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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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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穩的住,連頭都沒擡,只拿起筆在畫紙上勾勒幾筆,笑容越發溫柔,“這兒色調要註意一點,你需處理好光線的變化......”

小孩子心思簡單,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雙烏眸朝他方向望來片刻,又被沈氏的聲音吸引回去。

秦子墨瞧了他一眼,道,“進來吧!”

永寧將一封密信遞給他,秦子墨匆匆幾眼下來,眉頭已是緊蹙。

良久,他再擡眼,眼中已聚冰霜,“你如何看!”

往日裏幹脆利落的永寧卻保留意見,秦子墨瞧他一臉諱莫如深的模樣,就知道他在忌憚什麽,“無妨,就在這兒說罷!”

難不成她一個婦孺外加一個稚子,能通了西北那狼子野心的敵族不!

“北荒老王兩個月前病逝,最寵的哈德努卻不在郾城,幾個皇子趁機將勢力瓜分......”

沈碧落本沒在意他們談什麽,這些日子秦子墨也沒少和部下在他們跟前討論軍情,只永寧剛開口,小無憂的筆就突然一重,將一張好好的靜物工筆給廢了!

她扭過脖子,面色有些蒼白,道,“你們要談軍務,換個地方,小孩子面前,談什麽打打殺殺的!”

永寧面色一僵,倒是秦子墨小心的賠笑道,“是我疏忽了!”轉眼就起身讓人收攏了桌上公文,喊永寧道,“走,去墨閣再議!”

永寧應是,眼神卻對上沈碧落看過來的視線,一時覆雜眼神未加掩飾。

待幾人走遠了,小無憂卻是垮著臉,小黑眸子微閃星光。

“怎麽了!”沈碧落關心問道。

“師父!”軟糯嗓音已帶了哭腔,“阿娘是不是也得病了,才不能過來找我!”

“怎麽會......”沈碧落喉嚨有些幹澀,但仍然勉力維持嘴角的笑意,“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記到心裏,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師爹!”

這孩子跟秦子墨那廝處的感情深厚,有時她站在一旁都不免拈酸,弄不好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給揭了底,她此時特意將秦子墨點了出來。

小無憂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但仍舊點了點頭,“我不說,誰都不說!”一時倒忘了剛剛的傷悲之情。

“師父過些日子要去見一下外祖母,她最是疼我,師父來這麽久,卻沒去看看她,是不是不好!”

小無憂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是什麽意思?”沈碧落笑問道。

“師父想外祖母了,外祖母肯定也想師父了,師父不去見外祖母不好!”小無憂繞繞彎彎的,但意思很明白。

沈碧落再問道,“那小無憂一個人待在這兒會不會害怕!”害怕他多想,她又加了一句,“師父的外祖母住的地方偏僻,路不太好走!”

“師父答應見完外祖母,就回來將你接走,我們回去揚州找你阿娘,好不好!”

小無憂聽到“阿娘”兩字,眼神悠地一亮,但也沒忘記秦子墨,一雙大眼撲閃撲閃,問道,“那師爹呢!”

沈碧落被他一噎,頓時詞窮。

此時,外頭傳來通報聲,是唐可兒來了。

沈碧落抓緊機會道,“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說,尤其是你師爹!”

小無憂見她一臉正色,不覺小臉嚴肅,道,“知道了,我會乖乖在這裏等師父來接我!”

沈碧落眼角瞥見唐可兒的粉色襦裙飄然而至,肅了肅臉色,重新抽了一張宣紙過來,“剛剛那筆潤色太重,重畫!”

小無憂還沒從剛剛那緊張狀態中緩過神來,見師父已變了臉色,也不敢多言,只重新換筆勾勒框架。

唐可兒微笑蓮步過來,柔聲道,“嫂嫂對孩子這般嚴厲,他日有了小世子,定能教的聰明伶俐!”

