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二更) “沒錯,我找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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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今爻有幾分迷惘地望著他, 方才睡醒的眼眸茫然而水潤。

他並沒有催促她,而是站在原地等候著。

長身玉立的人,眉眼如同揉進了霧氣的山水畫一般, 像是站在遙遠的夢裏。謝今爻總算回過神來, 想要說句什麽,但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見她終於回神, 便伸出手,隨後道:“跟我來。”

謝今爻有些茫然:“去哪裏?”

蘇不遮翡翠般的眼眸像是世間最為幹凈澄澈的湖泊一般, 無垢無邪, 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交付出自己的手掌。

謝今爻被他牽出了轎子, 這才註意到,他今日還沒有換上喜服, 甚至還穿著一百年前自己送給他的那件衣裳。而且,他並沒有撐傘。

謝今爻心頭的迷茫如同驅不散的濃霧,越發看不清:“怎麽這麽安靜?”

青年的手放開她的衣袖, 反而交扣住她的手指。

他掌心溫熱,像是握住一手掌的陽光溫泉——反常的溫度, 謝今爻想要掙脫開, 然而他十指扣得極為珍重而小心, 絲毫不給她逃離的機會。

謝今爻心頭終於浮現起一點不好的預感。

“你不是要成婚?”

青年聽見她的問題, 停下步子, 耐心的告訴她:“對, 我是要成婚。”

他眸子像是化不開的濃霧墨色, 帶著點無機質的冰冷質感,卻翻湧著熾烈而冰封的情緒。

那眼神如此覆雜,幾乎鎮住了謝今爻。

謝今爻第一反應就是:“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控制了?”

她那日聽見阿翠猜測情蠱之類的東西......

“對, ”他順遂她心意,“被控制了。”

謝今爻為他的反常找到了理由,反而松了口氣:“沒事,不用擔心,我們都會幫你的。”

“是嗎?”他離她很近,謝今爻擡眼,竟然覺得他有些過分高了,“你準備怎麽幫我?”

謝小羊的臉上都是認真的表情。他想,她竟然還真的想幫他。

腦海中掠過方才為她梳妝時,她說過的那些話。

原本已經冷硬下來的心腸,似乎在面對她的時候,總是不斷變得柔軟。

青年雪白的睫羽覆蓋在眼瞼上,像是枝頭抱睡的鳥兒,他彎了彎唇,隨後手指拂過她的側頰:“明明已經看到畫像了......”

他如同自言自語一般:“應該認出我了吧?”

“為什麽不肯承認呢?”

謝今爻被他溫熱的手指撫上眉尾。她有些迷蒙,然而背後的雞皮疙瘩已經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來炸了一片。

她幾乎是立刻否定:“你在說什麽?”

她補充道:“我不明白。”

蘇不遮再也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凝眸望她,隨後含笑道:“沒事,不明白,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明白。”

而面前的人還嘗試著轉移話題:“你為什麽沒有打傘?”

他眼睫緩緩一眨,隨後道:“對啊,我為什麽沒有打傘呢?”

謝今爻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像是風雪夜裏潛伏的猛獸一般。但是極端對立的是,猛獸的眸光,似乎並不兇狠,甚至帶了幾分無可奈何的溫柔。

他緩緩道:“打傘是為了什麽呢?”

謝今爻搖頭,很誠實地回答:“我哪兒知道。”

他低聲笑了笑,隨後擡頭,望向她,謝今爻被望得胸口突突一跳,下意識後退一步。

蘇不遮見她後退,也沒有前進一步,只是問她:“如果沒有這場婚宴,你什麽時候會離開?”

