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一更) 別笑他人著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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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衣擺被火光映照著, 伴隨著熱浪的氣息漂浮不定,像是盛開的花朵。她低垂著頭顱,筋疲力盡地擡起眼, 望向底下的人群。

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臉龐, 戴著憎惡。

他們方才對她展現出的善意,已經被舔舐著她裙擺的熱風吹散得一幹二凈。

葉愫如同一個破布娃娃高高懸掛在城墻之上, 費力地向下望著。

火堆四周的人們帶著足夠惡意的眼神望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控訴她害死了那麽多人。她在城墻之上的聲音根本無法被憤怒的民眾們聽見。

身上的鞭傷還在灼燒疼痛, 葉愫隱忍著疼痛, 茫然四望。她沒有害死過任何一個人。原本以為已經幹涸的淚腺卻再度分泌出淚水。葉愫連啜泣都無法做到。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讓她擁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麽要讓她承擔這能力所帶來的一切?

明明, 明明她只是想要救人, 為什麽卻被誣陷成為殺人者?真正的殺人者,葉愫霍然擡起頭, 回眸努力掙紮著望向城墻頭黑暗之中汙泥一般的生物。

那邪惡的生物對她露出一個泥濘的笑。

是城主殺了那些人,如今卻帶著她想要救的人,審判她。

謝今爻走在長野之中, 穿過無數高至腰際的寒草。再跨一步,眼前便是猛然一道沖天火光起。

謝今爻出現在了人頭攢動的百姓之中。

因為突然的光亮導致她有些不習慣地眨了眨眼。周圍的人神情狂熱地望向那岌岌可危的一根繩子。繩子末端, 系著破衣爛衫的少女。

少女的頭顱低垂, 根本看不見面容。她傷痕累累的身體像是隨風飄蕩的飛蓬。

謝今爻耳朵都被身邊這些人喊得疼。

然而她身側的人卻絲毫覺察不到自己異樣的狂熱一般, 依舊沒有降低一點音量。

謝今爻聽見了他們的話:“老祖宗顯靈, 審判這個妖女!”

謝今爻默了默。老祖宗顯靈。

我沒死啊?

這時誰都沒想到, 他們千呼萬喚的老祖宗就正在人群中。

我來是來了, 你也得往旁邊稍稍, 我才能出來啊。

然而謝今爻已經被人群擠到外側。周遭的所有人都像是□□控的傀儡一般擁上了火堆,活像是一群飛蛾,一個個看上去都像是要活吞了那火堆上的少女一般。

謝今爻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 她回眸向著對面的城墻望去,然而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一片黑蒙蒙的深夜裏,仿佛只有這一堆火在燃燒。

葉愫為什麽被稱作妖女,她不知道,但是想來應該是和葉愫那特殊的能力有關。

不過,謝今爻蹙了蹙眉,北煢燈的幻境的意義,難道就是將過去的場景重演一遍嗎?

她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

謝今爻再次擡頭,望向火堆上懸空的少女,隨後,後退了一步。

伴隨著這一步後退,那些熱情高漲的傀儡城民們,詭異地同時扭過頭向她望來。

她和貓咪參與進了北煢燈和葉愫的生活。因為她的存在,葉愫並不是獨自一人進入了城主府。而北煢燈又在原本葉愫要被城主帶走受皮肉之苦的時候突兀地出現,拉了葉愫一把,將葉愫護在了身後。

那麽——現在這個場景,北煢燈會讓葉愫就這樣落進火中嗎?

像是過去一樣?

葉愫,並不是死在火中的。謝今爻想起了最初阿翠和東小魚答錯的答案。

不是火,也不是長坡。

北狐貍說,是那些人一起殺了葉愫。

葉愫已經遭受過了城主的鞭刑,現在是這一群城民的審判。還差長坡和那城墻前的一撞。

北煢燈是為了讓他們看見葉愫所遭受的一切才讓他們進入幻境的嗎?

不可能的——

霜寒自手中清越錚錚,橫空掠過,竟直直向著那懸掛在高空的女孩而去。

那本就在重量和火焰威脅下而岌岌可危的繩索,啪一聲斷開了,伴隨著墜落,化為一陣青煙。

啊。

謝今爻恍惚聽見了一聲嘆息,自那墜落的女孩體內發出。

像是解脫一般,她便要墜落進火堆之中,被火舌吞噬得一幹二凈。

然而正是此刻,一道同火焰相比毫不遜色的紅自夜空中如流星般劃過!

巨型的火狐像是照亮穹宇的日落一般,金屬般精致而美麗的赤金色眼瞳,冷漠而憤怒地望著面前的城民。

與此同時,火狐貍擡起頭來,對上謝今爻的眼睛。

只消遙遙對視的那一眼,謝今爻便知道,北煢燈已經認出了她。

然而狐貍只是猶豫了那麽一秒,便回頭,馱著少女向著野外奔跑。

謝今爻又聽見溫柔的一聲嘆息自虛空之中傳來。謝今爻這次確定了,這個聲音,就是葉愫。但是這個聲音,似乎只有她能夠聽見。

朝著星野奔跑的狐貍腳步越發緩慢。北煢燈的狐貍耳微微顫抖著,喉嚨之中滾動著悲慟的聲音。

“嗚,嗚......”

