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二更) 準備死遁。……

關燈
謝今爻這才想起。在她和貓咪的初遇之前, 她殺了兩頭魔狼——原來她早在那個時候就被阿蜜看見了。

謝今爻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沒錯。

“嗯,”她鄭重道, “不過這是一個秘密, 不能告訴貓咪。”

蜜袋鼯用力點頭:“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告訴他的。”

隨後蜜袋鼯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這是驚喜嗎?”

老頭子心想, 這怕不是驚喜,是驚嚇。

謝今爻抿唇。

她認真告訴蜜袋鼯:“這不是驚喜, 這是秘密。”

一個永遠不會告訴貓咪的秘密。

暮色四合, 河谷率先被夜幕籠罩, 而周遭山坡上的無妄花隨風擺動, 搖曳著點點螢火,如同穹宇億萬星辰的倒影。

螢火簇擁著一條中央狹長的窄道。

漆黑的河谷深處, 藏著小小的木屋。

少年的銀發被螢光照耀著,如同月色下的雪。

他走到木屋前,先是蹙了蹙眉。

木屋裏, 燈沒有亮。

壓抑住心中那一點不祥的預感,蘇不遮輕輕推開了房門。

與此同時, 仿佛和多年前的某個場景重疊。

他呼吸顫了顫, 隨後握緊了手中的糖葫蘆。

“謝小羊?”他試探著呼喚了她一聲。

風吹過空蕩蕩地面的低垂的月光, 窗子的影子落在床榻的位置。

如同回到多年前的那場夢魘之中。

蘇不遮強行穩住了心神。

他告訴自己。相信她, 相信她。

他下意識轉身, 深呼吸一下, 眼睛卻被大片的無妄花刺痛。

無妄。無妄......

他又轉過身來, 他寬慰自己,也許她還在外面玩呢。

他得等她回來。

不,他擦亮了燈, 葳蕤的燈火點染著他微微失焦的眼睛。

必須點著燈。

他焦躁不安地坐了一陣子,隨後站起身來,走進夜色之中。

阿蜜一直在等著他來。

她藏在無妄花叢裏,露出小半張臉,怯生生地告訴他:“瑤瑤走了。”

蘇不遮神情不變。

阿蜜鼓起勇氣:“她和一個老爺爺一起走了,那個老爺爺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她說那個老爺爺是她的家人,你不用擔心......”

家人?

那他算什麽?

這是他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

眼前的少年分明表情和平常一樣冷淡,卻讓阿蜜比平常更害怕。

與此同時,周遭的無妄花,盡數熄滅。

太礙眼了,這些花。蘇不遮唇線緊繃。

阿蜜被嚇得細細尖叫一聲就躲進了黑暗裏。

太可怕了!

此時,遠在邊境的謝今爻,掌心的魔氣印記,一點點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隨後光芒一寸寸擴大,照亮了她大半張臉,在夜色中顯得分外詭異。

“糟糕。”她喃喃自語。

對面的修士是這次的臨時主帥,他看見老祖宗手心裏升起一團魔氣,俊秀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擔憂:“您沒事吧?”

謝今爻單手捏碎了那魔氣印記。

不能讓貓咪找到她。

那魔氣碎如星塵,與此同時,她松了一口氣。

臨時主帥見她如同卸下千斤重擔的一聲嘆息,下意識心頭一緊:“您可是發現了什麽?”

謝今爻心想,可不是,我差點被發現了。

然而蘇不遮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大致方位。

夜色裏,屬於貓科動物冷凝的目光森然望向邊境的方向。

謝今爻回到營帳,鶴發長老們已經圍著坐好了一桌,個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其中一位步伐敏捷地掀開簾帳,向外看了一眼,發現沒有人之後,這才落座。

沈默的期待中,大家等待著她說話。

“老祖宗,”終於有人試探性地開口了,“您的情劫,渡完了嗎?”

謝今爻張口,大家連忙洗耳恭聽,面露期待。

沒想到她開口第一句是:“一個雞腿一個問題。”

最上頭坐著的那位初代長老,青筋暴跳:“......給她。”

與此同時,他牙關咬緊:“老祖宗,您知不知道,您藏著那三個雞腿,臭了一個月?”

謝今爻仔細思考,誠實搖頭:“不知道啊。”她又不在。

她啊嗚一口咬在了雞腿上。

唉,沒有貓咪烤的好吃。她漫無目的地想。

她吃完了雞腿,擦了擦嘴,伸手:“還要。”

“老祖宗你不是早已經辟谷了......”

