄的一樣。

然而下一秒，就在布魯斯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的短暫時間間隙裏，畫面一轉，他坐在了一輛車裏，車外是一棟非常雄偉壯觀的建築。

布魯斯側過頭，看到要比剛才大一些，已經十歲左右的萊恩靜靜地拉開車門，他穿著和之前差不多的校服，背著黑色的書包。

面容要比剛才少了些稚氣，嬰兒肥也褪去一些，但比起同齡人來說還是有些瘦了。

他的頭發被染成黑色，柔軟地卷曲著。

外面有很多學生，穿著和萊恩一樣的校服，大都從父母或管家開著的豪車或是自己開著的豪車上下來。

布魯斯轉頭看向這棟應當是學校的建築，上面的鑲金花體字母構成的名字有些眼熟，像是紐約的什麽貴族學院。

這座學校確實風景宜人。

布魯斯跟著萊恩從車上下來，環視一周。

學校周圍環繞著一個巨大的人工湖，時不時能見到天鵝或是鴨子，還有零零散散分布的，面積都算不上小的樹林，花壇。到處都是一些藝術雕塑。

布魯斯甚至看到了明黃色的校內校車。

學校大的像一個小型城市。

這裏應該離教學區有些遙遠，他看到萊恩從後備箱拿出來小巧的魚形滑板，然後對管家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身上有一種方才布魯斯沒有看到的，高高在上的疏離感，鮮紅色的瞳仁中沒有一點情緒，就像是一只人偶。

“嘿，小萊。”一個看上去像是萊恩朋友的人跑了過來，用力攬著他的肩膀。布魯斯這次註意到萊恩算是同齡人裏身高比較高的，確實，他第一次見到萊恩的時候，那家夥足足比他高了半頭。

萊恩稍稍動了動身體，用巧勁掙脫出來：“離我遠點，以利亞。”他紅色的瞳仁只是掃了一眼就移開，像是非常不喜歡旁人的接觸。

或許不是朋友，布魯斯皺起眉。

“別這麽冷淡，夥計。”被叫作以利亞的男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知道達芙妮為什麽喜歡你這樣的怪物，她邀請你去今晚的派對，你聽到了嗎？”

萊恩沒有說話，將魚板放到地上，右腳踩在板上，左腳用力一蹬，飛速地遠離身邊的男生。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他們到達了教室。

這節課似乎和宗教有什麽關系，布魯斯坐在萊恩身旁，看著他抽出一本聖經。

陸陸續續走進來的不同年齡學生也讓布魯斯確定了這樣的猜想，這是一節選修課。

“因你貿易很多，就被強暴的事充滿，以致犯罪，所以我因你褻瀆聖地，就從神的山驅逐你。遮掩約櫃的基路伯啊，我已將你從發光如火的寶石中除滅。”

講授的老教授白發蒼蒼，穿著著價格不菲的西裝，脖頸處系著羅馬領。他的聲音低沈，無端地讓人覺得平靜。

“抱歉，老師。”一個男生打斷教師的講習：“惡魔是什麽樣子的？”他一邊問道，一邊轉頭看向坐在教室後排的萊恩。

這是明顯的挑釁。

教室裏的學生因為他的問題都小聲笑了起來，他們都習慣為這樣無聊的玩笑送上自己事不關己的目光和看好戲的笑容。

萊恩平靜地抽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寫有字的最後一頁，筆尖落在最後一行的第一個字母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或許本職是一位神父的教師靜靜地看著舉手站起來的男生，並沒有給出萊恩想要的答案：“異端。”

“引誘人犯罪的惡鬼。”

“犯罪的便屬魔鬼，因為魔鬼從起初就犯罪。”

“我明白了。”男生裝模作樣的點點頭：“意思是從出生起就犯罪的。”

教室裏傳出細小的議論聲和笑聲。

而講臺上的老師似乎意識到什麽，皺起眉頭：“安靜，神愛眾人，主願意接納所有人。”

萊恩垂下眼眸，筆尖劃掉單詞。

布魯斯看到那個詞是神學。

他很憤怒，但是無可奈何。

他是怎樣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呢？布魯斯想起他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孩子笑過。

