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感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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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什麽事都無所謂,咱們才更要多長個心眼,護她周全!”

“她尚在養傷中,今日大將軍出殯不能送行雖情有可原,但在外人眼中難免失了孝道,若再仔細尋著錯處,即便是王爺,也未必能護娘娘周全!”

聽至此,小九臉上已失了血色,她將脖子上的紅繩取下,小心翼翼的將紅玉墜交到檀香手上,“還請姐姐代我將這玉墜藏起,待他日安全之時再交與我!”

那頭檀香沈默片刻,才應了聲。

小九深鞠躬,“感謝姐姐今日提點,小九魯莽,今後若有不對之處,還請姐姐不吝賜教!”

檀香點頭,“你我皆為娘娘效力,實說不上賜教之類的話,只以後做事,多替娘娘想想便是!”

兩人又在屋內話了一些家常,小九方起身去準備阿暮中午吩咐的羊肉鍋。

外頭陽光正烈,屋檐下的冰柱慢慢的融化成水滴,滴滴答答的聲音,聽起來悅耳極了!

她看向無人的空亭,嘴角微彎即收,又恢覆成往日裏那個大大咧咧的小九,小跑著往大廚房方向去。

☆、高燒

阿暮聽到消息匆忙趕回來時,兩個護衛已在院外跪了足足一個時辰。

往日裏這些軍中烈漢或許無礙,可這青石磚上冰凍未消,再跪下去,兩人的腿只怕要凍傷了。

阿暮來不及問清他們緣何惹怒了沈碧落,只急匆匆推門進來,還未開口求情,就聽沈碧落道,“讓他們起來吧!”

阿暮匆匆應答,返身回去喊他們起來,正好也趕上兩人換班,看他們仍能相扶著離開,阿暮才放下心來。

再回去,就見沈碧落正襟危坐,正對著門口,神色淡漠。

阿暮一楞,背後寒風吹來,順著脖頸處直灌到背心,瞬間涼到心底,她急迫轉身將門闔上,這才小心翼翼踱到沈碧落面前。

“怎麽了,那倆小子惹你不快了?”

沈碧落沒有吭聲,只冷眼望著她。

這短短一個時辰,她腦中千轉百回,血性洶湧,可漸漸都趨於殘酷現實,現如今,心中只剩淒涼一片。

阿暮被她盯得有些驚悚,吶吶道,“羊肉鍋已經燉上,再過半個時辰應該可以吃了!”

沈碧落輕嘆一聲,這才將一直握緊的手松開,眼神平靜,“柱國大將軍的事,你們無需瞞我的!”

阿暮臉色一變!

沈碧落見她臉色,反而冷笑出聲,“你們以為我會怎樣,當著天下人的面揭露真相?”

“一世英名的南襄柱國大將軍其實是個竊國賊,幻想著篡奪親外孫的皇位?”

阿暮雖不知她怎麽知道真相的,此時也只能挽救,“王爺瞞著您,也是為了讓您能好好養傷!”

她嘆聲道,“奴婢知道您替太妃擋劍,多半是因著無憂,可...陳家畢竟是陛下外家,老夫人還在!”

她見沈碧落低頭不語,知道她聽進去了,繼續道,“陛下對外宣告寧太妃叛國,與手握證據的大將軍同歸於盡,也是......”,她的話止於沈碧落突然淩厲的眼神中。

沈碧落輕笑道,“原來如此!”

她還在猜想皇帝是怎樣將這場聲勢浩大的逼宮大戲向世人解釋,卻原來如此。

是啊,一場叛亂銷聲匿跡最好的借口,可不就是另一場叛亂,畢竟世人眼中,寧太妃叛亂,不足為奇!

呵,可笑,可笑至極!

世人可知,他們敬仰如神明的皇室,立存在一個接一個的謊言上?

又或許,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更不會在意真相!

艱難的活下去早已將他們所有的棱角打磨幹凈,正如自己......