這幾日永寧已將其中利害與她一一說明,她怎麽都沒想到,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娃兒竟是那睿王爺之子。

王妃嫂嫂與墨哥哥之間竟還有這般牽扯。

她一時又替兩人的情路堪憂,說實話,她雖只見了這嫂嫂一次,但心底裏還是挺喜歡她的,她看得出來,墨哥哥也是真心喜歡的。

沈碧落那廂聽到她此言,嘴角倒真是抽了抽,半天也沒擠出來個笑容。

“無憂,你暫且先畫著,有事跟阿暮說,師父出去你和唐姨說說話!”她憐愛的撫了撫小無憂的發尾。

“嗯!”小孩子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觀景亭,亭子四周的簾子還未撤走,沈碧落讓人點了個火盆過來,再熱了一壺梅子酒,奴才們體貼,送上一碟精致點心。

“聽說你最愛這霜後的梅子酒,秦子墨特意讓人從南方弄了幾壇回來,藏著掖著就怕我偷喝了!”

爐子裏的酒咕嚕嚕的,沈碧落拎起,給她倒了一杯,“嘗嘗,可合你心意!”

唐可兒總覺得她這話裏藏話,可又分辨不出其中之意,也不好拂了她的好心,只嘗了嘗梅子酒,入口醇綿,胃中一股暖意繞襲。

“很好喝!”唐可兒潤紅了臉,溫柔笑道,“謝謝嫂嫂!”

“別謝我!”沈碧落笑容爽利,“我倒是得謝謝你,若不是你,我怎能喝到這等好酒!”

沈碧落微抿一口,特有的果酒甘甜在口中回旋,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甜膩膩的,配上碟裏的點心,恰到好處。

難得的,在這冬日暖暖的陽光下,沈碧落舒服的瞇了瞇眼,一時竟想拋卻所有,醉生忘死,還當在江南庭院裏做她無憂無慮的商家小姐。

唐可兒卻以為她拈了醋意,笑著道,“墨哥哥才記不得我喜歡什麽呢,也就永寧常在他耳邊叮嚀,我才能沾得便宜!”

沈碧落笑了笑,不多廢話,直接問道,“永寧比你墨哥哥還好?”

唐可兒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然!”

沈碧落一楞,心中意圖已被掐了大半,仍勉力維持笑意道,“你這麽說,秦子墨該傷心了!”

唐可兒微頓,白皙臉頰微紅,“墨哥哥當然也是極好的!”

“只是比不得你的永寧哥哥!”沈碧落仍舊逗她。

“嫂嫂!”唐可兒臉紅到耳根,想再爭辯些什麽,卻又在沈碧落打趣的眼神下,徒勞無力。

“永寧有什麽好的呢?”沈碧落微嘆道,“他再高也不過區區一個將官,而你,雖無公主封號,但家世樣貌,哪樣不是一等一的,這京中,能與你比擬的世家小姐,又有何人?”

“你當配的上這世上最好的兒郎,就算為妃為後,也不為過!”

她話未說全,唐可兒已是變了臉色,“我當嫂嫂你如知己,卻不想也如此世俗!”

“姐姐你這等身份,墨哥哥不也將你捧在手中,只要相愛,身份地位,又豈是障礙!”

沈碧落被她堵的啞口無言,未曾想這般似水之人也能成嗆口辣椒。

她未言,唐可兒卻不放過她,繼續道,“莫說永寧哥哥還有功名在身,就算他是普通兵卒,街口的乞丐,我唐可兒看上他,也願嫁之為婦!”

“好,說得好!”沈碧落拍手稱讚,人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再上趕著往上貼,那是存心找不痛快。

唐可兒見她笑意瀟灑,絲毫沒為她剛剛的尖銳刺言生氣,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口梅子酒作掩飾。

沈碧落又給她添滿,稍頃,才幽幽開口道,“我與秦子墨的關系,你想必也已知曉,我這等身份......”

頓了頓,又重新開口道,“總是配不上他正妃之位的!”

