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十五六歲的少年喊了一聲, 聲音微微嘶啞，這是藥物的後遺癥，哪怕原主為了治好弟弟的啞疾和眼疾, 耗費了許多心血, 最後也只能半治好了他的嗓子。

“是我。”

一開始只想給原主弟弟治好眼疾, 把這個弟弟安排著離開王城的姜明月立即改變了主意，她仔仔細細回想了一下，帝國的皇帝姓姜，單字雍, 聽信讒言後把姐弟兩趕出了王宮, 剝奪了兩人的姜姓。

然後......似乎是讓兩人跟隨母姓, 改姓為師？

原主應該是叫師明月，不出意外的話，眼前的少年很有可能叫師珩。

“姐姐, ”聽到姜明月的聲音，師珩臉上露出了少許笑意, 先前身上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和疏離也消失不見, 他伸出了手,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裏靜靜躺著一支珠釵，“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珠釵雖然樣式簡單，上面卻墜著琉璃做的流蘇，這樣的釵子不值錢，入不了上層社會名流的眼裏, 卻也不便宜，起碼是現在一身素的原主負擔不起的。

姜明月沒有動，也沒有問師珩買珠釵的錢是怎麽得到的。

如果是原主的話, 或許會狠狠兇少年一頓，再退了珠釵，換回錢幣給弟弟買藥吧。

“很好看，”姜明月說道，“你給我戴上吧。”

師珩怔了片刻，感受到師明月牽著自己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發。

“姐姐是全王城最好看的人，”他微微笑了笑，“以後我會給姐姐贖回來你最喜歡的珠釵的。”

“珠釵對我而言是身外之物，”姜明月說，突然成為偃師珩的姐姐，這種感覺還有點奇怪，不過她並不抗拒，她從小被兄長寵愛著長大，知道親情的可貴，“我會給你治好眼睛的。”

對於自己的眼睛，師珩並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期待，比起這個，他更想讓姐姐能穿的漂漂亮亮的，無憂無慮。

他記得姐姐的相貌，也記得姐姐的笑容，僅僅這樣，便已經足夠。

不過心裏明白姐姐不一定會喜歡自己的回答，他低著頭，回道：“好，姐姐一定比以前更加好看。”

姜明月不置可否，原主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相貌和她幾乎沒有任何差別，若她是原主，自小在皇宮裏長大，和弟弟相依為命，突逢變故，或許也會做出和原主一樣的選擇吧，溫室裏的花朵，沒有經歷過外面的世界，偶然遇到了微風細雨，就會被折斷。

這麽看來的話，原主倒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

......

師珩起的很早，天沒亮的時候姜明月就聽到了開關門的聲音，雖然聲音已經被盡量壓的很低。

心裏懷著對師珩出門做什麽，從哪裏賺來錢的想法，姜明月起了身，緊隨其後，跟著師珩來到了王城大街上。

托老皇帝的福，王城的人大多認識師明月和師珩姐弟兩，也清楚意識到就算這姐弟兩從王宮淪落到民間，也不是他們可以肖想的，所以一直以來對師明月和師珩兩人還算尊敬，嚴格說來，應該是眼不見為凈。

若不是還有這麽一層身份在，姜明月估計自己會被這些人生吞活剝了，哪怕是在千年前的姜國，她出門在外，也沒有遇到這麽多目光對自己含著歹意的人。

整個王城大街人來人往，卻只有她一個女子，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對這些人的眼神熟視無睹，姜明月跟在師珩後面，一路來到了王城最高的大樓。

師珩一路走的並不順暢，大樓外早就有人候著，想上前讓他扶著，卻被他冷漠的拒絕了。

姜明月站在大樓外面，心微微沈了下來。

這個地方......如果她猜的不錯的話，應該是類似於青樓的地方。

被人攔在了外面，淡金色的眼眸掃過攔著自己的人，趁著兩人怔楞的功夫，她走進了名為品香閣的大樓裏面。

剛進入大樓，她就聞到了一縷異香，寬敞的大廳內，或坐或躺著許多年輕的男女，耳鬢廝磨，玉體橫陳，歡聲笑語不斷，看起來淫/靡至極。

師珩來這裏做什麽。

姜明月沈下了臉，拉住了一個高挑青年問道：“剛剛進來的那個人呢？”

