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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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臨行前林盞回了趟家,陸進延凱旋十拿九穩,但林盞向來行事謹慎,趁著陸進延忙於布置離開這段時日裏的政務時,一個人默默出了宮。

距離上一次帝王親征已經幾十年光影,百姓裏只有那些頭發花白的還記得曾經先皇親征的叱咤輝煌,林盞聽著街上年長者們的對話,暗自將他們對陸進延這位新皇的期許記在心裏。

他坐上王位,有那麽多人替他出謀劃策,但林盞還是想盡自己的力。

丫鬟並不知道林盞會突然回來,聽見林盞回來的消息一路小跑到林盞身邊,給他端過茶後,引著林盞進入靈堂,匆匆取香來,點燃後放入林盞手心便默默退下了。

父親因冤屈被處死,母親病死他鄉,於府重新修繕後,靈堂裏二老的靈位已被安置好,可總多了幾分淒冷。林盞深深吸了幾口氣,摸索著將香敬上。

“兒子接下聖旨隨軍北上。皇帝曾戍邊多年,久經歷練,您二老不必擔心。”

跪在堂前的林盞稍頓,嘴唇抿了抿,道:“兒子此行歸來後便著手婚事,續於家香火。”

林盞的話向來不多,只在靈堂中靜靜跪了許久,站起來時兩膝酸痛不已,推開靈堂門,一個低沈渾厚的聲音從耳側傳來

“馬車就在外面,知道你喜步行,但入夜漸涼,我怕你獨自回宮冷。”

這只手骨節分明,冰冰涼涼,陸進延把它牽過胸前,兩手捂著幫他搓熱。

起兵時節已近入冬,陸進延站在高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千軍萬馬,回頭看,林盞就站在角落,秋風吹起他高束的墨發,陸進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起兵寧州時林盞的模樣,他瞇著眼睛,像是想盡力看清他的模樣。馬背上回望林盞獨自佇立的身影,若時光能倒流,陸進延一定會勒馬回身,將林盞一把拉上馬背——千不該萬不該,那個時不該把他留在營地

他得帶上林盞,從今以後,海角天邊,月圓月缺,他都要帶上林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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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目盲的原因,林盞去過的地方不多,行至北境士兵開始紮帳,他仔細踏碾腳下的土,觸感陌生,這樣的地界,他當真從未感受過。

陸進延右腿落下毛病,腿腳稍有些吃不上力,平時走平路只是有跛態,可走在大漠黃沙中卻是歪得一腳深一腳淺,沙土將陸進延走路的聲音傾盡吸收,陸進延走到林盞面前,他聞到陸進延身上的氣味才恍然,匆匆行了個禮。

陸進延沒說話,拿起林盞的手搭在自己肘上,林盞了然,低著頭,跟隨陸進延穿過兵馬人群,漸行漸遠,身後的嘈雜忙碌聲一點一點地靜了,到最後徹底消失,取代其的是愈加猛烈的風。

腳底下的土越走越軟,林盞擡手才剛抹了一把吹打到臉上的砂礫,面前的風就猝爾停住。他不自覺地向前探了探,原是陸進延站到了他身前。觸及陸進延的胸膛,林盞才剛想把手縮回去,卻被面前那人一把攥進手心。

“我想帶你來北漠,看看我曾駐守過的疆土”陸進延握緊了林盞的手指,“很早的時候就想了”

【看】字出口,林盞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但陸進延卻分明察覺出他喉頭一緊

“除了風沙,萬籟俱寂”他的回答得體,讓陸進延挑不出毛病。

林盞變了。若他像以前那樣卑微地自嘲自己是個看不見的瞎子,陸進延心裏可能都會好受些。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變化?被挖去雙目?中毒失聰?

背後是直直襲來的黃風,陸進延把手緩緩搭在林盞肩上,那裏,一朵紅艷的牡丹在衣襟下暗暗盛開。

不,都不是,自從林盞被送入宮,他就變了。而他卻沒能及時挽回,眼看著林盞一次又一次受到傷害。

權力、榮耀、江山、他陸進延看似擁有一切,可他卻拿不出一個妙方把林盞變回曾在祁州時的模樣。他曾以為的越來越好,卻在他步步逼近皇位時,變得越來越糟,而最令陸進延窒息的,恰是林盞為了家事而將所有的苦難心甘情願地承受。

“可是,人不是神仙”想著想著,陸進延便輕聲說了出來。林盞平靜的面上閃過疑惑,還沒來得及反應,“你承受得太多,已經被壓垮了”

整個世界只有他二人的呼吸,風沙無阻得好像天地間隔得很遠很遠,心頭一股暖流忽而鉆了出來。

下意識地上前,但旋即又後退一步,林盞假裝咳嗽了幾聲,“皇上說什麽呢”

下一刻,寬闊的胸膛與結實的臂膀將他包圍,那麽緊那麽用力,陸進延的呼吸很沈,像深夜的濃霧,像饑餓的野獸,像滂沱的大雨,他的情緒濃烈得把林盞頃刻淹沒,縱使他什麽也看不見

“我、我可真拿對你沒辦法啊!”他抱著林盞,整張臉埋進他消瘦的頸窩,聲音又悶又啞,“林盞,我好想你”