唐可兒這才重新露了笑意,以為她是憂心自己身份,擔心自己對墨哥哥有非分之想,遂勸慰道,“墨哥哥心中有你,便只認定你,旁人再好,終不是他要的!”

沈碧落散了笑意,臉上覆上一層戚戚然,“我自知道他是待我好的,可他越待我好,我心中越是難安,有時倒恨不得他多幾個紅顏知己,也能替王府多開枝散葉......”

“你不愛墨哥哥!”唐可兒突然插言,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問語氣。

處在震驚狀態中的兩人,絲毫沒察覺,亭外廊下顯露的一小塊金絲黑錦衣角。

☆、她不愛我

她不愛我

說是去墨閣議事,其實兩人也沒什麽可說的,關於哈德努,他們可算是知之甚少。

除了知道他是個男的,今年二十有餘外,其他可算一概不知,連長什麽鳥樣都沒看過。

之所以還能對這大名如雷貫耳,除了聽聞他是北荒老王最疼愛的小兒子,從小天資聰穎之外,無怪乎幾年前墨家軍軍旅生涯中唯一一次慘勝,就是因這廝坐鎮軍中。

這北荒老王病死數月卻密而不發,想必就是為了他,可如今這廝行蹤成謎,北荒各方勢力都想派人將他絞殺,讓他回不來郾城,指不定他早死在哪個山溝溝裏了。

如今令他們擔心的是,一旦北荒哪位皇子殺出重圍,成了新王,只怕會拿南襄邊境開刀,以此立君威,穩民心。

他如今遠在京城,鞭長莫及,只能吩咐永寧起書鎮守蒼月關的部下,讓他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範於未然。

兩人書寫一半,便有奴才來問,午飯在何地吃,秦子墨幾無思考,脫口而出,“擺在景和軒!”

永寧未停筆,但眉心卻皺成了川子形,秦子墨全當沒看到,吩咐道,“你令人盡快將這書信送到許宣手上,讓他小子小心行事!”

永寧點點頭,準備收筆,蓋上墨家軍特有的軍印。

秦子墨見他正在收尾,道,“你去可心閣將可兒喊上,人多熱鬧點!”

永寧嘴角扯了扯,半響,還是點了點頭。

秦子墨轉頭吩咐人多加了兩道菜,才大步流星的往景和軒去。

他遠遠就見自己的小媳婦一臉狐貍樣,想來又在套可兒什麽話,他突然起了興致,特意放慢腳步,準備嚇她們一個措手不及,可那句“你不愛墨哥哥”卻震耳欲聾,久久在他耳邊回蕩,他心臟陡然揪緊,腳下這一步卻是無論如何也跨不下去了。

一句“你不愛墨哥哥”自然也將沈碧落的心臟提的老高,之前她以為唐可兒是個不經世事的官家小姐,人美心眼少,是以,放心大膽的將她與秦子墨拉郎配,哪知,一個不小心,陰溝裏翻船,倒讓她將心思猜了個大半。

沈碧落再不敢冒進,委屈做小,以免她再生疑心,“自古男兒三妻四妾,王爺他身貴權重,自不可能只我一人,能嫁他這般蓋世豪傑,碧落已心滿意足,如今這府中人丁雕零,我再不歡喜,也總得替他張羅張羅,替王府開枝散葉!”

“屁話!”一向溫柔甜美的唐可兒竟爆了粗口,令沈碧落再次刮目相看。

反正已經露了底,唐可兒也不再藏著掖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撲閃撲閃,故作兇狠,道,“去他的三妻四妾,不過都是不愛的借口罷了!”

“憑什麽男人能左懷右抱,女人就必須從一而終,我偏不,永寧哥哥若對我不能一心一意,我就去找十個八個男人氣死他!”

沈碧落徹底被她的豪言壯志征服,探道,“丫頭,你莫不是穿越來的!”