正如自己,知曉真相,卻無能為力!

沈碧落揮手讓阿暮離開,她責怪不了阿暮,責怪不了秦子墨,責怪不了任何人,甚至包括皇帝陛下......

陳其道一人死不足惜,可陳家百年世家,族人無辜!

可寧太妃何辜,無憂何辜?

······

秦子墨踏著月色入府,秦子舒畢竟是皇帝,身份特殊,現身陳府已是對陳家最大的恩德,再多便是出格。

一下子去了兩位主子,陳府裏兩個管事又都在清算名單內,剩下的盡是些沒見過世面,也沒參與其中的丫頭奴才,手忙腳亂還在其次,關鍵是根本無從下手。

秦子墨再不願,也只能將重擔攬身,但畢竟沒經手過喪葬事,也是兩眼一抹黑,陳太妃自那日後便住回西山寺,外人看來是替去世的大將軍誦經,可秦子墨上山去求了兩次,連面都未見著,秦子墨也未敢再多打擾,好在族裏還有不少老人願意提點,這才將喪事辦得周全。

初九那日陳王氏已先入了葬,今日是他的外祖父,柱國大將軍,他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清楚,一整天的消失必定會遭到沈碧落的追問,也是到了開誠布公的時候了,當他秉承著坦白的心態一路輕松踱步到墨閣時,遠遠瞧見阿暮、流觴一眾人守在院外,滿臉霧色。

他心中忐忑,腳下當即虛浮起來。

阿暮對他行禮道,“娘娘將自己關在屋裏頭,晚飯也沒用!”

秦子墨深吸一口氣,開口確認,“她知道了?”

阿暮點點頭,又聽他問道,“誰透露的?”

阿暮抿抿嘴,回道,“午後奴婢出去了片刻,主子出來透氣,聽兩個丫頭說破了嘴!”

她見秦子墨臉色一冷,連忙補充道,“兩個丫頭也只說了大將軍的事,寧太妃的事是奴婢說破了的!”

秦子墨只看了她一眼,轉頭吩咐跟在身邊的阿江,“去查!”

阿江心領神會,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阿暮一臉愧色,“是奴婢識人不清!”

秦子墨卻沒理會她,徑自踏進墨閣。

他輕手輕腳的走進內室,本以為安睡的沈碧落卻只坐在窗邊,將窗戶推開到最大,沈默的望著夜空中明亮的圓月。

秦子墨心中一驚,行動快過思維,快步過去將她擁進懷中。

沈碧落此時已燒的有些糊塗,朦朦朧朧的看見是他,還記得輕笑了一聲,道了句,“我不怪你!”便已人事不省。

整個元宵夜,墨閣燈火輝煌,已經沈睡的鄭林被流觴自床上挖了出來,踏進墨閣時還在罵罵咧咧,驚跳如雷,等看到床上人臉上異常的紅潮時,跑的比兔子都快。

他一把完脈,就跑到書案前勾勾畫畫,片刻間就寫好了兩張紙,“快去抓藥!”

流觴一把抓過,人已消失在眾人眼前。

鄭林這才稍有閑心的看著室內幾人,看見秦子墨如臨大敵的面色,不覺好笑道,“怎麽,這是嫌言大總管那劍刺的太淺,又要活活將她凍死?”

秦子墨臉色一黑,“你胡說什麽?”

鄭林的表情總算讓他稍稍放下心,他重新坐到床邊,摸了摸沈碧落額上毛巾的溫度,又換了一條浸在冰水裏的新毛巾上去。

鄭林撇撇嘴,前些日子沒少看到這些虐狗的畫面,他自覺沒趣。

“娘娘只是急火攻心,加上吹了寒風才引發的急燒,無礙!”

頓了頓又補充道,“娘娘心有郁結,心火發出來反而不是壞事!”

他扭頭吩咐阿暮,“等流觴將藥拿回來,你先煎一帖給娘娘服下,再......”

