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面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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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我打開床頭燈,掏出煙,點燃。

小蕊裹著被子爬起來要煙,“想什麽呢?你那個初戀?”

“沒有。”我回答,怎麽感覺不是那麽舒服,我到底在想什麽啊?

小蕊歪靠著床頭,很神氣地吐著煙圈,鄙視說:“別想了,初戀是個屁!”

我悶頭穿衣服,心裏有那麽點厭惡感。剛剛那麽一瞬間小蕊的影子好像和劉薇薇重疊了,似乎就在她猜紙條內容時那一瞬間的表情,或者是她倚著門****我的時候。現在悸動結束了,我要去取車回寢室。

直到我穿好褲子,她起身跪在床上,鉤住我的脖子輕輕吐了口煙到我嘴裏,“別走了,太晚了,明早回去吧。”

“不行,我得回去,我認床,別的地方睡不好。”我真恨我的軟弱,心裏又開始動搖。

“我不讓你走行不行?”行,真的行。但是大飛不行。

我拿起外套就走,再待一會我真沒法走了。

到了樓下剛想透口氣,一陣劈裏啪啦的腳步聲在我身後響起,還沒來得及轉頭,一個人就沖過來摟住我的腰:“姚赫,我真的不想讓你走,我很喜歡你。就一個晚上,你陪我就今晚!”我轉身,看見小蕊就套了條睡裙,一雙拖鞋,大半截腿凍得哆哆嗦嗦,鼻子眼睛通紅,一副可憐模樣,心疼了一下,趕緊打開外套包住她,“瘋了你,穿這麽少往外跑什麽!”

“我不管,我就是喜歡你!我知道你顧及大飛的感受不敢接近我,沒關系的,我跟他真的沒關系。我對你是甘心的,你就把我當無關的女人,留下來陪我吧!”小蕊急切地探出頭沖著我的下巴一頓表白。

“好好好,陪你,先回去,太冷了。”我裹著她上樓,遇上正好下樓的老太太,擦肩而過還不忘瞪我一眼。

我倒了杯熱水給她。“你是不是真的不走了?”小蕊像個求媽媽買玩具的小孩,一直要求我的承諾,一改平時玩世不恭的態度。我承認我心中瞬間暗爽。

“嗯,不走,我陪你。”我放好水杯躺進被子裏,暖暖的。

“我平時不是這樣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需要你。不過,不用擔心,我不會賴著你的,我很知好歹。”小蕊還是喋喋不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快睡吧。”我關上燈,小蕊緊緊抱著我,埋頭在我腋窩下,我聽到她說:“今晚不要想別人,只想著我。”一夜無眠。

大飛趁著寢室沒人跟我說,他爸爸攤事了。大飛的舅舅是他們那兒一個挺大的官,逢上國企改革時當地有個大工廠開不下去了,他舅舅就琢磨著便宜自己家人。大飛家那時候沒啥錢啊,以很便宜的價錢就承包下來了。

“這就出事兒了唄!”大飛哀怨地說。最近他舅舅也快退休了,尋思最後撈一筆,沒想被一封匿名信捅了出來。“上邊一查,查到我爸這。說實話,這麽多年,那廠子就是個維持,該賣的早就賣得差不多了。本來我爸是真想好好做,這回也沒機會了。幸好上下關系打點得好,提前聽到點風。但是,我爸也病倒了。”

“這玩意嚴重嗎?”涉及我從未涉足過的領域,我也有點忐忑。

“說是國家財產流失……我也不知道怎麽個情況。過幾天我再回去,我舅舅沒孩子,對我特別好,看看家裏怎麽安排吧,可能要出國。”大飛一句沒提他爸爸,讓我覺得很奇怪。這時候是不是應該首先關心爸爸的情況?後來我才知道,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看著大飛郁悶的臉我實在不好意思說這兩天和小蕊的事。睡不著的時候我很想問問同樣輾轉反側的大飛,你對小蕊什麽意思?估計他也沒啥心情回答。偶爾能接到小蕊的短信,都是無關痛癢的內容,閉口不談那晚的事,直到幾個月後我再次遇到她。

那時候大飛已經回家了,晚上我和阿蘭、大明和他的小紅鞋去旁邊的糖果酒吧玩。駐場的女孩都挺漂亮,我們玩得也忘乎所以。仗著自己年輕氣盛,兌著軟飲幹了一瓶芝華士,還嫌不過癮,又要了一個凈飲。我和阿蘭就扯淡,扯到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大明就在旁邊吐,一邊吐一邊捂:“媽啊,我吐的不是酒,是血啊!”

