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江影見公子珩看了眼自己, 心裏忍不住有些歡喜。鼓著勇氣道：“我相信但凡是有志氣的人，都不會忘記曾經受過的屈辱，其他人都說七皇子是不祥之人, 我卻不這麽覺得。”

公子珩勾唇笑了笑：“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賀江影看著那雙漂亮的赤色的瞳孔, 回道：“我覺得七皇子是天命之人。”

“只需要一個機會......”

......

賀江影去南院見公子珩的事情並沒有瞞過姜明月, 她聽著阿碧在一字一句重覆這二人的對話，又聽阿碧義憤填膺道：“這七皇子果然不安分，大祭司好心救了他，他卻恩將仇報做出這樣的事情！”

以不祥之人的身份, 妄想成為周朝的王, 豈不是讓全天下人都指著大祭司的脊梁骨唾罵？

姜明月有些奇怪的看著阿碧, 事實上她從阿碧的描述中並沒有聽出公子珩有想要取而代之周王的意向，反而是從一開始跑過去自薦，慫恿公子珩報覆周王的賀江影, 阿碧卻沒有提及。

“我看，大祭司還是早些把他趕出去, 任由他自生自滅比較好, 免得日後殃及了您。”

眼看著阿碧真的想要找人攆走公子珩, 姜明月淡淡道：“不必。”

她不太喜歡阿碧自作主張的樣子，大概也有一些阿碧刻意維護賀江影的成分在其中。

許是姜明月的眼神很冷，阿碧剛想說些什麽，在對上她的視線後，有些害怕的縮了縮脖子，不再如先前那般大呼小叫。

半個時辰後, 姜明月去了南院，出乎意料的，公子珩似早知道她會過來一樣, 早早準備了茶水，依舊是她最喜愛的金風玉露。

泡茶的水用的是冬日裏沾了梅花花香的霜雪，比起上一個無間裏的又多了份雅致和餘香。比起精致優雅，果然還是幾百年前幾千年前的人更勝一籌，他們的文雅大多和自然緊緊相連，多了一種道家之韻。

“大祭司今日來，是想如何處置我？”公子珩眼裏雖然沒有笑意，卻並不讓人覺得冷漠，他似真的對生死不在意，所以拒絕了賀江影的提議之後，又問她想怎麽處置他。

姜明月放下茶盞，問道：“你希望我怎麽處置你。”

公子珩笑了笑，擡頭看著天道：“我故鄉在南疆，還請大祭司能讓我落葉歸根，魂歸故裏。”

“我沒有殺了你的打算。”姜明月看著眼前這比雲珩年輕了十來歲的昳麗少年，他身材修長，如松如柏，哪怕只有十六七歲，也遠比同齡人高上許多，卻不會給人壓迫感。

公子珩聽了她的話，並不驚訝，說道：“為了大祭司你自己著想的話，還是現在殺了我比較好。”

“為什麽。”姜明月對上了少年赤紅色的眼眸，在其中看到了流轉的光芒，卻沒有看到半分對於自己的惡意。

公子珩沒有避開姜明月的視線，輕笑了一聲：“現在不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話裏行間，頗有威脅之意。

“我從不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姜明月道，“你安心住下便是。”

公子珩聞言有些錯愕，半晌後垂下了視線，什麽也沒說。

等到姜明月快離開時，他輕聲道：“小心身邊人。”

“多謝。”姜明月回了一句。

離開了南院後，宮裏又派了人過來，還是先前那個矮胖的公公，在看到姜明月後，蹙著眉假笑道：“大祭司這可是真的忙啊，叫咱家好等。”

他是周王身邊的紅人，即便是當朝丞相見了，也得禮讓三分，不會教他多等哪怕片刻，偏這大祭司，讓他等了將近一個多時辰。

“聽說大祭司是去見公子珩去了？”

姜明月看了眼站在這公公身邊的賀江影，賀江影很快垂下了頭，作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是咱家多嘴了，”劉喜善一看身邊這侍女害怕的模樣，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就是一個太監，不該多嘴大祭司的事情的。”

“你知道就好。”姜明月說了一句，讓劉喜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她也不大在乎，周王一個做皇帝的，讓奴才爬到了自己臣子頭上作威作福，實在難看。

“劉公公今日前來是為何事？我記得今日的政務已經處理完畢了。”

短短一句話拉回了劉喜善的思緒，讓他想起來眼前這位大祭司和其他的臣子是不同的，這位人是哪怕周王也尊敬忌憚的存在，自己剛剛一時的憤懣和矯情實在是不該，他臉上重新帶了笑容，嘆道：“今日咱家過來可不是為了政務。”

姜明月看他一副愁容滿面的樣子，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皇上思念太子過度，憂勞成疾，這才喚了咱家請大祭司進宮，具體是請大祭司做什麽事，咱家也不清楚。”