他停了話頭,想想這事還是得交代秦子墨,“你且用些溫水替她擦拭手心,身體,替娘娘降降溫!”

話音剛落,阿暮就轉出去端了熱水進來。

秦子墨擠了一條熱毛巾,輕輕擦拭著沈碧落的手心,神情虔誠入迷。

鄭林又一次被刷新了三觀,若在兩年前,有人對他說,他們英勇神明的陳王殿下會被一個女人迷得五迷三道,他定會揍得他抱頭鼠竄;若半個月前,有人告訴他,陳王殿下會對一個女人呵護備至,甚至放低姿態,親手服侍,他也是不信的。

躺在床上的這個女人到底給王爺下了什麽毒,他動了動身,想去給秦子墨把把脈,剛動身,就收到來自秦子墨的死亡凝視。

秦子墨一臉嫌棄,“你怎麽還在這兒?”

“啊?”鄭林嘴角顫了顫。

他不是大夫嗎?他不是被叫來醫治王妃的嗎?

鄭林腦中一百個問號,卻還是迫於現實,努力降低存在感,“小的這就告退,小的明日再過來問診!”

回答他的是秦子墨的冷眼。

他將手中毛巾浸入熱水,又重新擰幹仔細擦拭著沈碧落另一只手。

······

墨閣的蠟燭燃燒了一夜,天明時,沈碧落的燒徹底退了下去,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秦子墨屏退眾人,合衣躺在沈碧落身旁,剛合眼片刻,又忽地驚醒,沈碧落睜眼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秦子墨一驚,睡意全無。

他撐起身子,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正常才松了口氣。

他努力壓制心緒,低了嗓音問道,“餓了吧!”

“我讓人給你準備吃食!”

沈碧落看著他,點點頭。

一炷香後,阿暮、檀喜端了白粥過來,還帶了幾樣小菜,都是沈碧落平日裏喜好的。

沈碧落謝絕秦子墨讓她靠坐在床上用食的好意,讓阿暮替她收拾幹凈,緩緩走到桌邊用食。

吃完又慢慢返回,褪了外衣,裹了被子蒙頭就睡。

這期間,沒與秦子墨說一句話。

桌上盛白粥的瓷碗顆粒未剩,幾個小菜卻一口未動。

秦子墨皺眉不悅,臉色冰冷駭人,眼神卻無可奈何。

他擺手讓兩人退下,又合衣躺在她身邊,試探的將她擁入懷中,沒有反抗,也沒有應和。

☆、離京

本以為只是一場小風寒,沒成想卻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待沈碧落重新踏出房門,已過了正月。

秦子墨以為她會想要出府走走,一早提拔了兩個小管事送去陳府,處理陳其道和陳王氏的做七諸事,需要他親自出面的,他才過去,其他時間基本留在府裏。

可沈碧落卻只在墨閣中走走,要不就坐在角亭中,一坐即是半天,從未開口提過出府之事。

事實上,從那日醒後,沈碧落就再未開口與秦子墨說過話,更別提要出府玩。

秦子墨中途進過一次宮,當晚小九就不告而辭,沈碧落沒讓人去找,更沒過問。

兩人每日同床共枕,做著夫妻間最親密的事,卻豪無言語交流,像足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阿暮每日裏給她口述外面發生的新鮮事,沈碧落總是很平靜的聽,偶爾遇上感興趣的,也會搭話一二,可由始至終,她沒有笑,更沒有多餘表情。

阿暮給她講事,也不避諱講陳家,世人總是健忘的,不過一月光陰,南襄第一世家——陳家,因為主子們的相繼離世,漸漸剝去了曾經的光環,宮內再無陳貴妃,朝廷再無柱國大將軍。

取而代之的是,喬家扶搖直上。

先是安南侯喬維庸進爵一等,禦賜安南公,後是受德妃案牽連,一直窩在兵部當個小主事的喬安連升三級,成了六部中年紀最小的侍郎。喬遠和撫遠將軍職務未變,但數不盡的封賞相繼擡入國公府,金銀財寶,良田美人......