小紅鞋很明顯不高興了,塞著個西紅柿吃半天,邊用腳踢大明邊埋怨:“你行不行啊你?一會咋回去啊?一會我自己回去!”這邊人仰馬翻的時候,忽然一堆人從舞池往外沖,差點把我們桌子掀倒。“幹嗎啊這是?”阿蘭不高興了,起身就要攔人家。那邊沒理我們,呼呼往外跑,這是有事啊!我來了興致,跟出去尋思瞅瞅。跑出去的時候已經晚了,外面十多圈人圍著,我踮起腳使勁往裏看,就看見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生哭喊著什麽,旁邊有個男的倒在地上,還有個挺高的穿個線衣在旁邊打電話:“救護車救護車!”

“怎麽的?這是打完了?”我小心地問旁邊的一哥們,外套都沒穿就跑出來了,比我好事啊。

“我也不清楚,聽說好像因為個女的兩夥人發生了口角。那小子挺厲害,叫來好幾個人,拿著木頭棒子就把這男的給揍了。看見沒,倒地那小子。挺倒黴,好像還不是他的女人,也是個嘍羅。”這男的夠簡要地把整個事件告訴我,真是個好民眾,幾分鐘把事情打聽得挺清楚。

“哦。”我應了一聲。看樣子是挺嚴重啊,救護車都要來了,估計警察也要來,趕緊趁亂走人吧,要不還得協助調查。我轉身要往回溜,忽然覺得這哭腔耳熟。我扒開人群往裏看,是小蕊。

她打扮得像個學生,戴著個發卡,跟平常很不一樣,怪不得沒認出她。

阿蘭攙著大明出來,“走啊?”看出大明很沈,還在說胡話。

“你趕緊帶著他倆走吧,我遇到個朋友。”不知道為什麽我想留下來。

“那你小心啊。”阿蘭罵著大明打車走了。圍觀的不明真相的群眾,以為我們是一夥的,大明也被打了,趕忙讓出一條血路給我。鬼使神差地我就奔著小蕊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我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我趁亂把小蕊從人堆裏拉出來,她驚詫地看著我,一瞬間我忽然害怕她不肯和我走。幸好她乖乖地跟著我,感覺到她的手慢慢地緊抓住了我,轉頭看了眼鼻子凍得通紅的她,立刻鼓起了勇氣推開周邊的人。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小聲說著好像做錯了什麽。

“行了,沒人問你。”帶她到路邊我打了個車,隨便找了個旅館放置好她就出來了。已經淩晨,一只黑色的貓弓著腰從我腳邊一躍攀上輛貨車的底盤。抽了根煙剛要走,小蕊突然跑出來,看見我好像看見了救星,慌慌張張奔過來,“姚赫,怎麽辦?我朋友被帶到派出所了!”我忽然饒有興致,你不挺能的人嗎,認識的人那麽多就沒個罩得住的?進個派出所就慌成這樣?我轉頭掏出手機給大飛打了個電話:“哥們,我碰見小蕊了。”大飛給包哥打了個電話,當天早上人就放出來了,年輕人因為女人鬧個事,人家連錢都懶得罰。過後,大飛給我打電話:“怎麽的?你相中小蕊了?”本來我沒覺得什麽,聽大飛這麽一說我忽然覺得我做得確實有點欠妥當:誰知道他倆到底怎麽回事,小蕊和那幫人什麽關系,還找大飛幫忙,操——這叫什麽事?“行了,我沒啥意思,我這邊都自身難保了,小蕊有你照顧我也放心。”大飛話裏有話,我也懶得體會了,愛咋咋地吧,就當我發燒還那夜情了。