謝今爻謹慎回答:“昨天。”

“昨天。”他恍然大悟道,隨後手指拂過空空如也的手腕。

紅線已經被融進了捆仙索裏,他再也不用成為紅線的容器。

而融合了她心頭血的捆仙索,會將她緊緊綁住。

蘇不遮對她笑,看得謝今爻瘆得慌。

隨後他緩緩道:“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誰?”雖然被梳妝時她說的那些話弄得心軟了,但是幸而他還能記得自己之前想說的話。

說實話是不會說的,永遠都不會說。謝今爻用她的行為充分地證實了這一點。

“你在說什麽?”她甚至搖了搖頭,“我沒聽懂。”

而蘇不遮一直看著她。

方才軟下來的心腸,已經被崩了回去。他倒要看看,她還能撒多少個謊。亦或者說,她到底還能自欺欺人多久。

不過,雖說已經做好了她會否定不承認的準備。蘇不遮垂眸,手指收緊。

但是,這簡直——太欺負人了。

謝小羊不過是欺負他舍不得對她如何罷了。

青年銀霜般的發絲垂落在腰側,翡翠般美麗的眸子中,染上幾分怒意。

謝今爻也沒明白,為什麽他突然生氣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灼灼的目光。蘇不遮垂眸,站在陽光下,沈默不語。

謝今爻沒明白他這操作的意思。

蘇不遮卻道:“我現在並不像之前一樣不可以站在日光之下了。”紅線已經取出,他自然不再需要成為一個容器。

他眼一擡,其中書寫的意思就是,你明白嗎?

謝今爻點頭:“唔。”看出來了。

“我並非沒有能力保護你。”他不再是那個沒有能力可以周全保護她的魔族。

“唔。”謝今爻想,不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是什麽。

“所以,你還要騙我嗎?”

“唔。”謝今爻心不在焉地想,也許吧。

她其實並不想騙他的,想到這裏,她忽然有些沮喪。

蘇不遮原本是等著她認錯服軟的,如今看見她沮喪模樣,卻難以再說些什麽重話。

謝小羊不會故意傷害他。他知道。

謝小羊是傻的,不是壞的。他知道他的羊是什麽樣的。

他只是難以明白,為什麽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謝小羊。如果有誤會,她這樣簡單的腦袋,第一反應一定是解釋,而不是欺騙,瞞天過海。因為謝小羊知道她自己不擅長撒謊。

那麽能讓她一直撒謊,抗拒他的靠近的,必定有別的重要原因。

他起先是想到了修界魔界兩界的對立,但是在簽署和平協議之後,她依舊沒有選擇和他相認。那麽這就不是她擔憂的問題了。

那麽,她到底在擔憂,亦或者是害怕些什麽?

他很想能夠與她相對而坐,聽她慢慢講述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現在只會跑,除了逼一逼她說出實話,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耐心地等待著他。

他本以為自己會難以控制情緒,然而在她面前,他似乎真的只能做一只溫馴的“貓”。

溫馴到,自己都快忘記自己本質的地步。

遇到她之前,他並非是這樣善解人意的。因為她,所以他有了理解她的能力。他似乎永遠能因為她,從歪路上走回來。所以他想聽她解釋,勝過想將她綁在身旁。

她小聲道:“我不喜歡騙人。”

她擡起眼,一雙帶著傷心的眼睛望向他,卻讓他一寸都動不了。面對她這樣的表情,他還能做什麽呢?

蘇不遮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

“既然不喜歡騙人,那謝小羊,你為什麽又要騙我?”

這句話一出口,周遭的風都像是停了下來,周圍一片侘寂,謝今爻緩緩地眨了眨眼,隨後望向她。

她神情過分寧靜而坦然,幾乎讓人咬牙切齒:“我不是謝小羊。”

她本來就不是謝小羊,她是謝今爻。

謝小羊能夠做的事情,她不能做。

謝小羊可以一輩子留在愛她的貓咪身邊。不用面對什麽所謂的末日預言,不用履行屬於謝今爻的職責,沒有什麽情劫。那是一個美麗的河谷童話。

而她能做的事情,謝小羊又不能做。

謝今爻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愛戴信任她的子民。不用來回奔忙想辦法圓上每一個謊,不用在喜歡的人面前偽裝,渡過了情劫,她依舊是她。那是她原本的現實,原本的生活。

