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感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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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烈陽,在這酷暑難當的夏季,當真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宴殿的四周早叫人擺上尺長見方的冰磚,清風習習,紗簾卷卷,鋪面而來的涼爽,立時叫人舒服到骨子裏。

屏風那邊隱約人影綽綽,該是有人已入了席,小九領著她走的女眷席,卻是一個人影都未瞧見。

唐可兒辰時便入了府,匆匆與她私語了兩句,便被洪齊拉了出去,一直到臨近午時都未現身。

沈碧落待在女眷主席片刻,仍未見有人過來,索性留下小九,帶著阿暮從樓後拐上角樓。

登高望遠,誠如小九所說,整個王府的面貌都能看個大概,但也僅僅是個大概,每個院落都擠滿了人,人頭如蟻般川流不息,沈碧落一時竟不能分辨,哪邊才是景和軒。

她索性放棄,對著空氣道,“可有什麽異常!”

話音剛落,盛一便悄摸摸出現在她的身後,低語道,“此處瞧不見景和軒!”

沈碧落摳了摳扶手處的木質欄桿,半響,應了一句,“是嗎?”

阿暮猶豫道,“要不讓盛一去看看!”

又強調一句,“避著點就是!”

沈碧落搖了搖頭,沒應,視線虛無縹緲,不知在想些什麽。

身後兩人相視一眼,默默嘆了口氣,只願一切順利。

“你果真在這兒!”

身後突然傳來唐可兒的聲音,三人俱是一驚。

唐可兒卻似沒瞧見,熱切切的上來,“我這認的妹子忙翻了天,你這王府的女主子倒是清閑悠哉!”

她不由分說,過來拉了沈碧落的手臂就往樓梯處走,“那些個夫人不敢攪了阿娘,都在清心閣外守著,這大熱天的,萬一中了暑可不是小事,我好說好歹把人都拉了過來,你又不在!”

她瞧了瞧沈碧落臉色,又如吐豆子般叨叨不停,“墨哥哥就知道疼你,連阿娘壽宴都不讓你費心,生怕你累著,他就不心疼心疼我,我也累啊!”邊說便誇張的捶了捶與她相連的手臂。

“阿娘不喜鋪張,連個戲班子都不肯請,那些個夫人小姐總不能就幹幹坐著,我是顧著張家娘子,又不能冷落了齊家夫人,縱使有個三頭六臂,我也應付不過來啊,好嫂嫂,你就行行好,幫幫忙,陪著嘮嘮嗑,總不會累著你的......”

沈碧落被她一路拖著走,連句拒絕的話都插不進去。

剛剛還渺無人跡的女眷區,此時歡聲笑語不斷,沈碧落一眼瞧見了左首上位的老嫗,雙眼微酸。

她提起裙擺,快走兩步,“外祖母,您怎麽來了?”

她往她身側瞧了瞧,並未瞧見其他人。

張家老太君並未急著搭話,反倒是退了兩步,行了大禮後才微笑著應答,“你舅母身子不好,瑤兒一人來我怕失了分寸,便陪著來了!”

沈碧落一臉疑惑,視線又往眾人中尋了尋。

張老太君探身過來,低聲道,“那丫頭早上水喝多了,凈手去了!”

沈碧落壓下心頭疑惑,虛扶一把,“外祖母請坐!”

張老太君也沒客氣,搭著她的手坐下,又催促著她坐上主位。

待她坐定,一眾命婦才攜上自家女兒上前行禮,面上神色各異。

沈碧落倒沒心思猜她們情義真假,只命婦們的見禮已近尾聲,張樂瑤卻遲遲沒現身,她著實有些擔心。

她偷偷給了阿暮一個眼神,見她偷偷影遁離開,才將心思轉回眼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母女身上。

那對母女蹲了片刻,遲遲聽不到回應,臉上已有些不快。

她剛想喊起,卻聽外頭高唱道,“陛下到,太妃娘娘到,陳王殿下到......”