“雞腿不是谷,”她一本正經,“雞腿是雞的肉。”唉,笨蛋。

她再次開口:“還要一個。”

等到她吃完第二個雞腿,才想起自己沒有擦手。

啊,謝今爻後知後覺,給她擦手的貓貓不在。

也沒人想起需要提醒老祖宗擦手。

誰會想到她需要擦手呢。

謝今爻忽然很不開心。

“老祖宗,情劫對象是不是很棘手......”

“老祖宗,您有沒有受傷......”

小老頭們包圍著謝今爻,問題不斷。

謝今爻嘆了口氣,真誠地給出建議:“我很好,貓咪也很好。”

小老頭們豎起耳朵。

貓,老祖宗的情劫對象,是一只貓?

這是怎麽回事?他們有好多話想要問,但是現在不是時機。

眾多小老頭彼此對視一眼,隨後問她:“那老祖宗,您渡完情劫了嗎?”

“渡完情劫了,咱們是不是該給那位,嗯,尊貴的貓閣下,說清楚您的身份?”

謝今爻心想,告訴貓咪是不可能的,這是秘密。

“對啊對啊,現在正值戰亂,您絕對不可能一直留在魔界啊。”

謝今爻覺得他們的想法太好笑了:“我當然不會一直留在魔界。”

留在魔界,怎麽打仗呀。笨蛋。

難不成她兩頭跑嗎?謝今爻想了想,搖了搖頭。那敵軍突襲的時候,她要是不在,不就完了嗎?

留在魔界是不可能的,修界需要她。她不希望看見伏屍百萬,血流成河的場景,這也是她存在的意義。

“那,您的情劫渡完了......”

話音未落,謝今爻坦然地搖頭:“沒有。”

眾人:!!

“老祖宗,這都大半年了......”小老頭們都要哭出來了,隨後又看見謝今爻手掌上歡快飄飛的紅氣,倒吸一口涼氣,“不是,您怎麽還沒把這個送出去?”

謝今爻也覺得奇怪:“對啊,我怎麽忘了。”不應該啊。

小老頭們都要被氣哭了。

“算了算了,”其中一個心理素質強一點的,強顏歡笑,“情劫,咱們可以打完仗再渡。”

謝今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她看了看,發現正是那位編號一百三十八。

不過一百三十八又開始愁:“不過要是真的打起來,等到仗打完,貓的壽命估計也到頭了。”

謝今爻頓了頓,心中漫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貓咪也會死嗎?她認真地思索。

好像......是的。

她的十指悄悄握住霜寒劍,霜寒劍感受到她的不安,也微微顫動著。

唔,謝今爻想,從小到大,好像身邊只有霜寒劍是不變的。

誰都會離開,連小老頭都換了一撥又一撥——她悄悄抱緊了霜寒劍。

只有霜寒不會。

得小心一點,謝今爻。她告訴自己,差點有忘記了。

她想起那位將她撫養長大的長老駕鶴前,眾人將她帶到他的床邊。

她第一次發現他已經如此蒼老。

他臉上遍布著皺紋,那是死亡的陰影篆刻上的標記。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他躺在床上,陰涼的屋子,眾人讓開一條讓她去往床邊的路。

他一直望著她,等待她的到來。

她那時茫然得很,根本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

大家太過安靜,讓她有些不安。

“師父怎麽了?”她稚嫩的聲音帶著困惑,“他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床上的人面色蠟黃,白發枯槁。

謝今爻聽見他發出陌生的聲音:“阿爻,過來。”

謝今爻聽話地走了過去。

隨後他嗬嗬喘著粗氣,手劇烈顫抖著擡起來,想要撫摸她的發頂。

謝今爻低下了頭,隨後感受到那不堪支撐的手掌,幾乎是砸到她腦袋上。

有點疼,她想。

但是她一動不動。同時,她心裏很疑惑,師父為什麽這麽奇怪。

她記得,她閉關之前,師父坐在葡萄藤下,上面結滿了青色的小葡萄串。

師父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她出關了,葡萄就會成熟的。

師父說,他埋下了一壇酒,等她出來,兩個人一起喝。

師父還說,到時候他帶她下山去看看這人世間......

她不安:“師父,我想吃葡萄。”

身後有長老長嘆一口氣。

“今爻,”他有些不忍,“葡萄藤已經死了十五年了。”

謝今爻閉關這麽多年,出來之後,已經和他們這群老頭子有著雲泥之別。

謝今爻覺得奇怪:“你騙我。我記得我閉關前,葡萄馬上就要熟了。”

她執拗地搖晃著師父無力的手:“師父,師父,我要吃葡萄!”

“他們不給我吃,你起來給我拿葡萄嘛。”

隨後她看見師父渾濁的眼睛,那裏面是熟悉的慈愛,他不舍地望著自己這個註定和自己不同的可憐小徒弟。

這麽重的責任,以後就要壓在這麽小的肩膀上了。

這麽多年,是他錯了,他愛這個孩子,為師為父,難分難舍。

他錯了,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了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

那是天命。

他要努力為她上最後一課。

謝今爻看見他嘴唇顫動,似乎有話想說。

聲音這麽小,是悄悄話嗎?