這丫頭,比她活得還像個穿越者。

唐可兒也就是酒喝的有點多,稍稍上了頭,這會兒被突然竄入的冷風一吹,已清醒了大半,正反省自己的所言所行,見她陡然發問,疑惑道,“穿越何意?”

沈碧落見她一臉迷糊,不像作假,遂打哈哈道,“就說你思想獨特,甚合我的胃口!”

“來,喝酒,喝酒!”說罷,又給她添了一杯。

唐可兒這下卻不敢再接,梅子酒雖好,但後勁也是厲害,剛剛自己的所言所行若是讓永寧哥哥聽到了,只怕是十天半個月也下不來床,如此一想,又是一陣後怕。

沈碧落瞧她花容失色的模樣,有些擔心道,“怎麽了?”

“沒事,沒事!”唐可兒伸手過來奪了她的杯子,“你也莫要多喝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沈碧落卻不理她,又顧自將杯子奪了回來,“你不喝,我喝!”

唐可兒楞了楞,半響,小心問道,“嫁給墨哥哥,你不開心?”

沈碧落笑道,“開心啊,怎麽不開心!”說罷,又是一杯黃湯下肚。

“能嫁給名震南襄的戰神,別人艷羨都來不及,我區區一商家孤女,又怎麽會不開心!”

唐可兒見她又將自己貶至泥塵,覺得她實在難讓人捉摸。

她對愛情所有的理解,都出自她的永寧哥哥,也實在當不了什麽教科書,只看她痛苦,又不免再勸了兩句,“墨哥哥,他從未對哪個女人如此用心!”

“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請好好待他!”

沈碧落只喝著酒,久久沒有回應。

亭廊下的身影逐漸僵硬,冰涼透頂。

洪齊卻在這時奔了過來,微胖的身型氣喘籲籲,“王爺,飯菜都擺好了,您和王妃,還有可兒小姐移步過去吧!”

亭內兩人頓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全身毛全炸起。

待秦子墨面無表情的從亭階而上,唐可兒小臉慘白,舌頭打結,“墨,墨哥哥!”突地又眼前一亮,望著剛踏入園子的永寧,猶如救星,“我和永寧哥哥一起吃飯去了,你,你們自便!”

她給了沈碧落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顧地擰起裙擺,也不看秦子墨,飛奔投入永寧懷中,永寧似往他們這方向瞧了瞧,也未多停留,拉著唐可兒離去。

沈碧落恨恨朝那花蝴蝶似的背影瞪過去,沒義氣的家夥。

洪齊再瞧不出他們之間的詭異氣氛,算白混這麽多年了,遂息事寧人道,“哦,老奴忘了還有一道菜沒上,我這就去廚房催催!”說完也不看兩人,顧自扭頭就走,那步伐全似年輕了二十歲,身輕如燕。

亭子裏只剩下兩人,空氣靜的可怕,沈碧落似恍惚聽見了他輕喘的氣息。不知他何時來,亦不知他聽了多少,沈碧落心驚膽顫,更不敢看他此時表情。

她輕輕咽了口水,又擰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杯,耳旁卻響起他的嘆息聲,“梅子酒雖好,也莫要貪杯!”

她聽此,倏地松開酒杯,酒杯與桌子碰撞,聲音清脆,九成滿的黃湯,輕輕溢出來幾滴。

一只修長大掌輕覆在她的柔荑之上,轉眼,她就被擁入一人懷中,清涼的嗓音在頭頂暈開,“你不信我?”

懷中伊人良久都未回應,秦子墨緊蹙濃眉,嘆道,“自娶了你,我就未再想過還有別人!”

他果然聽全了,沈碧落嘴角微帶一絲諷意,將手從他手心抽回,道,“你讓我如何信你?”

一杯梅子酒下肚,沈碧落嗤笑道,“你我姻緣,本就兒戲,何不各歸其途,你做你的皇親貴胄,我做我的沈家小姐!”