姜明月了然，對態度緩和了許多的劉喜善說道：“還請帶路。”

眼看著賀江影想瞧瞧離開，她繼續說道，“你跟著我過去。”

公子珩的話不無道理，她千方百計想要找的奪了自己神格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在自己身邊。賀江影和阿碧雖然因果線幹幹凈凈，但是也很有可能是容霆在其中做了手腳，瞞過了她。

神之眼並不總是萬能的，姜明月坐在了馬車裏，閉上了眼睛養神。

等馬車一路到了王宮內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情了，劉喜善和幾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還有宮女帶著姜明月去了周王歇息的長明宮。

長明宮內昏昏暗暗，明明是白天，卻被重重白色的帷幔擋住了外面的光。

周王負手站在帷幔內，對姜明月說道：“寡人近日總是會夢到太子。”

門被劉喜善合上了，姜明月於門隙間看到了劉喜善的眼，細長又狡詐的一雙眼，說不上難看，卻並不討喜。

“大祭司，你過來看看。”

姜明月掀開了帷幔，看到了帷幔之後的靈位，周王身形削瘦，雙頰凹陷下去，一雙眼睛渾濁沒有光彩，他抱著太子何華的靈位，“太子是不是回來了？”

姜明月沈默不語，這殿內有沒有太子何華她不清楚，她只看到了滿殿內的餓殍和枉死者。

從周王的因果線來看，他是個暴虐殘苛的國君，他在位的短短二十年時間，民不聊生，沿路多有餓死骨。相反地，太子何華卻是個溫潤如玉的性子，何華之所以年紀輕輕死於暴亂，正是因為邊遠百姓長時間對周王暴虐行徑忍無可忍的反抗。

如此說來，這一切完全和公子珩沒什麽關系。

“我已經命人把那些刁民五馬分屍了，為什麽太子還會回來？”

姜明月避開了周王撲過來的動作，周王現在正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中，看起來不像是作為一個父親在思念自己的長子，反而像是被魘住了一樣。

“也許回來的不是太子。”姜明月說道。

周王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自顧道：“是不是因為公子珩的原因？太子在怪寡人沒能殺了公子珩？”

數不盡的黑影沿著周王的腿往上攀爬，姜明月只是冷眼看著，並沒有幫周王的意思。

“你是誰？”周王突然道，“來人！把他拖下去斬了！”

門外守著劉喜善和幾個侍衛，但是沒人聽了周王的話進來，姜明月早在看到劉喜善的眼神時，就從他的一念之間看到了周王的喜怒無常，也知道若是周王發瘋，直接一句話命令下去，哪怕她是大祭司，外面守著的那些侍衛也照殺不誤。

所以她早就屏蔽了殿內殿外的聯系。

離開長明宮時，姜明月對上了劉喜善的目光，劉喜善比她還要矮上一些，目光既卑微，又有些不可置信。

見她目不斜視的轉身離開，劉喜善忙上前攔住了她，說道：“還請大祭司留步。”

“再有兩天就是太子的忌日了，皇上思念太子成疾，奴才鬥膽，請大祭司使些神通，讓皇上能和太子的魂魄見上一見。”

姜明月迎上劉喜善期待懇求的神色，回道：“招魂一事，劉公公的師父應該比我熟練許多。”

劉喜善聽了她的話，心裏駭然，再不敢多說什麽，惶惶然看著她的身形漸行漸遠。

跟在劉公公身後的小太監好奇道：“幹爹還有師父嗎？”

劉喜善神色陰郁，看了小太監一眼，臉上很快再次帶了笑意：“乖兒子，幹爹有個事情要交給你去辦，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你的。”

......

回到祭司府後，姜明月本打算去南院，告知公子珩周王有意殺他，讓他早些離開這裏，阿碧卻急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一雙眼也水汪汪的，她喘著氣道：“大祭司，二皇子等了你許久呢。”

二皇子？

現在天色漸晚，姜明月並沒有和這素未相識的二皇子見面的打算，她仔細觀察著阿碧的表情，說道：“今日天色晚了，還是先請二皇子回去吧。”

阿碧聽了她的話，有些委屈道：“可是二皇子真的等了大祭司很久。”

阿碧是真心心疼二皇子，原本和太子是雙生子，現在卻因為太子的緣故，不被周王喜愛，雖說比七皇子好上一些，卻也好不了多少。

他前來找大祭司，大概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姜明月沿著府邸內的九曲回廊走了數百步，在路過一顆百年銀杏樹的時候，看到了背對著自己的杏衣青年，心跳忽然莫名錯亂了一瞬。

等那玉冠束發、神色溫柔的俊美青年回轉過身後，她徹底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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