最關鍵的是,喬家嫡系孫輩,喬維庸最疼愛的小孫女喬燕燕,進宮了。

雖只封了個美人,卻是皇後寶座的最有力候選人。

說是最有力,因為另外一個候選人清妃與皇帝鬧掰了。

清妃雖解了禁,但據說和皇帝鬧得很不愉快,清妃當場攪了頭發,並在寢宮內砌了福堂,自此清和殿殿門緊鎖,任何人都踏不進去,包括皇帝。

沈碧落聽聞這件事時,楞了許久,阿暮以為她會開口問的更詳細,誰知沈碧落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府中氣壓一直處於這種低迷狀態,秦子墨臨近狂躁,眾人心態焦慮奔潰,唯一希望只剩下從明州動身返京的小秦夏。

二月十九,整整四十九天未曾露面的陳太妃回了府,沒回清心閣,直接去的墨閣。

所有人都被清場出來,沒人知道那一炷香裏,這婆媳兩人說了什麽,只是等陳太妃回清心閣後,沈碧落將阿暮叫了進去,又與秦子墨說了這一個多月裏的第一句話,“我要回揚州!”

秦子墨肝腸寸斷,驚愕萬分,“你要離開我?”

沈碧落搖搖頭,糾正道,“我要離開京城,不是離開你!”

秦子墨不解,沈碧落又指了指後面忙著打包的阿暮,“阿暮也替你收拾了行囊!”

“我們明日一早就走!”

秦子墨面露難色,未曾開口,已見沈碧落蹙了秀眉,“你不願意?”

秦子墨欲解釋,被她打斷,“你可記得婚前應了我什麽?”

秦子墨還未言語,沈碧落已氣的兩腮嫣紅,“你想不起來了,我來告訴你!”

“我許你求婚前,問你是否願意隨我留在江南,你的回答是好!”

“怎麽了,我現在不過要求你和我一起回揚州,你便推三堵四,心不甘情不願...唔...”

沈碧落顧自掙紮,秦子墨卻不想放開,貼上她喋喋不休的紅唇,他分外懷念這份美好。

周圍人早隱身退下,就連一直在裏屋收拾的阿暮也停了手上動作,從隔間竄了出去。

沈碧落的掙紮漸漸休止,直到許久後兩人分開,才輕輕倚在他懷中舒緩氣息。

秦子墨見她冷靜下來,才道,“我很願意陪你回揚州,只是明日就回,是不是有些太匆忙!”

沈碧落擡頭瞥他,眼中怒氣分明,“我就要明日!”

秦子墨連忙點頭哄道,“回,明日就回!”

沈碧落這才心滿意足的低下頭去,輕輕依偎著他,神情難得的平和!

······

說是第二日就走,可還是耽誤了兩日。

傍晚,趙家兩兄妹上門拜訪,得知他們要回揚州,趙樂康當即也決定與他們同路。

趙樂康今年要參加鄉試,本來決定了五月再回,可現在乘坐他們的馬車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上路好。

趙樂康要去找學監批假,又要陪趙樂安給自家父母購置禮物。杜若早已是解元之身,如今只需等明年春闈便可,趙樂安舍不得情郎,只能大肆采購禮品來補償趙氏夫婦,若不是看沈碧落臉色越來越差,只怕再給她兩天也不夠用。

一行人路上馬不停蹄,也是三月中才回到揚州,小秦夏是半道折返,倒比他們提前了十來日,彼時小家夥已與趙氏夫婦混的熟絡,反而對他們這對正經父母生分的厲害。

秦子墨有些受傷,但他面上冷冷的,外人倒不大看的出來,沈碧落卻看的明白,晚上趁小家夥睡了,將他抱來放在大床上,安慰道,“你是他父王,多陪他玩玩就好了,以後有黏你的時候!”