呵……說什麽傻話呢……

他就在這裏,他本該這樣告訴陸進延的,但林盞沒有,他也何嘗不想念那個在心裏大膽承認他對陸進延的愛的自己呢

(下)

林盞以他二人不宜獨處過久為由,一點點地掙開陸進延的懷抱,理了理被陸進延蹭歪了的蒙眼布,轉身往回走。陸進延不想挪腳,眼瞧著林盞走到十步開外,才邁開步子想要跟上。

忽然,林盞腳底絆了一跤,陸進延三步並兩步地想去扶卻也晚了,林盞整個人面朝下摔在地上,一抹纖薄的白色與黃沙格格不入。林盞自己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撣身上的沙土,陸進延也與他一同清理衣服。林盞眼盲多年又身懷武藝,按理說腳下被絆不會摔得這樣毫無防備

“是不是有心事”陸進延拿過林盞的手搓了搓

換來的,依舊是林盞一如既往的微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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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吳王總是迎著敵人的號角聲沖鋒在前,而今,這一仗陸進延果只在後方沈著指揮,原龍虎軍的將士甚至都難以適應。

敵人獨特的號角聲回響在無垠的北境大漠上,林盞想象著這聲音與雄鷹一同盤旋於蒼茫長空。從來到這裏直到開戰,林盞說過的話少得可憐。他曾經無數次想象著百姓口中英勇善戰的吳王鎮守山河的北境是個什麽模樣,可真到了這裏,他腦子裏卻空蕩蕩的,沒了眼珠,感受不到日光,他曾以為的北境刺目的陽光全都被眼前的一片渾濁吞噬,耳畔只有刀劍相擊,嘶喊震天。當時在雪山上被醫好的眼睛若是還在,會否能看見馬蹄掀起層層黃沙?

陸進延就在身側,他沒有留林盞一人在營地,沒有隨將士們沖鋒陷陣,多麽難得的機會,林盞想擡手摸摸他的盔甲,想張口問問他戰況如何,可一陣狂風刮過,剛到嘴邊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吹散了。

他已經做了一個月沒有喜怒哀樂的木偶,若他能在北境戰場上鎖住自己一切的情感,那麽過不了多久,身為皇帝的陸進延一定會對他失了耐心,隨他而去吧?

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蒙眼布,往裏一按便凹陷下去,林盞嘴角顫了顫,永遠,他想,永遠他都無法接受一個這樣的自己,更別提讓陸進延接受

這場戰爭,在後方兩人間沈默裏,突兀地響起了勝利的號角。

當夜簡單慶功後,皇帝的營帳裏忽而傳出大喊:“有刺客!”

五個來者黑衣蒙面精確地抓住時機,正逮在將軍們酒散回營,林盞也出去取水之際殺到陸進延面前。五人出手狠辣決絕,分明為奪命而來。

林盞聞聲丟下手中水囊,尚未記清路但情急之下根本來不及用盲杖,循著聲音瘋了似的往回奔,一小段路撞了兵器推車根本覺不出疼,摔跤都顧不上,伸手往前摸索著,踉踉蹌蹌地跑

進帳的那一剎那,重重殺氣讓林盞脊背一涼。劍風入耳,林盞一面反擊一面向前,他一個人無法瞬間突出重圍到陸進延身邊,焦急得忽而閃身,破綻被識出,嘭地一聲,手中的劍被刺客打飛。林盞屏息,沒捕捉到長劍落地的聲音,去分明聽見一個陰冷劍風劃破空氣卻沒沖他而來。糟了!

林盞不顧拾劍,赤著手掌毫無防護地猛力握住刺向陸進延的利劍,手無法控制地顫抖卻將劍刃握得緊緊,鮮血霎時湧出,染紅了林盞整個拳頭。

“林盞……”欲叫他放手,但才發出一聲,陸進延就被刺入左胸的劇痛狠狠頂住喉嚨——林盞終歸晚了一步,他已經中傷。

聽著他的聲音,林盞知道劍已傷及陸進延,怕打鬥間已入胸膛的劍加重他的傷口,林盞深知不可貿然抵抗攻擊刺客,從劍那頭傳來的力度還在不停加大,手中的劍被鮮血染得濕滑,情勢被動不堪。前來救駕的人紛紛沖進營帳,都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不敢輕舉妄動。

林盞喘著粗氣,左臂揮起,手刀狠厲地劈在敵人手腕上震得劍與手猝然分離,而林盞握著利刃的手卻又緊了一分——他一定要穩住劍身的波動,不再給已被刺傷胸口的陸進延造成第二次傷害。

林盞將皇上左胸的劍拔出,聽著前來救駕的人紛紛上前控制刺客,趕忙彎腰扶陸進延坐下。陸進延靠著林盞的上身,低頭就能看見林盞的動作:他拿手給自己緊緊堵住往外冒血的傷口,怕一只手不夠,還拿皮肉外翻的傷手壓上。

“挺住、千萬挺住”他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和這一月以來聽過的順從低微判若兩人,“就快沒事了,馬上、馬上”

他的語氣那那麽沈穩定,仿佛正看著面前刀光劍影的不是陸進延,而是他林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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