“不許!”秦子墨聲音哽塞。

“你不愛我,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都可以等!”秦子墨將懷中女子擁緊,生怕一松手,就此遺落。

他心中苦澀,“她不愛我”這四字如魔咒一樣敲擊他的心房,他甚至聽到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響。

他何時,對她竟有了這份執念。

即便她沒有心,也無所謂,只要在他身旁就行。

沈碧落被他擁在懷中,掙紮幾次未果,空氣慢慢變得稀薄,就像漂在大海上的浮萍,終失了魂魄。

懷中人兒突軟倒下去,秦子墨瞬間魂飛魄散,抱住她大喊道,“落兒,落兒!”

“來人,快來人!”

☆、出逃

禦醫再三確認王妃只是酒醉,睡著了,秦子墨才微微松開她的手臂,掌心已是濡濕一片。

從入了京的那日,他便再沒看過她如此乖巧的睡顏,他將手心的汗擦拭幹凈,又用熱毛巾替她擦了擦額角,手心。

再然後,十指相扣,溫柔凝視。

良久,似又覺得不夠,他想離她更近一點,索性脫了靴子,和衣躺在她身旁,手臂攏過她的腰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樣,是不是就能更貼近她的心。

懷中人似感到威脅來臨,微微掙紮,他有一瞬間的恐懼,手勁松了許,待懷中人安穩睡著,便又將她緊緊箍入懷中,臉深埋在她的脖頸上,每一寸呼吸都是她的甜美。

這一睡便是夜幕降臨,繁星密布。

離了她的這些夜晚,已好久沒睡的這般酣暢淋漓,秦子墨初初醒來還有些發懵,擡眼卻撞進一雙滿載星光的黑眸中,他嘴角噙帶笑意,道,“醒了!”

沈碧落視線周轉一圈,確定這是在自己的床上,那麽這人......她防備的往後一縮,卻見到眼前那雙深邃黑眸中一閃而過的受傷,她後移的身子一頓,便又楞在原地。

秦子墨見狀,黑眸中又有了笑意,俯身過來,嚇得沈碧落忙閉了眼。

良久,頭頂一聲輕笑,沈碧落微微睜眼,只見面前之人一臉燦爛笑意,臉頰溫度遽然提高幾分。

果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沈碧落心肝狠狠顫了顫,娘滴,這麽俊俏的公子,若不是個王爺,她保不準立刻就將他生撲了,明兒一早連人打包回江南,金屋藏嬌。

秦子墨本沒那等打算,只見她圓碌碌的大眼撲閃撲閃,櫻紅的唇色泛著誘人光澤,一時受了誘惑,即刻便生了一親芳澤的欲望。

沈碧落卻臨門一腳打了個滾,嘴裏大聲呼道,“啊呀,我頭好疼,啊呀,不行了......”

秦子墨眼神一暗,剛剛還架在爐子上烘烤的心,此時一瞬掉落萬重冰山。

他望了望背著他抱頭打滾的人,輕嘆一聲,撩被下床,吩咐人備醒酒湯。

沈碧落聽他腳步聲漸遠,才停下哀嚎,扶著額頭的手下,是覆雜難言的眼神。

還有幾日便是二十五,既做不了同命鴛鴦,還是不要再禍害為好!

······

之前惶惶度日,時間總似流水,嘩啦啦就從指縫中溜走;如今這幾日,偏過的分外煎熬,好不容易到了二十五這日,秦子墨卻著人吩咐,他和她一起過去,怎麽的也是丈母娘大人的生忌,他這女婿總得盡盡孝心。

沈碧落卻要不得他這等孝心,臘月二十五本就是她母親張氏的生忌,她好歹找了個借口去西山寺,又算不上誆騙,心裏還能好受些,哪知這臨陣一棒,也算是將她敲得暈頭轉向。

張家老太君每年都選這一日去京郊西山寺,一來,是祈求兒孫來年康福,二來,就是為了替愛女祈福,她不記女兒忌日,只念女兒生辰,不過是還留著念想,覺得女兒還活得好好的,不過是遠嫁不能相見。