秦子墨輕輕摸著兒子的小臉,笑了笑,沒說話。

沈碧落說的沒錯,他們將秦夏從趙府接回沈園不過兩日,小家夥便願意抱著秦子墨的脖子大啃特啃,嘴裏還不停叨叨,“父,父......”

秦子墨是笑得合不攏嘴,沈碧落頭一次見秦子墨整日裏都笑聲朗朗,往日裏冷峻形象完全不覆,不知為何,她反而覺得頭皮發癢,只怕他溺愛太過。

或許是她時不時露出來的不悅目光,秦夏反而有些慫她,小娃兒剛會松手走兩步,每次幾人蹲下來要接他,他寧可選擇同樣愛板著臉的流觴,也不往她在的方向伸一腳。

洪齊倒有些難為情,仔細引導著,沈碧落反過來安慰他寬心,這倒讓洪齊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私下裏拉著流觴問,“王爺和王妃是不是鬧口角了?”

流觴一臉迷茫,“沒啊!”

阿暮整日跟著王妃,要是倆主子鬧了矛盾,怎麽可能不告訴他。

洪齊有些不信,“真的?”

他思索了片刻,又肯定的搖了搖頭,“您老別胡思亂想,王妃之前是與王爺置氣,但出了京後,兩人便和好如初了,感情反而更甚從前!”

洪齊且信且疑,他總覺得王妃對小主子不似以前疼愛,對王爺也若即若離的。

就這樣憋了幾日,洪齊還是決定找秦子墨談談。

他不過開了個頭,秦子墨就知他來意,囑咐他放心,同時也讓他別再過問。

洪齊本就是精明之人,插手也不過是害怕倆主子隔心,如今看秦子墨心中有數,也當真不再多關註,只私下讓小秦夏更多的練習“母”字發聲。

······

轉眼已是八月,京城那邊幾次來信催回,秦子墨都擱置不理,皇帝最後幹脆派了個太監過來,秦子墨接過聖旨就放到一旁,讓人好生安置傳旨太監。

那太監一行跪在沈園中不起,只求陳王給他們一個痛快。

帶不回陳王,他們是死,強行將陳王帶回去,他們也沒那個膽子兼實力。

就這樣兩方僵持,幾人直跪到夜幕深沈也未動,沈碧落夜涼散步,冷眼看著幾人,半響才出聲道,“你們回京吧!”

那傳旨太監早知陳王妃才是突破口,只使勁磕頭,不求她勸慰陳王,只求給他們留個全屍。

沈碧落皺了皺眉頭,看著幾人磕破的額頭,厭煩道,“待秋闈結束,王爺自會回京!”

幾人一喜,領頭太監說道,“那我們等......”

沈碧落卻不等他說完,臉色已沈,“本妃說了,讓你們滾!”

“明日本妃若再見著你們,那當真讓你們出不了揚州!”

幾人一聽,忙不疊起身告退。

只要陳王回京,他們便完成了任務,管他哪日回!

沈碧落見一行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又瞥見地上幾滴血痕,面露不悅,吩咐園內仆婦將青磚上洗刷幹凈。

直盯著兩名仆婦將地上沖刷了三四遍,沈碧落才揮手讓她們退下。

秦子墨不知何時來到亭中,見她轉身,迎了上來,微笑看她,“落兒想我去主持秋闈?”

沈碧落搖頭,“秋闈朝廷早有安排,你這身份再摻和進去,主考只怕難為!”

“不過今年康表弟也在,為防舞弊徇私發生,你去過過場子也是有必要的!”

秦子墨笑出聲,“落兒是想我去鎮場子?”他摟過她,問道,“那落兒覺得我哪日去方便!”

沈碧落不疑有他,直接回道,“當然第一日最有效!”

秦子墨一錘定音,“那就明日!”