回去果然發燒了。

迷迷糊糊接到小蕊打來的電話,好像說昨天晚上的事,誰在酒吧碰了她一下,結果和她一起的那夥人就非要教訓人家,反被人教訓了。我口渴得厲害,忘了說啥就直接睡過去了。偶爾醒來聽見大明嘔吐的聲音還尋思著怎麽小紅鞋沒照顧他,再睜眼發現已經天亮了,想看看幾點手機還沒電了。就這麽發著燒醒來睡睡了醒,大概晚上的時候終於知道自己該吃點藥了。身子軟軟地爬下床,屋裏一股嘔吐物的味。罵人我已經沒力氣了,看著在床上比我還窩囊的大明,喝那麽點倒下一天啊?我捅捅他,“哎醒醒了,給我找點藥。”大明睜開惺忪的睡眼,“這是幾點啊?還沒天亮啊?”我扶著疼到要裂的腦袋把鬧鐘遞到他眼前。“啊,才八點啊,怎麽還沒天亮?”我使出吃奶的勁從牙縫蹦出三個字:“給我藥!”大明這才清醒,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我說,你昨晚去哪了?怎麽這麽慘?”懶得答理他,把退燒藥咽進肚,用最後一點力氣爬****,“把你的狗屎打掃幹凈給我買點飯。”

手機重新有電是第二天的事了。發現寢室煥然一新,大明很令人欣慰地變成田螺姑娘,讓我疑心他是不是打掃了一晚上。手機就在我枕頭旁躺著,大明拿著抹布站在地上,“昨晚你一下睡過去了,我看你燒也退了,尋思你多睡會沒叫醒你。不過你爸打了好幾個電話來,我幫你接了,沒說你生病,說你手機壞掉了剛修好還睡覺呢,你趕緊回一個吧,好像挺著急。”

我就差拄拐下地去洗了個臉,清爽了很多。坐在桌子旁,趕緊扒拉口飯,調整下情緒拿起手機。我爸是個很嚴厲的人,小的時候我生病在學校給他打電話,他先問我死沒死,沒死的話就趕緊吃藥,“我又不是大夫,你打給我有什麽用!”然後就把電話掛掉了。慢慢我也習慣了,再生病也沒找過他。有時候感冒了在家裏咳嗽兩聲他總是罵罵咧咧:“有病不吃藥在家咳嗽個屁,難受人呢?”我媽倒是很心疼,跟我說:“你爸不想你咳嗽是怕你嗓子咳壞了。”其實這個我是知道的。

“爸,你找我?”

“你還知道回個電話啊!我以為你忘了這個家了呢,自己想想都多久沒打電話回來了!”

我聽出爸不是真的生氣。

“爸你嗓子怎麽啞了?”

那邊能聽見我媽緊貼著電話喊:“還不是惦記你了,啥時候回來過年?”

爸這邊趕緊澄清,“臭小子誰想他!放假了就趕緊回來,別買不著車票開車回來,路上有點啥事怎麽辦?”

我還要說什麽那邊電話已經撂了。

是啊,放假了,我也該回家了。我在火車站把車交給大明和小紅鞋,這倆男女假期在外面住是徹底不要老爸老媽了。小紅鞋開心地圍著車轉了好幾圈就差抱著我親一下,“太棒了,我可以開天窗!大赫,你放心,我們加滿油還你!”

“行了,不嫌冷你就開天窗,不指望你們加油,好好用就行!”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發現七大姑八大姨已經都來了,大家聚一起熱熱鬧鬧地打麻將,剛裝修的大客廳烏煙瘴氣。

“哎呀,大赫回來了?讓大姑看看!”我被生拉硬拽過去,站在三桌麻將中央,摳著麻將布手足無措。

“怎麽這麽瘦了?大嫂你得好好給大赫補補了!”大姑跟我媽擠眉弄眼。

“大赫,有對象沒呢?”老姑睥睨著我似笑非笑。

“哎喲,還小呢,哪來的對象啊?”老媽趕緊把我拽進廚房。“快吃吧,這車票買的早不早晚不晚的都不能一起吃飯,我給你留了點。”

我坐下來扒拉兩口飯,一擡眼發現老媽正甜滋滋地看著我,“學習那麽忙啊,家離得這麽近非得過年才回來?”