張懷之選這一日絕非一時之興,實乃是絕佳機會,讓她能隨著外祖母的車架,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在眾人眼前。

可如今,這拖著個如此惹眼的累贅,還談什麽偶遇,思念,投奔,外祖母只怕見她找了如此絕佳的郎君,立馬回府叫人放上三天的鞭炮。

沈碧落茍延殘喘的往大門口挪,那馬車旁,一身素錦,笑得分外燦爛的不是秦子墨那廝是誰。

“落兒,等你許久了,我們快些出發吧!”秦子墨催促道。

這丫頭,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他著急去拜佛的呢!

沈碧落側首翻了個白眼,瞧見自家丫頭也是同樣的神情,兩人無力哀嚎,磨磨蹭蹭的挪到馬車旁。

秦子墨扶她上了馬車,正欲提腳,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飄落而至,領頭一人正是禦前侍衛喬遠。

那人見陳王蹙眉看他,幾步遠就將馬匹喝停,眨眼功夫人已輕飄飄的跪在秦子墨腳邊,“陳王,陛下有事相商!”

眼角瞧見沈碧落好事的眼神,秦子墨手心暗捏,問道,“可說了何事?”

“屬下不知!”喬遠不敢擡頭,回道,“陛下只讓王爺勿要耽擱!”

沈碧落清了清嗓子,道,“你去吧,陛下的事重要!”

她快抑制不住自己顫動的小心臟,只能勉力維持一句,“不礙事的,快去吧!”便重新鉆進馬車。

秦子墨看著飄蕩的簾布,眼神有些失落。他沈默片刻,道,“我快去快回,你等著些,我去西山寺接你!”

半響,簾內才傳來一聲輕“嗯”,算作回應。

秦子墨讓人重牽了快馬過來,又轉身吩咐流觴好好跟著,方跟著喬遠幾人向皇城方向揚馬策鞭,掀起一抹飛塵,轉眼便消失了痕跡。

“阿暮,還不上來!”

車內響起一聲嬌脆之聲,眾人聽著似怒非怒,一時也不敢吭聲,不到片刻,馬車便嘀嘀噠噠的往城外駛去,未留下半點痕跡。

······

眾人到了西山寺腳下,果真見到國公府的馬車停在一旁,只餘兩三個車夫在山下候著,沈碧落瞧著面生。

往前都是人工刻鑿的石階,馬車只能歇在此處,沈碧落和阿暮下車輕行,流觴吩咐幾個護衛將香燭供果拿了過來,亦步亦趨的跟著。

沈碧落趁他們幾人忙碌,朝盛一點了點頭,盛一機靈,在半山腰就隱藏了痕跡,待沈碧落拜了佛像,捐了香火錢,又悄摸摸的回到她身邊。

西山寺香火鼎盛,年底更是求神拜佛的高峰期,為保證京中貴人們的安全,臘月十八起,便禁止百姓上山,是以山下人聲鼎沸,山上卻安然有序,貴婦人們步履輕巧,丫頭婆子們更是輕手輕腳,生怕攪了神靈。

沈碧落也在其中見了一兩個熟悉面孔,但對方一心拜佛,神情虔誠,倒不像她這般左盼右顧,是以,她自大大方方的走出神明大殿,也不擔心遇見熟人。

流觴自知身上肅殺之氣太重,是以剛剛並未跟她進大殿,此時見她出來,提腳便要跟上,被阿暮一下攔住,“小姐要去後頭找大師給夫人念經,謝護衛就莫要跟了!”