眾婦也未在意這一插曲,忙不疊跪下接駕,中間屏風沒有撤下,三人走的另一邊,沈碧落瞧不見。

待皇帝和陳太妃在高臺上坐定,眾人才換了個方向,異口同聲,“吾皇萬福,太妃娘娘萬福!”

“都起來吧!”皇帝笑瞇瞇擡手,“今天是姨母壽辰,朕和你們一樣,都是來為姨母慶賀的,你們就把朕當成尋常朋友對待,今日誰哄的姨母開心,朕重重有賞!”

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大殿,“微臣、臣妾領命!”

就在眾人返回自己的位置時,只聽突兀一聲尖叫聲平地咋起,分明是個女嬌娥的聲音。

☆、綠茶蓮

男賓那邊瞧不見這邊狀況,高臺上的皇帝和太妃卻瞧的一清二楚。

女眷們多數已回座,跌坐在青石板地面中央,楚楚可憐的女兒姿態入了眾人眼,在座的都是人精,或坐或站的等著看戲。

身旁著絳紅色紗衣貴婦一臉驚色,嘴裏喊著女兒閨名“蓮兒!”卻拉了幾次也沒將跌坐在地的女兒拉起。

沈碧落嘴角微微上揚,跟著看戲。

自和張樂瑤翻了臉,好久沒看到這麽新鮮的綠茶戲了。

只是,她掃了掃門邊,這張樂瑤是掉茅坑裏了嗎,這麽久不回來!

待她將視線重回綠茶蓮身上,這女的已一臉嬌羞狀,笑到恰好的回覆皇帝的關心,“陛下,蓮兒無礙,不過是剛剛蹲的有些久了,一時沒站穩!”

男賓那頭已經傳來“微臣惶恐”“小女失儀”的告饒聲,想來是哪個大臣聽出自家老婆孩子的聲音。

“原來是閔愛卿家的千金!”皇帝一副笑瞇瞇的樣子,慈藹到極致,“可還能站起?”

綠茶蓮點點頭,扶著閔夫人的手掙紮著站起,仿若過了半個世紀,才香汗淋淋的靠在老母親身上,虛弱不堪。

皇帝一臉憐寵,“快坐著去歇歇!”

又朝沈碧落方向諷刺一笑,“朕倒不知弟妹心眼如此小!”

沈碧落嘴角顫了顫,擠笑福禮道,“臣妾惶恐......”

皇帝卻沒打算讓她繼續惶恐下去,隨手就扔下一個驚天大雷,“昨日閔卿委屈自己,同意將愛女嫁入王府,朕沒成想,今日弟妹便急著立規矩!”

沈碧落心中一萬只草泥馬崩騰,論心中陰暗,誰能比得上臺上這傻...逼!

但心中再奔騰,她還得惶恐做小。

旁人卻沒給她這表現機會,弱不禁風的聲音輕輕漂浮而來,“皇上,不怪姐姐的,要怪只怪蓮兒身子不爭氣!”

見她虛虛弱弱又要跪,閔夫人紅了眼眶,要拉不拉的!

皇帝給她身後的丫頭一個眼神,那丫頭機智伶俐的一把將她撈住,又按回了座位。

那頭閔大人的聲音適時響起,“陛下,蓮兒福薄,怕是擔不得這等榮寵,還請陛下體諒老臣愛女之心,收回成命!”

皇帝震怒道,“怎就擔不得這份榮寵!”

“朕知道,以令千金之姿,做這王府的女主子也綽綽有餘!”他神色冷漠的瞧了眼沈碧落,又將視線轉了回去,“讓令千金來王府做側妃,反倒是朕強求了!”

“微臣惶恐,微臣惶恐!”閔大人的聲音真像是惶恐至極。

陳太妃皺了皺眉,眼神不知看向何處,秦子墨也遲遲沒出聲,沈碧落偷偷翻了個白眼。

這人不就是想惡心自己嗎,給他機會就是了!

“臣妾不知蓮妹妹如此體弱,簡單行了個禮且氣喘籲籲!”她往下走了走,待到閔氏母女面前才道,“蓮妹妹往後可是要為王府繁衍子嗣的,身子這般弱可不行!”