原本墜落在他脊背上的少女,再次消失了。

就像是之前的無數次嘗試一樣,無數次噩夢一樣——他救不了她。

周遭的人群迅速褪色,默然的人群僵直地在原地如風化塵埃般散落。

謝今爻穿過空氣之中的風與塵,在熠熠之後迅速幹枯的火苗灰燼之中,費力地睜開眼,朝著北煢燈走去:“北狐貍!”

沒有應答,狐貍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謝今爻看不見那一雙熟悉的赤金色雙瞳。那狐貍站起來,在金色星塵閉攏成的漩渦之中被吞噬。

謝今爻想起了,北煢燈曾經說過的話。

他說,葉愫的魂魄一直在他身邊,不得安息。

疾風襲面,謝今爻以手臂擋風,再度睜開眼之時,面前已經是一片昏黑,隨後是一個熟悉的溫暖懷抱。

帶著冷意,瑟瑟發抖,她看見一雙濕漉漉的翡翠色眼眸。

“貓咪?”

這一次他沒有開口詢問,只是緊緊擁抱著她,謝今爻幾乎能聽見他牙關打架的聲音。

他的身體在發抖,像是淋濕了雨的小狗,緊緊依賴在主人的懷抱。

這是她的貓咪。

謝今爻任由他抱著。

她並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麽,而是下意識說:“我在。”

蘇不遮的呼吸終於慢慢平覆下來。多年來克制的擔憂恐懼,似乎都在這倏忽天地間一刻盡數爆發。

他知道了北煢燈到底在做些什麽。

最可怕的是,他完全能夠理解北煢燈這樣做。

北煢燈將這一座城池作為一個容器,除了做引魂之用,還在引魂之前反覆做著同一件事情。

北煢燈打亂了時間,打亂了空間,反反覆覆去救同一個人。

那個他永遠救不了的人。

北煢燈從頭到尾最想懲罰的,竟然是自己。就連北煢燈自己,都在被審判的位置上。

他將自己困在了這座城池裏。

要說北煢燈在煉引魂燈,還不如說是這座城池在用死氣煞氣煉化有著深刻執念的北煢燈——這座城池的死氣煞氣絕對不是因為北煢燈殺人,但也是為了北煢燈而產生的。

是誰會用這樣的方法將大妖煉化?

煉化北煢燈這樣的一方大妖,又是為了什麽?

收覆己用?可是已經快要瘋了的大妖,又會聽誰的話?

蘇不遮又想回了那個問題——是誰,告訴北煢燈引魂燈的做法?

忽的,臉頰被人捧起,蘇不遮垂眸下望,才看見謝今爻仰頭擔憂地看著他。

他沈默地望著謝今爻。謝今爻等著他說話。

“謝小羊。幸好你還在。”

謝今爻眼睫一顫,隨後心臟也像是被那銀白霜雪一般的眼睫淋濕了,說不出的感覺,有點酸,有點難受。

於是她只是點頭,篤定地告訴他:“我一直會在的。”

這熟悉的話語,百年前同樣的承諾進入耳朵,卻是另一般滋味。

蘇不遮有些無力地閉上眼睛,隨後低啞道:“希望吧。”

謝今爻正要說話,便見他睜開眼睛,他凝望了她一陣,隨後捧起她在自己臉頰上的手,無比珍重地垂首,閉上眼睛蹭了蹭。

隨後開口道:“最好是這樣。”

那樣的傷痛,他再也受不了第二次。

謝今爻被水淋濕的心,仿佛又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兇多吉少的預言,那個關乎修界存亡的所謂“末日”。

北煢燈的情劫都到了這個地步,那麽她的情劫,只會更難。

“我這麽厲害。”她認真地告訴他。

“我一定不會死的。”

她會很小心,很小心地保護自己。

不再是為了修界而保住自己,而是為了自己。

“貓咪,我們出去之後,我告訴你兩件事。”她笨拙地哄他,“兩個秘密,好不好?”

心臟仿佛被千萬鋼針齊齊戳破一般的窒息感,謝今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感覺。

她眨了眨眼,隨後道:“別難過,我會一直在的。”

蘇不遮從未想過,自己會看到反反覆覆的一幕又一幕。

分明是極其平淡,卻又極其慘烈。

自從進入北煢燈的幻境開始,他便會反反覆覆認識葉愫,反反覆覆在城主府和謝今爻失散,反反覆覆進入無數個幻境。

再度見到謝小羊的時候,他慶幸謝小羊的時間流速和他不一致。他在謝小羊之前,做完了所有,而且是一遍又一遍。

他已經明白了為什麽北煢燈會選擇他。

他慶幸北煢燈選擇了他,而非謝小羊。

雖然旁人說謝小羊遲鈍,但是她看到這反反覆覆的一幕又一幕,應當會很不好受。她忘記難過,也是需要耗費很大的功夫的。

他陪伴著北煢燈,認識了葉愫一次又一次。

小狐貍,別怕,我會幫你處理傷口的。那個女孩將這句話說了無數次。

他陪伴著北煢燈,救了葉愫一次又一次。

好疼。那個女孩痛了一遍又一遍。

看著葉愫消失了一次又一次,看著葉愫死亡了一次又一次。

看見葉愫被鞭打數百次,看著葉愫墜落火中數百次,看著葉愫被人推向城墻數百次,看著葉愫,在夜空下閉上眼睛一次又一次。

葉愫在幻境裏死了很多次。

蘇不遮像是回到了謝小羊沒有回來的那一百年。北煢燈和他一樣,期盼著在噩夢裏,和她再遇見。

別笑他人著魔。就是望不穿,就是看不透啊。

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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