流觴怔楞間,沈碧落已帶著盛一、阿暮走的很遠,他瞧著不見了三人的身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轉頭令其中一名機靈的護衛悄悄跟著。

而此時被留在澄明殿用餐的秦子墨心中突起異樣,他以為皇帝有什麽急事召他,原來不過是找到了個知心畫友,兩人一上午都在討論他從沈碧落那裏敲來的畫作,不得不說,長樂的駙馬確實是個懂畫之人,反正他說了一上午,他都沒聽懂,不過一向自視清高的皇帝倒是大寫的佩服。

秦子墨端起酒杯微抿一口,視線止不住往那人方向瞧去。

一身素白錦衣,中有暗紋,細看卻是片片落葉,衣角繡著金色滾邊,就這般坐在那兒談笑風生,眉角間全是溫柔,當真是翩翩濁世佳公子。

不但是長樂,只怕是女人,都難以抗拒這般溫柔的男子。若是落兒知曉有一人對她的畫刨析的這般透徹,只怕是欣喜若狂,當即引為知己。

那人似感受到他的目光,報以溫和一笑。

秦子墨被抓個正著,倒是不好意思再看,轉頭瞧著外面天色,此時剛過正午,落兒估計都快用完齋飯了,也不知平素極愛食葷的她,可還適應。

秦子舒也瞧出他的心不在焉,趁此諷刺一句,“不過是去上上香,拜拜佛,就擔心成這樣,你以後幹脆將她系在腰帶上,走哪帶哪兒得了!”

秦子墨臉色一沈,皇帝秒慫,“好了,好了,好不容易陪朕用頓飯,吃完了就放你走!”

秦子墨放下筷子,道,“那就請陛下快些用餐吧!”

秦子舒被他如此一堵,臉色微垮,向張懷之抱怨道,“你看,兒大不由娘,有了媳婦忘了哥,朕命苦啊!”

張懷之只是溫和淺笑,並不搭話,放在桌下的手卻是青筋盡露。

秦子墨總算看到秦子舒放下筷子,正欲起身告辭,卻見一太監飛奔而來,指明是陳王的飛鴿傳書。

秦子墨拆開一看,上面只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分明是“王妃失蹤”。

他一陣頭暈目眩,倒將秦子舒嚇了夠嗆,“阿墨,出了何事?”

秦子墨顧自穩了穩心緒,抱拳道,“臣弟府中有事,先行告退!”

還未待秦子舒等人有所反應,他人便已消失在視線之中。

張懷之此時也提出告辭,秦子舒卻覺得他步履輕松,十分悠然自得。

不過這不是他關心的,他轉頭命令言申,道,“去查,陳王府裏到底出了何事!”

言申點頭應是,也匆匆出了殿門。

☆、貴婦人

沈碧落三人七拐八拐,一路上盡是貴人小姐丫頭,佛門清凈之地,大家也不敢大聲喧嘩,若是熟識,點頭示意便罷。

三人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到了寺後一個草堂,掃地僧“阿彌陀佛”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三人雙手合十,回了禮,安靜踏進草堂。

“你和許嬤嬤聯系上了?”沈碧落這才小聲問道。

盛一點點頭,從袖中抽出一玉牌,上面赫然是國公府的標志。

“你怎麽和嬤嬤說的?”沈碧落收下玉牌,放入袖中。

“一切照主子吩咐!”盛一回道,“嬤嬤聽說您回來了,很是高興,但也答應先瞞著老太君,會盡快安排老太君返程,您只需在半山腰等著即可!”

沈碧落聽此,微微一笑,道,“我此時便從後山下去,你在外頭候著,半個時辰後自行離開!”

後面有尾巴,她自然猜到,盛一只要能將他們拖住半個時辰,她就完全有逃離的時間。

盛一點頭便要往外走,她再多說了一句,“一切小心!”

盛一滿臉的冷硬之色終是有些龜裂,自知道他偷偷聯系舊主後,主子便一直對他面無表情,不喜不怒。

他腳步一頓,輕聲應了一句“是”,才開了門出去。

沈碧落與阿暮也不耽誤,從側門出去,穿過一條長廊,眼前是一片開闊地,她記著以前是一片荒地,如今卻種著綠油油的各色蔬菜,兩人相視一眼,莫不是走錯了地兒!