大家都說她傻,其實她不傻的。

她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她只知道,屬於自己的責任沒有履行,那麽她永遠會不得安寧。

不為什麽,正是因為,她有心,所以不能辜負那些信任他的人,不能辜負他。

如果他註定是代表兇多吉少的情劫,那麽靠近他,情劫渡成功了,自己必須脫離永遠不和他相見,是對他的不負責任,情劫失敗了,是對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這個世界和一無所知的他,不負責任。

大家都說她是神,但是她不是的。

她並不是傳說中那樣“天上神女降世身負使命保護子民”,而是,承擔了她應該承擔的責任。

子民給了她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給了她她所擁有的這一切,那麽無論在何時,她都不能成為一個逃兵。

因此她甚至不能解釋。因為一旦解釋,全盤俱崩。現在的貓咪對她絕對不可能放手,而貓咪不放手一日,懸在她頭上的,名為“情劫”的大刀就一日在那裏威脅著她絕對絕對不能丟失的性命。

她的命,不是自己的,是牽系著千千萬萬人的絲線。

她眨了眨眼,隨後篤定地重覆道:“我不是謝小羊。”

蘇不遮連氣都生不起來。他只覺得無可奈何。面對她,他總是束手無策。

就連風聲都在二人之間靜止,蘇不遮幽碧的眼睛,無奈的神情,謝今爻望著他,像是渡過了千萬年億萬年。

現在的否認會是一時的傷害,但是如果承認,就會是新的,更深刻的傷痕,謝今爻深谙其中道理——

她其實在努力學習一些道理,從過去的生活中學習一些沒有人教過她的道理。

就像她雖然不記得那些長老們的名字,卻記得他們的臉一樣,哪裏能自然而然地忘記呢?她只不過是悄悄把那些記憶藏起來了,不去觸碰,不去想,就不會傷心。後來,就是不去認識,不去相熟,不去交朋友,朋友就不會離開她,她就不會傷心。

如果結局是註定的,那麽為什麽現在還要走上那條鋪滿荊棘的道路,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呢?

如果註定知道花朵會雕謝,那麽就避免種下它。

有些原本就是應該她獨自承擔的東西,然而這個世界卻將她和千千萬萬的人聯系在了一起,讓無數人和她生死與共,不可拋棄。

那麽她就不可能再只為了自己活下去而承擔那些應該獨自承擔的東西,她必須為了無數人活下去,解決掉自己的不應該產生的問題。

那就是從一開始就避免問題的發生。

這就是謝今爻。

帶著謝小羊的影子,卻不完全是謝小羊的謝今爻。

她低頭,隨後給自己加油鼓勁一般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是.......”但是看著他的眼睛,裏面有那麽多的傷心和無奈,她便說不出口了。

謝今爻見他久久沒有反應,轉身便要離開。

蘇不遮見她離開,握住她的手腕。

“我說了,我不是謝小羊。”她很平靜,等著他放手。

然而許久都沒有回應,她回過頭,才看見一雙眼睛委屈而憤怒地看著她。

他忍了忍,隨後道:“那你是謝今爻嗎?”

謝今爻沒想到他問這個問題,於是點點頭,困惑地望著他。

蘇不遮一字一頓:“沒錯,我找的就是謝今爻。”

“就是你,”他咬牙切齒一般一字一頓,“百年前是你,百年後是你。”

“就是你。”

謝小羊就是謝今爻,謝今爻就是謝小羊,這一點他很清楚,只是她還不明白。

亦或者說,謝小羊才是真實的謝今爻,謝今爻只是一具按照修界法則生長培養出來的身體,而裏面藏著謝小羊的靈魂。

她沒有變,只是她鉆進了一條死胡同。

現在他抓住了她,要牽著她的手,帶她從死胡同裏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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