“噗!”

“咳咳!”

屏風那邊傳來兩聲不和諧的聲音,沈碧落分辨出其中一聲出自秦子墨。

袖手旁觀的狗男人,送你份大禮。

她滿臉微笑,令對面母女毛骨悚然。

“反正妹妹遲早也是要進府的,倒不如今日就留下來,我讓王爺請個禦醫來,替妹妹好好調理調理,待身體好些了,再定個日子過門,可行?”

母女兩人被她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說辭堵得啞口無言,應也不是,否又不甘心。

“皇兄,臣弟......”秦子墨突然出聲。

“行了!”皇帝臉色怒沈,沒讓他將話說全。

短暫氣氛凝固後,又換了笑臉,對著陳太妃像個討寵的孩子,“今日姨母壽辰,其他事一律推後再議!”

那頭傳來閔大人的告罪聲,閔氏母女也低頭縮在一旁,沈碧落嘴角一抹輕笑,施施然福了禮,歸位。

真好笑,要議其他事的難不成不是他自己?

洪齊頗上路子,垂首請示陳太妃後,火速讓人撤了屏風,一群著嫩黃紗衣的舞女翩翩而入,中間粉衣女子輕紗覆面,只露一雙楚楚動人的雙眼在外。

本就有幾分熟悉感,又見她視線總往張懷之方向漂移,沈碧落微微笑了笑。

顯然臺上陳太妃也認出了人,一直沒表情的臉掛上幾分柔和。

臺上兩位老大都看的津津有味,臺下這些人即使沒瞧出公主身份,也十分配合的帶了幾分陶醉,殿內一時和樂融融。

沈碧落分心望了殿外幾次,總算見到阿暮的身影,阿暮卻未進來,遠遠搖了搖頭。

她心中一沈,將小九喊到身邊,叮囑兩句,待她出門與阿暮匯合才收回視線。

長樂的賀壽舞正好收尾,舞娘們緩緩退出,將場子留給長樂一人,待長樂揭開面紗,抽氣聲,歡呼聲,讚美聲接踵而來。

這舞美輪美奐,可惜沈碧落沒心情欣賞,此時倒對她的舞衣起了幾分興趣,金線勾勒的鳳凰一直延伸到裙尾,似下一刻就要浴火涅槃,袖邊的牡丹花炫彩奪目,細看去竟是一顆顆針眼大小的粉珠串聯而成。

豪橫!

奢靡!

左右不過十來天的功夫,宮裏的繡娘只怕是要不眠不休,熬瞎了眼睛才能趕制的出來吧!

估計她視線逗留的有些久,長樂側過頭來禮貌一笑,桃花妝與曳地紅紗相輔相成,一向貴氣迎人的俏臉此時偏帶了七分艷麗。

沈碧落一楞,幾乎立即笑臉相迎,再將視線稍稍偏離,卻不妨撞人一人眼中。

對方遙遙舉杯,邪肆一笑,沈碧落直覺全身寒毛直立,卻定在原處,怎麽也移不

開視線。

北荒國使團不是已經離京了嗎,這人,怎麽還在這兒?

後面那站立之人,是?

“母妃疼愛長樂,自覺得長樂的賀禮天下無雙,可兒子知道還有一人,準備的賀禮絕不比她差!”

秦子墨的聲音遠遠傳來,沈碧落心中頓如鼓捶,不敢再細看,只能生生將視線轉到他臉上。

秦子墨嘴角略勾,眼中卻風暴驟起,見她投過目光,又染上些嗔怨。

沈碧落知他誤會了,心下一松,眼神卻再不敢往剛剛方向偏移半分。

好在臺上陳太妃起了興致,連連追問是誰,秦子墨看了她一眼,正欲開口,身旁唐可兒卻竄了出去,“阿娘,阿娘,先看我的!”

眾人仿若早習慣了她這副粗枝大葉的模樣,除了皇帝臉色有些不好,陳太妃倒是滿臉喜色,“聽說你這幾個月閉門繡了幅百壽圖,我倒是蠻期待的!”