他的心臟傳來一陣陣鈍痛，一瞬間，他仿佛明白了萊恩的猶豫，躊蹴不前，明白了他的反覆無常，明白了他的“不配去喜歡”。

他的世界是黑暗的。

比起語言來，棍棒的傷害是那樣的軟弱無力。

他克制不住對這個孩子的疼惜，但是他什麽都不能做。那些竊竊私語像一把把尖刀：

“怪物是天生的。”

“怪物”

“他就是魔鬼。”

“只有怪物才會有紅色的眼睛。”

“怪物。”

“怪物。”

“怪物。”

將幼小的心靈刺地鮮血淋漓。

布魯斯覺得自己的手腳冰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著那個面上無動於衷的孩子回到了家裏。

這一次，他看到了這個家的主人。

班德爾·布萊克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按揉著太陽穴。

貓頭鷹法庭又給他下達了通碟，要求他接近托馬斯·韋恩，但生意上的人情哪是那麽好結交的？

他這輩子最大的敗筆就是娶了那個女人，不僅沒有從斯塔克拿到任何好處，還導致貓頭鷹法庭對他產生了懷疑。

或許他曾經對那個瘋女人有哪怕一丁點的愛意，但現在已經全部消磨殆盡了。更何況她還給他生了個白化的兒子。

所以他即便看到了門口的身影，也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不想看到自己的兒子。

但那個孩子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卻停了下來：

“父親。”

他輕聲喚道。

班德爾無奈地放下手，睜開眼睛看著他的兒子，他長得太像那個女人了，只有眼睛都輪廓像他。偏偏那雙眼睛還是不詳的猩紅色，看到就讓人覺得不舒服。

“什麽事？”他不動聲色地蹙起眉頭。

“...我是一個怪物嗎？”萊恩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皮鞋，上面粘著些灰塵。

“...”班德爾頓了頓，內心中突然冒出一種異樣的快感。

“你不是嗎？”

他聽到自己說。

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凝固，萊恩深深埋下頭，他已經很久沒有鼻尖酸澀的感覺了。

可這一次他幾乎是瞬間紅了眼眶，一滴眼淚滴落在了鞋尖。

“你永遠都不可能逃脫的。”班德爾愉悅地笑了起來，他們永遠都會是法庭的工具，法庭的利爪：“你的血管裏流淌著骯臟的血液。”

“你比我更像一個怪物，我的孩子。”

……

他們最終還是來到了叫作達芙妮的女生邀請萊恩到的宴會，布魯斯走過去牽起萊恩的手，即使他的手穿過了萊恩的手，但他還是堅持假裝拉著。

遺憾的是，這是一場假面舞會，而並沒有人通知他這個。

“噢，小萊，他來了。”布魯斯看到早上那個叫作以利亞的孩子摘下面具，興奮地對同伴說：“他扮地可真像是一個怪物，對不對，達芙妮？”

那個扮成天使的蒙面女孩蹙起眉頭，厭惡地擺手：“該死，是誰把他邀請來的？”

“他還以為我們的女王會喜歡他呢，有趣。”以利亞擺了擺手。

布魯斯幾乎快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但萊恩看上去卻異常平靜，他慢悠悠地將自己的小西裝外套疊好放在地上，踏著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一群孩子。

“你們叫了我很久的怪物了。”他的語氣很是平靜，猩紅色的眸中無喜無悲。

“我不做一些符合我名號的事情，豈不是很不值得？”他一把抓住以利亞的手，一個漂亮的過肩摔將那個比他低半頭的聒噪的孩子扔在地上，動作標準的像是教科書一樣規範。

周圍的孩子發出一聲驚呼，紛紛驚叫起來，在屋內交談的幾位家長馬上跑了出來。

……

布魯斯面前的畫面再次轉變，他和萊恩一家坐在飛機上，他還沈浸在剛才看到的場景，驚嘆著，他都不知道萊恩會有那樣的一面。

很解氣。

起碼做了那樣的事後，萊恩或許會過的稍微好一點吧，也或許會更糟。

他擡頭看向萊恩的側臉，卻被窗外的景色弄得一楞。

這裏的景色他再熟悉不過，這是十多年前的哥譚中心飛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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