他應答的太過輕松,反是引了沈碧落的懷疑。

她仰頭看他,“那明日你不陪夏兒了?”

她可記得他白日裏答應了兒子,明天要帶他出去走走的,夏兒現在黏他,若明日見不著人,只怕會哭鬧。

秦子墨一笑,“早上去考場,響午便能回來了!”

“再說......”秦子墨聲線拉長,只將沈碧落的心提到嗓子眼,才聽得他道,“夏兒不是還有你這個母妃嗎?”

沈碧落的心落回原地,笑回道,“是,我明日定陪著他!”

秦子墨輕輕一笑,又低頭親了親她的眼角,良久應了一字,“好!”

第二日秦子墨前腳一出門,後腳沈碧落就將不情不願的小秦夏抱上馬車,言申要跟,卻被福伯拉著有事,又看沈碧落帶了阿暮,身邊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這才作罷。

沈碧落帶著人直奔瓊勒巷,阿暮心下生疑,直等到停在一戶庭院門口,才顫抖著音問道,“主子,是無憂嗎?”

沈碧落將小秦夏抱過來,似是鼓足了勇氣,這才吩咐阿暮道,“敲門吧!”

阿暮也深深吸了口氣,才上去叩了銅鎖,叩門聲“咚咚”悶響,兩人屏住呼吸,等待的時間漫長且煎熬。

護院們早就被攆的遠遠的,以至於看見隔壁院門打開,有人走近她們時,只能高聲提醒,“主子,後面......”

沈碧落轉身看到只是個老嫗,朝護院們搖搖頭,阻止了他們過來的意圖。

老嫗拄著拐杖過來,慈眉善目,“你們是找唐老夫人和她的孫子嗎?”

沈碧落點頭,“是的!”

“老人家可知道唐老夫人現在何處,我敲了門,卻無人應聲!”

老嫗擡起一雙渾濁不清的眼,仔細辨認著沈碧落。

沈碧落笑道,“老人家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我曾蒙受唐老夫人恩惠,如今經過揚州,順路過來看看她!”

老嫗思慮片刻,回道,“你去倒月湖看看,他們祖孫倆向來喜歡在湖邊畫畫,一畫就是一整天!”

“那孫子畫畫好看呢,似真的一般......”

沈碧落抑不住心喜,忙彎腰道謝。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只剛剛還老態龍鐘的老嫗此時已直了腰身,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機警。

······

八月的揚州發著秋老虎的威風,陽光炙熱,幾個來回一跑,沈碧落額角已落了汗珠,小秦夏不耐的扭著身子。

阿暮見狀,快步追上,“奴婢來抱吧!”

沈碧落恍若未聞,只提了氣沿著倒月湖走,他們已繞了大半個湖,初初還見著幾人坐在船頭游湖,此時日頭上來,紛紛躲進船艙乘涼,湖邊更是人煙稀少。

她有些失望,停在一棵柳樹下喘息乘涼,阿暮拿了扇子扇風,涼風襲來,小家夥安穩了不少,抱著手指啃,葡萄樣的黑眼珠滴溜溜的盯著母親。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夾雜在微風中傳來,沈碧落渾身一震,扭頭望去。

一婦人頭戴帷帽,輕紗拂面,她彎腰替一小兒撣了撣衣上草灰,柔聲道,“這光太刺眼,回去再畫!”

小兒懂事應道,“聽祖母的!”手下加快了收拾畫具的速度。

小兒個頭已到婦人肩處,輕松將畫板背起,又將婦人手中畫具接過來,這才相攜離開。

阿暮剛想出聲,沈碧落卻一把拉住她,搖搖頭。

前頭兩人走了數步,似有所應,回頭來看,只見幾名壯漢遠遠站在湖邊,視線集中在一處,卻沒往他們看。

小兒好奇,再要仔細看去,卻聽一旁婦人催促道,“回吧,再晚你全叔該擔心了!”