唐可兒聽罷,微微有些不快,嘟了嘴道,“這又是哪個在您面前嚼了舌根!”她有些氣餒,“原還指望能給您驚喜,卻不想您早就知道了!”

陳太妃有些好笑,“你都把那褚繡娘接回府中三四個月了,還指望著掩耳盜鈴呢!”她作好奇狀,“快拿上來給我瞧瞧!”

唐可兒瞧她滿臉期待,又滿血覆活,朝殿外喊道,“快拿進來!”

兩個奴仆擡了一幅匾額上來,沈碧落沒看過成品,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唐可兒是真下了功夫的!

紅底金子,大大的壽字,本是稀松尋常之物,可靠的近的幾位大臣卻是滿臉驚艷,讚不絕口,“妙,絕妙!”

陳太妃初初看只是一個大大的壽字,沒覺得稀奇,但又看幾人雙眼放光,微帶疑惑的讓兩個奴才近走幾步,神情肉眼可見的變化,喜上眉梢,“難得你這丫頭費了這般心思!”

繡一個“壽”字不足為奇,難得的是這個“壽”竟是由百種不同寫法的“壽”字拼組而成,現場當真有人數了起來,不多不少,正好一百。

那老翁數到一百,拍手叫絕道,“不愧是探花將軍郎家的,沒辱沒你父親的英名!”他顫巍巍的向陳太妃行禮道,“老臣借唐小姐的百壽圖,恭祝太妃娘娘千秋不老,福壽延綿!”

陳太妃一臉笑意,“老太傅無需多禮,您能來,便是對本宮最好的祝賀!”

那老翁又躬身行了一禮,一旁守著的小侍忙將他攙扶回位。

先皇帝的老師都開了口,其他人見風使舵,漂亮誇讚話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唐可兒笑靨如花,禮貌得體,眼中有淚花閃過,扭頭朝沈碧落望來,欲言又止。

沈碧落輕輕搖了搖頭,百壽圖是她想送的,也是她一針一線繡起來的,自己不過是替她找了些文字花樣,實在領不得什麽大功勞。

外人妒唐可兒幸運,得了天家的照拂,眾人詬病、嘲諷她草包千金,汙了唐將軍英名,她表面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可又生就了敏感的性子,如何不傷心,只怕都憋悶的心中,自己一人傷痛。

她太明白這份肯定對她有多重要,哪怕多數只是附和的應承。

☆、賀壽

唐可兒繈褓裏就沒了母親,年幼時父親又戰死沙場,幾乎算是陳太妃一手拉扯著長大的,沒人不喜歡聽別人說自家的崽兒好,陳太妃更喜歡,頭次見她笑得如此,嗯,不拘小節。

“你這丫頭送的禮甚得我心,今兒我就不賞那些俗物了,許你一個願,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沈碧落一楞,這是......

果不其然,唐可兒滿臉驚喜,幾乎立刻就伏地跪拜,“可兒唯有一願,但願得一有情人,白首恩愛不離!”

沈碧落目不轉睛的盯著陳太妃,不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然而,沒表情,或者說陳太妃表情無一絲變化,仿佛早已料定,唐可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又或許,她就是給她機會提出這樣的願望。

堂堂探花將軍家的遺孤配個身家背景全無的窮軍師,知道的人明白他們是繾綣羨愛,可世人總愛胡亂揣測,認定皇室涼薄,苛待英烈遺孤的也不是沒有。

陳太妃雖默認了他們之間的情感,卻一直拖著,遲遲不肯定下婚期,北荒的求親未必不是給她提了一個醒,有些東西,不能拖。

“你這丫頭!”她語氣略帶嗔怪,表情卻十分柔和,“罷了,本宮既已說了什麽要求都行,便不會反悔!”

“周軍師何在?

話音剛落,永寧就從殿外匆匆奔入,幾乎是跌跪在唐可兒側後方。

“屬下在!”