“讓你去拿個簸箕,怎這麽久!”一個輕柔的嗓音憑空傳來。

沈碧落這才看清,菜園子中央一名婦人單膝跪地勞作,身上雖只著灰色棉衣,但質地卻非普通棉麻可比,況且,那未經風霜,保養較好的精致面容,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貴婦人。

“夫人!”沈碧落淺笑施禮。

看清楚窪地中站著兩個陌生的年輕姑娘,貴婦人這才驚覺認錯人。

為首的身著素衣,質地卻是上好的絲綢,容貌算不上驚艷,一雙麗眼卻生來帶笑,憑白的惹人好感。

估計怕不小心碰了綠芽菜,一雙素面繡鞋全踩在窪地裏,素面已沾上好些濕土,表情卻未有絲毫不耐,倒是後面的丫頭神色慌張,視線左右探尋。

貴婦人心中了然,開口問道,“姑娘可是要尋後山之路!”

這後山之路極為隱秘,更少有人知道,這半山腰其實前後兩路相通。

看著貴婦人以一種審視目光相看,沈碧落自然知道她懷疑什麽,當即笑道,“小女子幼時曾隨家人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最愛後山的松子林,許久不回京,想和丫頭再去瞧瞧!”

這一番說辭滴水不漏,貴婦人盯著她再審視一番,才說道,“過了這菜地,再往前走百來步,便可看到下山的石階!”

沈碧落聽此,神色一喜,又施一禮,道,“多謝夫人!”

那婦人微點頭,又回頭去將一顆大白菜的外葉撥開,沈碧落見此,拱手道,“小女告辭!”

兩人剛走數步,貴婦人的聲音從後傳來,“風雪降至,姑娘莫要久留!”

沈碧落一震,轉過身望去,貴婦人卻仍在勞作,她只得再道一身謝,拉著阿暮快速奔離菜地。

這時,一妙齡女婢才匆匆奔來,氣喘籲籲,“老,老夫人!”

貴婦人幽幽轉首過來,面色微有不快,“我平日裏真是太慣著你了,讓你去拿個簸箕,也這等費事!”

妙齡女婢立馬垮了一副臉,表情委屈道,“奴婢在寺裏遇上流觴大人了!”

貴婦人眉眼一挑,“哦?”

“墨兒來了?”

丫頭失落搖頭,道,“王爺沒來!”

貴婦人看她猶猶豫豫的,撣了撣手上的泥土,緩緩站了起來,不耐煩道,“有什麽話就說,吞吞吐吐的!”

丫頭臉色一僵,表情更為委屈,“王爺,王爺他......”本想告狀的嘴臉見到貴婦人越加冷硬的神色,轉而道,“流觴大人說他是護送新娘娘過來的!”

貴婦人眉頭一擰,不是不知道她口中的新娘娘是誰,只是對她的喚法略顯不滿。

“行了,你去讓流觴過來!”貴婦人不耐煩的趕人。

丫頭臉色一喜,歡快道,“奴婢這就去!”

丫頭前腳一走,一中年嬤嬤便自拐角隱蔽處現了身,臉上惶恐,“奴婢教養不當,主子息怒!”

貴婦人望了她一眼,嘆道,“你自小便與我貼身相伴,娟丫頭也是我跟前長大的,如今看著如花似玉,該配個好人家了!”

“你當家的之前中意禮部林侍郎家的小公子,我看著挺好,改明兒他們過府,我給說道說道!”

中年嬤嬤一楞,隨即跪謝道,“謝主子厚恩!”

貴婦人點了點頭,提腳出了菜地,中年嬤嬤見此忙的抽出絹布,替她擦拭。

貴婦人推拒道,“不用了,反正臟了,待會兒回去洗洗即可!”

此時,流觴帶兩護衛過來,一見貴婦人,驟然下跪道,“屬下叩見老夫人!”

“來的正好!”貴婦人臉上這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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