“嗯,我爸呢?”飯有點涼了,很沒胃口。

“你爸今晚值班。”剛吃一口的飯碗被老媽端走補了一飯勺,徹底吃不動了。“等你爸明天回來給你買排骨,他今早上還叨咕呢,給你買點好排骨讓我做一大鍋。”

我端著碗看著老媽拿著抹布轉身洗碗的背影,心裏很酸。飯碗上一道裂紋從最邊上的缺口一直伸到手掌中間,好像夠到了我的心。這麽多年了他們老兩口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一直省吃儉用,尤其我爸,一雙襪子穿到後腳跟磨掉了還堅持穿,“穿上鞋也看不到了!”他一直這麽說。按說我家的經濟條件算是不錯,老頭除了在企業做個中層管理還承包了幾個大棚,找人種種盆花木耳啥的賣一賣,也夠一年的花銷了,但他們二老對我的期望實在太大,不敢過多花費,希望能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搭一把手。

很勉強地吃完飯,捧著老媽塞給我的蘋果回房間,開著電腦發呆。蘋果真大。

離春節還有十天,雖然到處火樹銀花歡天喜地,但還是進入不了過年的狀態。小時候總在奶奶家過年,還記得我趴在樓上欄桿邊偷偷看樓下的電視,書桌上攤開著純白色A4紙,工工整整地寫著:“薇薇,我想你……”信是每天一封,但是從沒給她看過,全放在床底下的箱子裏,一起的還有中學時候和同學傳的紙條,小姑娘給的情書。想到這我知道該做什麽了。我把箱子翻出來,厚厚的一層灰。

打開箱子,最上面放的是一塊碎了的玉。

那是初中的時候一個小姑娘送的,她在嘴裏含了一節課,含得亮晶晶的遞給我,“敢不敢拿著?”太惡心了,但是為了表現我的勇敢——不知道哪來的勇敢——我接過來捏在手裏,“這有什麽不敢!”小姑娘笑了,露出滿嘴牙,我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旁邊兩個臭小子大喊:“哦,哦!姚赫摸到大鍋口水了!”大鍋滿臉羞赧地照著兩個臭小子腦袋一人一格尺,然後靦腆地低下了頭。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顫抖玉就從手上滑掉在地上了。我記得很滑。大家都瞠目了,大鍋趕緊蹲下去撿,半天沒起身,汗就那麽從我鼻子尖冒出來。“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見大鍋哭了。“這是我媽送我的,我本來想送你的!”她沒頭沒腦整出這麽一句,把大家都鬧不懂了。女性確實比男性早熟,那麽小就尋思送定情信物了。我慌張地把地上的玉踢到桌子下面,“什麽送我,送我幹什麽!”我回頭找尋劉薇薇的影子,沒看到,連忙跑出屋。後來,大鍋再也沒跟我說過話,其實我也知道我這麽做不對,所以心裏一直很愧疚。我知道她不敢把碎了的玉帶回家,拿紙包好放書桌裏,我就趁著沒人把它偷走了。很多時候半夜睡不著覺我總在想,大赫啊大赫,你怎麽總做這麽傻帽的事?不接受人家心意把人東西摔壞了還偷走了!你到底想做什麽啊?我這猶豫不決的性格真是隨了我老媽。小時候我逃課,爸出差了,我媽揍不動我就找來了我三舅。三舅雷厲風行二話不說劈裏啪啦把我打了一頓,我號啕大哭,媽又心軟了,罵三舅心狠手辣連外甥都能下手。三舅氣呼呼起身走了,我媽趕緊給我敷藥買冰棍,緊著說對不起,到最後我抱著一堆冰棍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下午《小神龍俱樂部》。

箱子裏還有那堆我當初寫的信,從沒看過第二遍。想拆開看看尋思了下又放那了,算了,把當年那個小男孩的純真感情就這麽封存起來好了。數了數,一百多封,我當年可真有癮。

其實在我越發勇敢無畏的高中時代,這些情緒也有延續。只是那時候我已經不再糾結在劉薇薇一個人身上。

我開始琢磨如何消磨掉我這過剩的精力。

高中附近有很多網吧,除了打籃球我們就經常三五成群去玩CS。那時候兜裏沒幾個錢,中午餓肚子組團和別的班PK一下,再就等著晚上包宿。大鵬是我們幾個人中最騷的,玩到半夜大家都困得不行了,一人整部電影捧著看,他就神秘兮兮地捅咕我:“有片兒看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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