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醜夫 書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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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回了府邸時, 容珩還有些怔楞,手上拎著的冰糕盒裏散出甜膩的香味和冷氣,他說道:“我不是有意瞞你。”

“我知道。”

兩人進了屋裏, 姜明月自己取了個冰糕, 又給了容珩一個。

晉城天氣反覆無常, 熱起來是真的要人命,從話本裏了解到望月樓裏冰糕和冰鎮酸梅汁很是出名,姜明月便特意趕了過去,買了許多回來。

“是有時清醒, 有時意識混沌?”

“嗯, ”容珩說道, “再有十天我要去王城,此行兇險,我在江南又處避暑別院, 若是你願意,可以先行去此地, 等過了酷暑, 再回來晉城。”

“我算不得你的結發妻子, 沒有資格去王城?”姜明月認真的看著容珩,喝了一口冰鎮酸梅汁。

她能肯定的知道這人的心思,算起來,這人跟在自己身後,已經有了七世。

自己這般說,他應該會很焦急的想解釋。

“不, 絕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如姜明月所想的那樣,容珩果然急道,“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總覺得, 我應該是在哪裏見過你的。”

“我這輩子只認定你是我的妻子,只不過......”

少年的眼睛很亮,熠熠生輝,滿眼都是姜明月。

姜明月忍不住笑了一聲:“沒有不過,既然這樣,就讓我隨同著一起去吧,或許我們以前真的見過也說不定。”

曾經顧及著自己和其他人想比,宛如亙古明月和朝生暮死的蚍蜉,姜明月不怎麽願意和他人打交道,以免在意了,又要面對離別,如今對待容珩,她也算第一次敞開了心扉。

這人應當會陪著她的。

神女的直覺從來不會出過差錯。

“不讓我陪著去的話,到時候,你讓天下人怎麽看待我呢?”

戲謔的說了一句,姜明月彎了彎眼睛。

“此行兇險......”

“我想,我們的目標應該都是一樣的,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幫我完成。”

“好。”沒有問是什麽事,容珩回道,“自當為夫人竭盡所能。”

兩人忍不住相視一笑,先前拘束全然消失。

......

距離太後的壽辰雖然還有十天,但是因了路程的原因,隔日一早,姜明月和容珩就出發去了王城的方向,兩人坐在馬車上時,身後有一隊侍從保護,而在侍從之後,容彧率領的將士也不緊不慢的跟著。

行過了三四日路程之後,姜明月嗅到了空氣裏腐爛血腥的味道,她掀開了車簾,看到了餓殍和難民無數,餓死的屍體堆疊如山,而旁邊骨瘦如柴行走著的人都一臉麻木,和姜明月這一隊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姜明月放下了車簾,坐在她身邊的容珩喊來了侍衛,解了提前準備好的糧食,讓侍衛把這一袋袋糧食都發放了下去。

“太後生辰,這些地方官為了博得太後喜愛,苛捐雜稅,這些人是實在被逼的無路可去了,”侍衛發放了糧食,回來覆命之時,微微搖了搖頭,“易子而食原來竟然不是話本裏杜撰的,屬下剛剛就見到了,兩家人換了孩子,正準備煮呢。”

“還好殿下有先見之明,幫了這麽許多人。”

“幫一次兩次可以,再多卻是乏力。”姜明月突然開口,讓自顧感動的侍從住了口,神色不悅的看著她。

“要想解決民生,只能從根源解決問題。”姜明月繼續說道。

“這哪是容易的事情呢。”知道自己誤解了王妃,侍衛輕嘆一聲,回到了原先的位置,手下長鞭揮動,駕馭著馬車往下一個城池而去。

馬車內,姜明月看向了容珩:“你心存仁義,是合適做君主之人。”

“我先前要你許諾過一件事,現在需要你的實踐,我要你取而代之容霆,成為這個國家真正的君主。”

“我為皇後,只用三年時間,定會給你一個太平盛世。”

“若你對此實在無意,那就當我沒說過。”