陳太妃溫和道,“你與可兒雖有婚約,但這幾年你一直跟在王爺身邊,我也想多留可兒幾年,就沒催著你們完婚!”

“如今你倆年紀都不小了,可兒又對你情根深種,你可願娶她?”

待話音一落,永寧就連聲道,“願意,願意!”又連連保證,“謝太妃成全,屬下一定好好待她,讓她每天都過的開開心心,絕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好!”陳太妃收起笑意,眼神稍帶淩厲,“本宮會一直看著你的!”

永寧一臉嚴肅,連連發誓,磕頭謝恩。

陳太妃這才滿意點頭,扭頭和皇帝商量,“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自明白陳太妃的用意,也不想拂了她意,點頭同意,“一切依姨母所意!”

“那好!”陳太妃拍手笑道,“他倆都老大不小了,讓欽天監盡快選個吉日出來!”

“可兒雖非本宮親生,但卻是本宮一手帶大,與本宮有母女之情,她的婚事自當由本宮來操持,不如就交給禮部來操辦,以郡主出嫁的規制,從陳王府出嫁!”

她征詢皇帝道,“皇帝覺得這樣可行?”

皇帝點頭默認,“姨母覺得怎麽好,就怎麽來!”一句話將唐可兒的郡主身份定下來。

一大臣從座位起身,跪地道,“微臣必定會好好操辦唐小姐,周軍師的婚禮!”

唐可兒也算得半個皇室人,至此又怎麽能不理解陳太妃的苦心。

早年皇室雖將唐可兒與公主等制來養,卻始終名不正言不順的,將她放在眼中的更無幾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如今既依郡主規制出嫁,事後必定有明旨封賞。

等於說,唐可兒以後是板上釘釘的南襄郡主,福綿後代子孫。

她拉著永寧磕頭謝恩,聲音微哽,“謝陛下恩典,謝阿娘恩典!”

見她輕揉眼角,陳太妃責怪道,“你這丫頭,這麽好的事,哭什麽!”又笑著招了招手,“過來!”

待唐可兒跪坐到她身旁,又是一陣安慰。

那頭母女情誼融融,滿殿的恭賀聲不斷,氣氛融洽至沸點,阿暮卻悄摸摸進來,在她耳邊低語道,“瑤小姐出事了!”

沈碧落心中一個咯噔,正待細問,卻聽得那廂陳太妃問道,“墨兒,你剛剛可是說也準備了禮物?”

秦子墨沒出聲,倒是一旁唐可兒笑道,“才不是墨哥哥,是嫂嫂準備的!”

說完調皮的往沈碧落方向眨眨眼,又道,“嫂嫂的畫技無人可比,我怕阿娘看了她的畫,誰的禮物都瞧不上眼了,這才著急跳出來!”

“是嗎?”陳太妃輕點她額角,語氣寵溺,“你這鬼精靈!”

沈碧落下方一夫人附和道,“唐小姐如此追捧,臣婦倒萬分好奇,太妃娘娘,可能讓臣妾們也開開眼,一睹賀禮之風采!”

陳太妃笑容端莊,往她看來,“既大家都想看看,你就呈上來吧!”

沈碧落早從剛剛一幕對她改觀,也不在意她語氣中的不情不願,扭頭問阿暮,“畫呢?”

阿暮看了看明嬤嬤,後者會意,忙捧著錦盒上來,沈碧落接過,跪拜道,“願母妃年年今朝,歲歲安康,福壽無疆!”

陳太妃不高不低的應了聲,孫嬤嬤上前將錦盒捧走。

陳太妃擡了擡下巴,“先送過去給她們看看!”

一眾命婦受寵若驚,連連謝恩。

兩個丫頭奉命展開畫卷,臉色大變,行止見更添小心。

眾人見她們如此拘謹,只伸著頭遠觀,卻不敢靠近,整個殿中一度噤若寒蟬,沈碧落甚至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朝阿暮看去,微微有些不安。

盛一昨日才將卷軸拿回,她應該先看一眼的。

一老婦突然雙手合十,嘴中低聲念叨,“阿彌陀佛,觀音慈悲!”