謝今爻彎了彎眼睛,她就知道,師父一定是把葡萄藏起來了。

現在是要告訴她,葡萄在哪裏了嗎?

她將耳朵湊過去,仔細傾聽。

眾人不忍地閉上眼,轉過頭去。

謝今爻聽見他說:“你和旁人不一樣。”

“你不需要感情——一旦付出感情,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離你而去。”

“阿爻,不要付出感情,你不需要感情。”

“對於旁人來說的福禍相依,對於你來說,只會是劫難。”

謝今爻有些茫然:“師父......”

“阿爻,修界就交給你了。”

謝今爻望著他急促喘息,閉上眼睛,她忽然開始害怕:“師父,師父你怎麽了?”

師父不說話,只是用力呼吸。

謝今爻只覺得在他臉上的陌生陰影讓她覺得恐怖。

她下意識想跑。離開,她不想看見。不想看見師父這樣。

她迷茫地想,師父怎麽會這樣呢?為什麽?

然而師父無力的手,這個時候如同鋼鉗。他不準她離開。

他厲聲道:“阿爻,看著我!”看著我怎麽死去,記住這種痛苦,不要再犯相同的錯誤!

謝今爻下意識聽話了。

然而那莫名的恐怖讓她渾身震顫,滿腦袋空空如也。

謝今爻鼓勵自己,想想星星,想想葡萄。

夏夜,師父會帶著她到葡萄架下乘涼,他們一起看星星......

“阿爻,仔細看著我。”師父的聲音將她從夏夜拉了回來。

謝今爻一個激靈。

師父的臉陌生而扭曲,他如枯死的老樹,纏住一旁的新芽。

隨後他不動了。

長久的安靜,比那可怖的喘息更讓人失重。

謝今爻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是——

死亡。

有人問她:“痛苦嗎?”

他告訴她:“那就忘了他。這是你師父為你上的最後一課,記住他說的話。”

......

“那怎麽辦?”此時修界智囊團的交談聲將她拉回現實。

謝今爻回過神來。

修界智囊團開始開小會,小老頭們嗑著瓜子開始交頭接耳,如同一群倉鼠拱來拱去。

謝今爻很快忘記了剛剛自己在想什麽。

她轉念想,為什麽魔尊忽然要開戰?

一盞茶後。

結果出來了。

“老祖宗,現在情況危急,您是必須要回到邊境戰場的。”他們派出一百八十二作為代表。

“那位呢,是不可能等得到您打完仗回來的。”

“所以我們建議您,最好立刻離開,不要再回去了。”

謝今爻想了想。

離開?

她現在要馬上離開嗎?

一百八十二和一百三十八對視一眼,隨後道:“古往今來,一旦渡劫成功,沒有一個不離開情劫對象的。”

“其實就算是您已經成功渡劫了,現在也應該功成身退了。而且您決定現在繼續渡劫,若是出了岔子——也不是沒有這種情況發生過,若是情劫太過兇險,換了情劫對象,也一樣有隕落的可能。您現在隕落了,修界黎民百姓將遭受最可怕的災難。”

血流成河,伏屍百萬。

那些望著她,全心全意信賴她為神明的人會遭受最可怕的一切。

而他們,是謝今爻的意義。

我要保護仰望著我的花,這是我的意義。謝今爻篤定地想。

“所以,等到戰爭結束,我們可以再找新的情劫對象。”

大能們大部分的情劫對象都是普通人。

“而現在您離開的方法,可以參照之前大能們常用的,有殺情劫對象渡劫的——當然我們都知道這種辦法非常的殘忍,所以我們推薦您另外一種傷害小一點的。”

“死遁吧。”一百三十八謹慎道,“這樣也不會存在情劫對象再來找您的局面。斷的幹幹凈凈,對彼此都好,可以說是萬全之法了。”

隨後,他小心翼翼問她:“您,覺得怎麽樣?”

眾人心底其實都有些莫名不安。他們望著她,等待著她的答案。

謝今爻只思考了半秒。

她慢吞吞道:“好。”

“您打算什麽時候死遁?”小老頭們個個目光灼灼。

謝今爻仔細思索片刻,隨後道:“怎麽死遁?”

“您先封閉經脈進入假死狀態,等到對方將您下葬之後,我們會帶走您。”一百三十八補充,“萬無一失。”

謝今爻點點頭:“知道了。”

她言簡意賅道:“明日你們躲遠一些,我會解決魔軍的那些箭。”

小老頭們松了口氣:“您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