姜明月也不介意找個人,扶持這人成為新皇,大不了等自己成為皇後,取回神格後,再和這人和離就是。

待馬車終於行駛到王城時,那些慘烈的景象盡數消失的一幹二凈,王城內輕歌曼舞,來往之人穿著綾羅錦緞,腰間玉佩叮當作響,這其中不乏有各個地方來的人,竟十分自然的融入了王城的歡慶鼓舞中,那些遠離繁華京都的餓死骨,似乎完全不能觸動他們半分。

倒是有隨行而來的一些女眷,面帶憂愁,強顏歡笑。

被引著接風洗塵,直至辰時,姜明月和容珩才去了王宮裏,王宮裏來接待她的宮女眼神都頗為奇怪,對她們來說,幾個月前,這貌美淩厲的女子還是宮裏的寵妃,轉眼間居然就成了一個不受寵的鬼面王爺的王妃。

不止是宮女們這般想,這王城內凡是有名有姓的,看了姜明月後,大多是這種想法。

在面對給自己丟盡了臉面的嫡女和給家族帶來了無上榮耀的庶女時,明相在路過席位時,冷眼向前,看也沒看姜明月一眼。

姜明月沒什麽感覺,看著明怡穿著杏色的長裙,挽著容霆的胳膊,言笑晏晏的走了進來,好巧不巧,正好是往她方向而來。

“妹妹,想不到你還是個福星,”明怡笑著說道,“不過短短幾個月時間,嫁給了祈王,居然讓癡傻十幾年的祈王恢覆了神智,這便是祈王了吧?”

“為什麽要戴著面具呢,莫不是真如傳言所說,祈王貌若惡鬼,不敢讓人直視,恐嚇著人?”

“心若有鬼,見什麽便都是鬼,”容珩說道,“不過,如娘娘這般,或許小王能推薦娘娘一家不錯的面具鋪子。”

明怡:“......”

“王弟自小就是伶牙俐齒,”容霆開了口,隨手取了玉瓷做的酒杯,“今日我們兄弟二人應當盡興,不醉不歸才是。”

兩人酒杯碰了一下,視線交纏於一起,一觸即分。

“不敢。”容珩回了一句,將酒水一飲而盡。

容霆慢悠悠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酒,掃了眼姜明月:“祈王妃,許久不見,不知今日可否與孤共飲幾杯?”

姜明月:“理應如此,只是有孕在身,不宜飲酒。”

“砰。”容霆手裏的酒杯因為過度用力裂成了碎片,他臉色有點難看,接過明怡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轉身去了別處地方。

“咳。”容珩咳了一聲,耳尖瞬間染了一層薄紅,如上好的白玉抹了一層胭脂。

......

酒過三巡,太後稱自己酒量淺,頭偏痛,隨著宮女去了城墻看火樹銀花去了,諾大的殿裏只剩下了皇帝,文武百官,以及從各地趕來的王爺。

有性子直的,趁著太後離開,直言相諫,訴說了遠離此地幾百公裏以外的地方,已經出現了易子而食的現象。

“苛捐雜稅是其一,三年大旱是其二,”蓄著胡子的老者說道,“祈求皇上減輕賦稅,寫書禱告天神,賜福賜雨人間。”

一般說來,哪個皇帝在位的時候,遇到天災,都會寫告罪狀,祈求天神寬恕自身,賜福百姓。

容霆本該也不例外,只是他道:“孤記得,祈王出生時,天降異象,國師算過一卦,說過皇帝妨國妨民......因為先皇,孤放了皇弟一馬,如今卻總在想,當初的做法是否正確......”

“你們覺得,孤用皇弟的血寫告罪狀,行不行得通?”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站在容珩身後服侍的侍從和宮女已經抽出了袖間的軟劍,抵於容珩脖頸處,容珩喝茶動作不減,放下了玉瓷盞,笑道:“皇兄想取小王的命大可直說,不必多此一舉。”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皇兄三罪,不知皇兄可認?”