眾人見狀,默默跟隨,待轉過一圈,畫又被交還孫嬤嬤手中。

孫嬤嬤小心翼翼將其展開,陳太妃將笑未笑,神情覆雜。

沈碧落心中沒底,大膽伸頭看了一眼,雖看得不全,卻也難掩眼中詫異。

畫還是她的畫,不過菩薩滿身鍍上一層瑩白珍珠粉,更顯清冷肅穆,讓人不自然起了肅敬之心。

得了,剛剛還說長樂豪橫,沒成想,自己這奢靡程度更甚,關健這手筆還出自她駙馬。看這冷光漣漣的模樣,怕是用的他那幾顆從東海遠游帶回的龍吟珠,一顆尚且價值連城,就不知這整幅用了幾顆。

沈碧落心中後悔不已,萬不該找他的!

她腦子一熱,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秦子墨,後者朝她一笑,除此之外,無多餘表情。

長樂換了華服,剛走到張懷之身邊,神情有些冷,見她望過去,挽上張懷之的胳膊,擡頭溫溫婉婉的笑若燦花。

沈碧落微彎嘴角,視線不敢多逗留,又回到陳太妃方向。

剛剛提出要看畫的命婦此時往前湊了湊,道,“太妃萬福!”

“臣婦信佛幾十載,今日能有幸見到如此清凈慈和的觀世音菩薩,實乃臣婦之幸!”

“太妃壽辰之日能得如此瑰寶,必定會福壽無疆!”

陳太妃點頭,又看了一眼,令孫嬤嬤收起。

她對沈碧落輕掀嘴角,道,“你多費心思了!”

沈碧落福禮回道,“母妃能喜歡就好!”

雙方客氣的不能再客氣。

氣氛一瞬間的尷尬,大臣、命婦們左顧右盼,對著這位新王妃神情又是一變。

長樂大賞,唐可兒許願,這兒媳婦,啥都沒有!

果然,只是礙著約定,不可不為!

看來,這王妃之位,堪憂!

自家女兒是不是還有機會!

眾人心思又活泛起來!

一連串“不好了,出事了”由遠及近,打破殿內詭異氣氛。

☆、綠茶她哥

單聽這聲音,已有些耳熟,待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殿門時,沈碧落已百分百確定,出事的是張樂瑤那丫頭。

阿暮朝她點點頭,臉色有些難看。

張家老太君也是認出了人,眉心緊鎖,憂心忡忡。

不容她多想,上頭皇帝已是大怒,“放肆!”

“這是何地,豈容你胡言亂語,若不是看在姨母今日生辰份上,朕叫人將你千刀萬剮都不夠!”

那丫頭看清殿中景象,已知犯了大錯,早跪在門檻外顫顫發抖,此時聽到上方盛怒,只管求饒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出事了,出事了!”

“求表小姐救救我家小姐!”

“饒命,饒命......”

那女婢連連磕頭,口中喃喃自語,已嚇得語無倫次!

言申自六歲起便跟著皇帝,知他將所有對母親的感情都寄托在陳太妃身上,此時殿外丫頭的那句“出事了”必是觸了他的逆鱗。

見他臉色陰沈可怖,他忙催促道,“還不快拉下去掌嘴!”

兩個嬤嬤忙領命下去,拖了那丫頭便往外拉,待離了眾人視線,只聽丫頭哭嚎聲響徹耳邊,到最後竟是連哭喊聲也消失了蹤影。

眾人正好奇那婢子口中的表小姐,小姐都是誰,張家老太君已經起身告罪,“臣婦管束不力,讓這賤婢沖撞禦前,擾了太妃壽宴,臣婦有罪!”

張思安初初還只是覺得那丫頭臉熟,待老母親告罪,才恍然大悟,跪拜道,“微臣治家不嚴,是微臣的錯,求陛下看在母親年歲已高,治微臣一人的罪!”

張懷之剛提了腳,就被長樂拉住。

她檀口輕啟,“皇兄,母妃,那丫頭是樂瑤的貼身婢子,從來形影不移!”