小兒只好作罷,跟著婦人離開。

待兩人失了蹤影,沈碧落才從樹後現身。

小秦夏掙紮著,小手撫上她的臉頰,“哭,哭......”

沈碧落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了淚,她一把抓住小家夥揮舞的胖手,燦笑開來,“母妃沒哭,母妃是高興,真的高興......”

······

秦子墨是在一品鮮找到他們母子的,沈碧落正在給小秦夏餵蛋羹。

兩人培養了一上午母子情,偏偏秦子墨一出現,小家夥就使勁往他身邊去,沈碧落罵了聲小沒良心的,任他蹦跶著兩條小短腿,跑到秦子墨腳邊。

秦子墨抱著孩子又坐回她身邊,問道,“怎麽想起來這兒?”

沈碧落不回他,蔻指剝著青蝦,用切身行動證明,她為何在這兒!

秦子墨笑笑,令人加了菜,又繼續餵兒子蛋羹,間插餵兩口肉糜,小家夥吃的油光滿面,手舞足蹈,高興極了!

一頓飯吃的喜樂融融,沈碧落先帶兒子下樓,秦子墨留下結賬,只聽秦子墨自言自語道,“今日所見一切,都忘了吧!”

良久,空氣中傳來一人聲音,“得令!”

秦子墨又坐了片刻,整理完心緒才提腳下樓,望著守在馬車邊的母子二人,心下滿當當的柔情,三步並作兩步,迎著妻兒過去。

此時外頭陽光正好,剛剛還飄著的幾朵烏雲已散了幹凈,蔚藍天空,一碧如洗。

作者有話要說: 《墨》正文已完,接下來還有個後記,在此,感謝幾個小可愛的不棄之恩,接下來還要多多支持阿喵喵哦!

這本完結後無縫接續《捉個師爺當王夫》,是本女尊探案文,有興趣的小可愛提前收藏哦,在此,多多感謝!

文案:

秦國九王虞曼青驍勇善戰,雙十年華已是戰功赫赫,在與西京大戰數年,終將蠻族徹底降服後,歡天喜地的凱旋歸京途中卻接了道讓她去監工河道修繕的聖旨,陰差陽錯之下與前往窮鄉僻壤赴任的九品縣令互換身份。

清澤縣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叫鐵打的師爺流水的縣令,虞曼青偏不信這個邪,窮鄉僻壤出刁民,那她就好好會會這個出了名的刁民師爺,不服,就打的她服,讓她也見識見識,自己這閻羅九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

後來的後來,她就打不下去手了......

假裝惡霸,實是寵夫狂魔的大將軍王VS口嫌體直,外表內心都如小兔子般乖巧的男扮女裝師爺

☆、後記

說是要待到鄉試結束,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八月中第三場考試剛開始,長樂的車駕就到了,一下車就風風火火的直奔小秦夏,惹來了小家夥分外的嫌棄。

張懷之嘴角微勾,看著一大一小兩人嘻戲耍鬧,眼中有著細細柔光。

與離京時的瘦骨伶仃不同,俊朗的面上泛著玉色光芒,分明又是那個人人驚羨的南襄第一公子。

沈碧落還待打量,張懷之已察覺到,擡頭微笑看她,“多日不見,落兒可好?”

沈碧落點頭,還未開口,就見他抽出袖中白帕,低頭數落已站到他身邊的長樂,“多大人了,還這般孩子氣,仔細受涼了!”

長樂臉一紅,卻安心享受他的擦拭,“我沒事的!”

沈碧落一臉姨母笑,心下輕松些許。

秦子墨撈起還在蹦跶的小家夥,望著愛意綿綿的兩人,很不給面的打斷道,“你們倆千裏迢迢從明州趕來,不會就為了抱一抱夏兒吧?”

夫妻兩人同時一怔,長樂驚叫道,“你不知道?”