只是被阻攔住，耗費了一會功夫，她再進來的時候，師珩就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不知去了何處。

被人莫名其妙的扯住衣服，青年擰著眉，正想破口大罵之時，回過頭看到了姜明月，臉上的神色很快由惱怒變成了嘲弄：“這不是小公主麽，怎麽，不住在你那個破地方，終於考慮來這裏賣藝，或者說，賣身？”

“你和你那病秧子弟弟還真是同一類人，表面看起來高潔神聖，實際上，骨子裏比這裏的任何一個女子都要下賤墮落！”

“幸虧當年我哥沒有娶你，要不然他丟臉估計都要丟到聯邦去了。”

“師珩呢。”

姜明月又問了一句，對青年的話沒什麽反應。

“他，”青年笑了一聲，“你自己為什麽不親自上去看看呢，三樓。”

和一樓不同，品香閣越往上，就越是有權有勢的人待的地方，這些人只要沒有喜歡被人觀看的癖好，大多數都是極其註重隱私的，因此二樓往上都是封閉式的樓層。

青年是帝國將軍的二兒子，名為徐季，和他哥哥徐映是一路貨色，沒被姜明月拉住之前，他原先要去的地方就是三樓。

姜明月來到三樓之後，遠遠就聽到了流水潺潺的琴聲，琴聲似其主，冷淡冷清，不含一絲感情。

“要不要我讓人給你打開這扇門，看看你的好弟弟在做些什麽？”徐季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說著就要喚人過來。

“不必了。”姜明月冷冷拒絕，不需要開門，她自然能透過這扇門，這面材質奇怪的墻，看到裏面的人。

古色古香的布局，一個滿腦腸肥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女子擁著飲酒作樂，另一邊屏風後面，師珩雙手在琴上拂過，面無表情。

“三皇子的琴聲果然悅耳，百聞不如今日一見，”中年男人喝了一口酒，臉上小人得志的神色令人作嘔，“要不要去我府邸當個琴師？”

“雖說工資不多，但是解決溫飽也是可以的嘛，哈哈哈，”說到這裏，他伸手勾了勾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問道，“你們覺得，是我好，還是他好？”

簡直是不需要猶豫就能判斷出的答案，一個是氣質高貴出塵的俊美少年，雖然雙目有疾，卻無損他的風姿，另一個是行將就木的油膩老男人，真不知是怎麽不自知的問出這個問題的。

饒是如此，女子還是依偎在中年男人懷裏，笑道，“當然是大人您啊。”

“去，”中年男人明顯被取悅到了，心情大好，指著師珩說道，“你們兩誰能撩撥的讓我們尊貴的三皇子動了情，我就賞誰十萬。”

兩個女子都沒有動身，在判斷中年男人字裏行間的真假。

裴珩站起了身，冷聲說道：“抱歉，我該走了。”

“不許走，”男人笑了一聲，拿起了桌子上的手機，調了攝影模式，“你要是敢走，以後就別想再來這裏。”

“王城裏對你姐姐有意的豺狼虎豹可不少。”

“你不想你的姐姐和你一起受苦吧？”

一句話讓裴珩咬了咬牙，站在了原地。

還在猶豫的女子在看到男人手裏的手機後，很快明白過來這人要做什麽，兩人對視了一眼，站起身往裴珩所在的方向走去，嬌滴滴喊了一聲：“殿下，我們姐妹兩來伺候你可好？”

兩人的手在碰到裴珩的時候，門被姜明月直接一把推開。

巨大的聲響讓屋子裏的幾人都同時看向了門邊，中年男人受到驚嚇，手上拿著的手機直接摔在了地上，待看到進來的人是誰後，他臉上的驚慌瞬時被取代，重新掛上了一副油膩的笑：“說公主，公主就過來了。”

“姐姐！”裴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迷茫又不知道姜明月究竟站在哪個方向，他一把推開了湊近自己的女子，問道，“姐姐，你在哪？”

“我帶你離開這裏！”

這個地方，這種骯臟的罪惡的地方......