“我剛剛還道怎麽未瞧見樂瑤丫頭,怕不是真出了事,那女婢想來也是救主心切,皇兄罰了便是罰了,可能派幾個人去找找我那小姑子!”

皇帝見她一副賣乖樣,滿肚子怒火無處可出,只能側了頭不再理她。

陳太妃招手將孫嬤嬤叫到身邊耳語一番,孫嬤嬤將手中錦盒交給她,帶了個年長的嬤嬤告退離去。

場中氣氛靜謐,陳太妃笑道,“老太君、鎮國公稍安勿躁,我讓喜雲去瞧瞧!”

又安慰道,“墨兒他們常待軍中,回府裏來也每日裏舞刀弄槍,擺弄了不少精巧機關,想來瑤丫頭不小心磕著碰著了,疼怕是要疼些日子,性命總歸是無礙的!”

沈碧落眼睜睜的看著她婆母,睜眼說瞎話!

眾人將信將疑,但好歹,壓抑了不少蠢蠢欲動的心,萬一真如太妃娘娘所說,府中機關重重,別沒看到別人的好戲,倒將自己活成了他人的戲。

張家老太君行禮作謝,張思安一如既往的一根筋,黑著臉道,“小女頑劣,若是真闖了機關送了命也是咎由自取!”

眾人嘩然,早知鎮國公府規矩苛嚴,可女兒生死尚且不知,父親便說出如此惡言,著實令人難以接受,可想想老國公當年的做法,又覺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然他接下來說的話,又令眾人側目。

“養不教,父之過,小女今日攪了太妃娘娘壽宴,是微臣養教之過,臣願一力承擔,還請陛下、娘娘暫且饒恕小女!”

“臣以後一定關門束約,好好教養,再不讓她出門生事!”

原來,嚴父也會有慈愛的一面。

在場的都是做了父母之人,兒女再有錯,總是舍不得苛責的,有幾個身份貴重的大臣夫人站出來一同求情。

看著這一幕,沈碧落有些覆雜。

趁著眾人關註點在鎮國公身上,沈碧落退回阿暮身邊,低聲問道,“什麽事?”

阿暮言簡意賅,“那丫頭和一個男的混,混到一起去了!”

沈碧落眉梢一揚,這什麽回答?

她追問道,“人呢?”

阿暮滿臉厭惡,帶上些煩躁,“墨閣,主子寢室!”

沈碧落腦子有片刻的短路,瞬時又反應過來剛剛阿暮口中的“混”是什麽意思!

她神色覆雜的看了眼臺上微笑軟語的陳太妃,冷眼看熱鬧的皇帝,挽住張懷之輕眉低語的長樂,一臉羞愧、恨不得灑血當場的鎮國公,強裝鎮定、雙手卻微微發抖的外祖母,還有許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微笑,或是猜忌......

她突然撞見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一向冷厲的目光此時略帶溫和,些許深情潺潺流動。

秦子墨微微一笑,沈碧落吊著的心立馬平覆,腦袋冷靜下來。

她再不喜歡張樂瑤,可事關女兒名節,更何況背後還有個鎮國公府!

可還未等她想到法子,那頭又是一聲尖叫,“哥哥呢,哥哥怎麽不見了?”

又是閔家綠茶蓮!

沈碧落真想撫額長嘆,她幾乎立刻就確定了,那個把張樂瑤睡了的不知名男子,就是綠茶蓮,她哥!

閔夫人不嫌事多,也是這時才發現,自進來後就跟隨丈夫左右的兒子,不見蹤影。

她急匆匆奔到閔尚書左右,左顧右盼道,“老爺,兒子呢?”

閔尚書往人群中找了找,也是滿臉焦急,“兒子呢?”