不等容霆回答,他道,“其罪一,弒父。”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容珩折斷了橫在自己脖頸間的長劍,站起了身,他身後的侍從和宮女突然雙眼圓瞪,不明不白仰躺了下去。

“其罪二,篡改詔書。”

“其罪三,鳩占鵲巢,謀害新皇。”

“大膽!”容霆拍了下桌子,然而外面並沒有人進來。

“左相,你看看這張詔書。”取出了袖子裏藏著的詔書,眼看著殿內亂作一團,容珩摔了酒杯,以祈王府的老管家為首,幾千個穿著胄甲的整齊劃一的走進了殿內,控制住了殿內的所有人。

“李將軍!”殿內的人在看到進來的老管家後,都忍不住喊了出聲,“李將軍,你不是早就死了麽?”

“受先皇所托,不敢言死,老臣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了。”

冷哼了一聲,那鳳釵微斜,頭發散亂的太後的頭顱,被老管家提在了手上。

殿內許多人在看到老管家後,已經慢慢磨到了老管家身邊,大多是武將,很顯然是早就和老管家互通書信,裏應外合。

年邁的,文人模樣的左相拿了容珩手裏的詔書,仔細辨別了下:“這......這確實是先皇的字跡。”

他把詔書傳給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和學生翻看,還算有點血性的文官們都冷凝了神色。

“你們好大的膽子,”自己取了佩劍,容霆從高臺上走了下來,直接砍斷了一個應和的文官的頭,“為官數十載,難道不知,父皇最寵愛的人是孤?傳位給孤才是合情合理。”

“他怎麽可能會傳位給你這個向來都不受寵的皇子?”

“大約是因為發現了你不是他的血脈吧。”老管家說著,示意身邊跟著的人,把一封封信紙都散落了出來,“這是這麽些年,尊貴的太後和國師互通曲款的書信。”

所有人都看向了藏在了角落的國師,國師本想否認,給容霆爭取時間,卻在對上一雙淡金色的眼眸時,被迷惑了神智一樣,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招了。

容霆被判了謀逆罪,關押進了大牢,至於他最愛的妃子明怡,則是被和他關押在了一起。

明怡痛哭流涕著,想要祈求自己妹妹拉她一把,卻被推開了手。

“你這個賤人,你以為你以後日子會好過麽!”被推開手,明怡臉色猙獰了幾分,嘶吼道,“你的結局一定不會比我好上多少的,你不過是殘花敗柳之身,你一定會被拋棄的!”

她被拖拽著拉到了殿門外,容珩開口說道:“等等。”

明怡眼裏多了抹期待希冀。

“殿下,”她道,“我從未來而來,我知道很多和未來有關的事情,我知道有種兵器,可以使得你所向披靡,擴展疆土且不會損失一兵一甲。”

“你知道,只是知道,你做的出來嗎。”姜明月問道。

明怡啞了口。

“我以此生性命起誓,”容珩視線沈沈看著明怡,“終此一生,我為皇,明月便為後,今生僅她一人,永不辜負,如若辜負,便叫我戰死沙場,死無全屍,你作為明月姐姐,大可放心。”

“好了,把她帶下去吧。”

大殿內再次恢覆了安靜,容珩微笑著對姜明月伸了手。

這人當真是狡猾,姜明月輕嘆,虧她還在路上琢磨著該選誰當新皇。

......

自新皇登基後,此後三年,國富民安,邊境再無外敵侵擾,四方俯首稱臣,這其中起了最大作用的,是新皇的鐵血皇後,皇後被民間百姓成為戰神轉世,逢戰必勝。

和百姓們對這位皇後的期待不同,皇帝每每在皇後出征時,都備感憂心煩惱,甚至想丟下所有事情,隨了皇後一起出征,不過都被皇後攔下了。

民間有關皇帝在皇後出征期間茶飯不思的話本約有數萬本之多。

這兩人,白首偕老,此生都沒鬧過紅臉,等皇後百年之後,新皇也跟著去了。

生同衾,死同槨。

千年之後,有關二人的話本依舊為百姓們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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