見兩人當真一臉懵,長樂撫額長嘆,“你們怎麽會不知道,下月十二是喬燕燕的立後大典啊!”

秦、沈兩人似吃了驚天大瓜,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長樂這下才確定他們當真不知,問道,“沒太監過來傳旨?”

她這一提醒,秦子墨想起來被他束之高閣的那卷聖旨,當初他以為又是勸他回京的,連宣讀都沒讓,就收了起來。

長樂之所以對這件事積極,也不過是抱著早去早回的心態,決定一參加完立後大典就溜,張懷之這兩年養在明州,身體剛有起色,不再動不動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若不是怕傷了帝王的心,她根本就沒打算回京。

秦子墨自書房找了聖旨,打開一看,立馬歸心似箭。

無非是聖旨後面點明了,待立後大典結束,秦沈碧落也入皇家玉蝶。

秦子墨十分看重這點,沈碧落對入不入玉蝶倒是沒什麽興趣,只是現在畢竟有了秦夏,她不入玉蝶,秦夏的身份就名不正言不順。

與長樂不同,他們這次回京只怕要久待,秦子墨恨不得立馬插了翅飛回,奈何沈碧落一點也不著急,足足打包了三四天,才打包完。

如此,緊趕慢趕,總算在初十這天入了京。

······

皇宮,澄明殿。

年輕的皇帝臉色陰沈的落下朱批,與筆下的狠辣淩厲不同,冷峻的臉上凝著一絲焦慮,時不時的看向殿門方向,似乎在等什麽!

偌大的殿門吱呀一聲,一個老嬤嬤鉆了進來,俯首跪拜,“陛下萬歲!”

臉上的烏雲煙消雲散,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麽樣?”

老嬤嬤有些為難,又伏拜下去。

皇帝臉上血色退盡,死死握住手中毛筆,筋脈高高凸起,胸腔異動,喘著粗氣,卻又死死壓住。

他盯著老嬤嬤,問,“她可有說什麽?”

老嬤嬤又是一個伏拜,良久才道,“娘娘說,讓陛下好好待皇後!”

皇帝一個沒忍住,將書案上擺放整齊的奏折一掃而空,朝老嬤嬤怒吼道,“你回去跟她說,朕再給她一次機會,就只一次機會,過了十二就...過了十二...”他聲音低下去,漸漸消失。

過了十二又能如何,他早就知道,在她揮刀斷發的那瞬間,她就絕了他們唯一的可能,絕了他們的以後。

他無力的垂下手,心如死灰。

那搖搖晃晃,本就被他推到案邊的硯臺,嘩啦一下,摔成兩半。

皇帝蹲下,將碎成兩半的徐公石硯撿起。

良久那嬤嬤聽得他一句,“退下吧!”聲音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微帶些沙啞之聲。

似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老嬤嬤忙不疊起身告退。

待言申找到皇帝時,他仍一個人蹲在案下,手中拿著兩半徐公石硯,合起來又分開,如此反覆。

言申細細看了一眼,除了眼眶有些紅,面色還算正常。

他大著膽子上前,“奴才將這硯拿去柴工匠那兒,指定和從前一樣!”

皇帝沈默片刻,良久,將硯臺交給他,反問道,“會一樣嗎?”

言申連連點頭,“會一樣的,一定會一樣的,柴工匠匠心獨具,定連絲縫隙都尋不見!”

皇帝緊緊盯著他,似要相信,可時間越久,那份信任越加頹廢。

他喃喃自語道,“不會一樣了!”

“怎麽會一樣?”

“若是破鏡能圓,為何我和她圓不了!”

“她以為我不知母妃作為,她的兄長明明還好好活著,那個老妖婆也......”

他話未說完,就被言申急急打斷,“陛下慎言!”

話已說開,言申不再躲閃,真情流露,“陛下難道看不清娘娘的心嗎?”

“娘娘的心中不僅有你,還有這南襄大好山河!”

他磕拜下去,神情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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