若是讓徐映那些人見到姐姐的話.......

顫抖的手被人牽著，裴珩‘看’向了姜明月，姜明月說道：“走吧，回家。”

“你們還真當自己是公主皇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雖然不知道師明月是如何一把推開有雙重鎖的大門，徐季只當是好色的中年男人在辦事之前沒有關好門，看了這一出姐弟相認的戲碼，他招手喚來了跟上來的幾個侍從，“把他們兩人攔下來。”

要是他能把這個驕傲的公主，送給哥哥，哥哥高興起來，或許會多賞賜自己一些零花錢。

“站在這裏。”

對裴珩交代了一聲，姜明月折返回去，掀了放著盤子和酒盞的桌子，手上輕輕用力，桌子一角就被折斷了下來。

“我記住你了。”

對中年男人說了一句，她回過頭，手裏的長桌徑直扔向了手裏持著電棍和槍支的侍從，一股勁風將領頭的侍從摜倒在地，痙攣著吐了幾口血。

在第二個侍從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姜明月奪過了他手裏的槍，槍口對準了徐季。

“別！”徐季立即舉起了雙手，做投降狀。

空著的手狠狠撞擊了下徐季的太陽穴，在徐季神志朦朧間，姜明月直接扯下了他的衣服，一端繞在自己手上，一端讓裴珩牽著：“跟著我。”

裴珩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聽著耳邊的驚呼聲，知道這些都和自己姐姐無關，懸著的心放下來了一些，他牽住一端衣服的布料，一步步跟在了姜明月身後。

三樓的鬧劇驚動了品香樓的老板，老板看到被槍指著眼神渙散的徐季，心知這將軍的幼子出了事的話，自己的事業恐怕要玩完，擺手讓一幹侍從卸下手裏的槍後退。

他說道：“不長眼的東西，拿著槍對著師姑娘和師公子幹什麽？”

“讓師姑娘離開！”

將軍的幼子他得罪不起，不代表被攆出王城的師明月和師珩是他得罪的起的，俗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身在權勢中心，他耳濡目染的也了解一些事情，這姐弟兩能好好活著，其實也是當今皇帝為了向天下萬民表達自己寬闊胸襟的一種手段。

要是姐弟二人在自己的地盤死了，皇帝或許心裏會覺得他做了件好事，但是實際上還是會裝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樣子，淩遲自己，做足面子工程。

“以後師姑娘和師公子再進來這裏，不許阻攔！”

彎著腰，臉上帶著笑意一路送姜明月出了大樓，直至迷迷糊糊的徐季被丟到自己懷裏，品香樓老板才長籲了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

帶著裴珩回了院子裏，姜明月神色不大好看，她去井水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手之後，看著站在一邊，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年，嘆道：“過來，我給你洗頭。”

裴珩沒有拒絕，循著姜明月的聲音走到了井邊，坐了下來，解開了束發的發帶，他的頭發很好看，帶著墨玉的色澤，捧在手心宛若上好的綢緞，流水一樣的觸感。

“以後那個地方，不許再過去了。”

“我不喜歡。”

“好。”裴珩眨了眨眼睛，透過樹隙的光影跌入了他灰暗色的眼眸裏，半點光彩都沒有。

“姐姐，”他說，“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吧。”

再不離開的話，以前的那些人，還是會過來的，縱然他願意豁出性命保護姐姐，以他的能力，想必也只是杯水車薪吧。

不了解師明月是怎麽在戒備森嚴的品香樓裏完好無損的走出來的，裴珩心裏明白，那人一定註意到了他和師明月今日的所作所為，然後借此打壓他和師明月。

畢竟對那人來說，自己和師明月是他一生的汙點。

在擦幹凈頭發後，他洗了十幾遍手，怎麽洗怎麽都感覺品香樓裏男人女人們的香水如影附形一樣，洗不幹凈。

因為視力受損，裴珩聽力比尋常人好上許多，他站起身打算回屋時，突然聽到了外面馬蹄踐踏塵土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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