“我哪知道,我不是讓他跟著你的嗎?”閔夫人找不到兒子,失了分寸,竟忘了這是什麽場合,當即就要往殿外尋。

閔尚書也是一臉著急,但好歹還想的起來向皇帝、太妃告罪,待得了首肯,才追著出去。

綠茶蓮倒是不忘嬌嬌弱弱的行了禮,悠悠然退出大殿。

這奇葩一幕瞬間讓殿內開啟菜市場模式,眾人拉黨結派,接頭交耳,開啟八卦模式。

陳太妃面無表情的看著下方,對著這場被毀的差不多的壽宴,無動於衷。

皇帝垂首吩咐了言申兩句,又轉頭寬慰陳太妃。

陳太妃搖搖頭,臉上顯出一些憊色。

趁著眾人亂糟糟,沈碧落摸到秦子墨身旁,“別讓人進墨閣!”

秦子墨雖有疑惑,卻還是吩咐人去執行。

唐可兒拉著永寧也摸了過來,安慰道,“嫂嫂別擔心,張樂瑤那丫頭性格雖不討好,但只要還在王府裏,總不能捅破了天去的!”

沈碧落苦笑,就怕已捅破了天了!

秦子墨見她神色萎靡,怕真如唐可兒一語成讖。

他微作思慮,上前關心道,“母妃可是有些累了?”

母子連心,陳太妃很快領會過來,揉了揉額角,“是有些!”

言申此時已返回,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皇帝微帶冷笑,意味深長的看了沈碧落一眼,才揮了揮手,道,“既然姨母累了,就都散了吧!”

眾人一同應是,卻無人動身離去。

皇帝又輕嗤一聲,才起身道,“姨母,朕送你回去休息!”

陳太妃點點頭,將畫交給身後丫鬟,朝沈碧落招招手,“你過來扶我回去!”

沈碧落一時沒反應過來,秦子墨推了她一把,低聲提醒,“如實和母妃說!”

她硬著頭皮上前,陳太妃輕拍她手背,略作撫慰,才道,“走吧!”

沈碧落連忙跟上她腳步,心中波瀾起伏。

☆、閔家傻子

行至長樂身旁,長樂嬌聲道,“我也送母妃回去!”手臂卻緊緊挽著張懷之,絲毫沒松動的跡象。

沈碧落總覺今日長樂待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有些久,可她瞇眼看去,長樂分明燦笑如花,一臉乖順的對著陳太妃撒嬌。

見她視線掃過去,張懷之微微點點頭,眼神清明。

那沒跟著使團一道離開的北荒譯官哈力此時離他不過一臂距離,見她看過去,趁機拋了個媚眼,她心頭一突,掃向他身後,卻沒找到想找的人。

陳太妃終是沒拗過長樂,許她一同回去,唐可兒想效仿,陳太妃一個冷眼掃去,立馬偃旗息鼓。

陳太妃並未依言回清心閣休息,只找了一處隱蔽亭子停下。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碧落見她神色嚴肅,一時有些糾結。

旁邊皇帝冷笑一聲,“說吧,不必顧慮朕!”

頓了頓,語帶輕蔑道,“怎麽,這等丟顏之事,弟妹難以啟口?”

沈碧落無語,懶得看他一眼。

她跪地道,“求母妃保全張家樂瑤清白!”

陳太妃雙眼微瞇,神色有些不耐,“說吧!”

沈碧落低聲交代,“張樂瑤現身在墨閣,那閔家公子現在想必也在!”

“他們不知為何,錯入兒媳與王爺的寢室,如今,那閔夫人正滿府的尋兒子,兒媳擔心......”

長樂一聲抽氣,十分擔心道,“求母妃救瑤兒!”

“母妃也知道,那閔家的兒子就是個......”

長樂話還未說完,就被皇帝喝止,“夠了!”

“張家的事你少管!”絲毫不顧及到一旁張懷之的臉面。

“皇兄!”長樂拂開張懷之的阻攔,一張俏臉氣紅,“皇兄莫非忘了我也是張家媳,瑤兒是我的小姑,你叫我如何不管?”

兄妹倆爭論不休,陳太妃側身與身邊丫頭耳語兩句,待丫頭領命離開,這才皺眉看向皇帝,臉色難看,“皇帝,註意身份!”

皇帝面色一僵,拂袖坐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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