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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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進延驚訝,曾經那個光靠耳朵就能明察秋毫的林盞又回來了。他激動得一時語塞,林盞卻十分冷靜地把孩子送到他面前

“小王爺肯定餓壞了”

陸進延接過孩子卻不會抱,沒幾下就把孩子惹得大哭,只得讓手下先抱著去餵些吃的

聽著孩子的啼哭聲漸遠,林盞垂著眼簾,一字一頓地說:“在下無能,沒能保護王妃”

陸進延看到屬下牽著一批黑馬走近,而馬背上的,正是沈瑛僵硬的身體

陸進延設想過無數次他們再次相見的喜悅,他甚至擔心自己去接林盞的時候,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可世事荒唐,林盞前來找他,帶著他尚未滿月的兒子,以及他妻子冰冷的屍體。

沒有棺木,陸進延只得先找了營帳安置沈瑛。出來時,林盞正在帳外站著,悲憫寫在臉上。陸進延上前,拍了拍林盞的肩膀。

“回我帳內,打起些精神”

林盞垂頭,“我不該自作主張獨自帶他們出來。”

“那還能如何?消息來得晚,守在原地等著本王的援兵,早遲了”

想起沈瑛就死在自己懷裏他卻無計可施,林盞咬緊嘴唇,“王妃太無辜”

“她既嫁入皇族,便與無辜二字毫無幹連了。若說無辜,你家的那些事,不是更無辜些?”

林盞勉強扯了扯嘴角,“起碼我娘陪我到十歲”

“哎……生死有命……”走到營帳前,陸進延掀開簾子讓林盞先進去,“莫要再自責了,你救了我的骨肉,如此大恩,我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

進了吳王營帳,陸進延張開雙臂將林盞揉進懷中。

“現在沒人了”

“王爺……”

“叫我名字”

“王爺,這……”

“叫我陸進延”陸進延的手放在林盞腦後,一下下地撫摸,像是在安撫一只走丟了的小貓

在雪山腳下,他是叫過這個名字的,可當時是生死關頭,且他也根本沒聽見自己的聲音,現在讓他直呼其名,單單是那個國姓,他念出來就已覺困難

“陸……”

“王爺!”帳外忽然傳來兵卒的聲音,“小王爺啼哭不止,屬下們沒有辦法”

才剛換上陸進延腰的手馬上松了,陸進延有點小遺憾地皺了皺眉,還未開口,林盞先道:“王爺,要不趕緊抱過來吧,孩子不能總哭”

孩子被抱進來,陸進延自知不會抱孩子,直接讓林盞接手,他一副熟練,擔憂地問小兵:“餵過了嗎?”

“餵了些米湯,但吃得很少”

林盞嘆一口氣,把孩子抱在胸前搖,“還是得吃奶。王爺,能找得到嗎?”

陸進延棘手地撓了撓頭,林盞垂眼,“也是。兵荒馬亂的,上哪找奶娘”

“這你就別擔心了”陸進延拍了拍林盞的肩膀,“你們盡快去找,實在找不到,找只母羊也行”

小兵領命出去了,陸進延這才發現,孩子已經不哭了。感覺到孩子情緒終於安穩,林盞笑了笑,問:“王爺抱一抱”

陸進延伸手,按照林盞教的方法總算抱穩了孩子,可小王爺在陸進延臂彎裏突然哭鬧起來,怎麽哄都不行。林盞伸手輕撫孩子的頭,“坤兒乖,坤兒不哭……”

孩子感受到林盞的撫摸後,果真慢慢止住了哭泣

“可真神了”陸進延眉開眼笑,“這孩子跟你親,定是知道你是他救命恩人”

“不敢當”林盞揚了揚嘴角,手指輕掃孩子稚嫩的小臉,“坤兒……長得像王爺嗎?”

“呵呵,現在臉還沒張開呢,看不出來”

林盞不語,他以頭正對孩子的臉,認真地看,“王爺都有小王爺了,真好”

不知為何,這話說進陸進延耳裏,似是帶著微微感傷。陸進延揉揉鼻子,“有小情緒了?”

“啊?”林盞皺起眉來,“沒有”

“真的?”陸進延雙手抱著孩子,就用腦袋去輕輕地頂林盞的頭,“反正,我是不想看到你有小林盞”

林盞愕然,楞了半響,才緩緩道:“王爺和在下不一樣”

“嘖,別在下在下的了”陸進延沒來由地兇了一句,懷裏的孩子給驚著了,不老實地動了動,陸進延低頭看著兒子,略帶埋怨道:“他們把這小鬼交給我,該不會是想讓我哄他睡覺吧?”

“必然”林盞朝陸進延伸手,“王爺若覺得麻煩,在下……”

“嗯?”陸進延威嚴地揚起聲音

“呃……我,我哄坤兒睡覺”

“嘖,才剛相聚,怎能讓著小鬼頭搗亂”陸進延叫來小兵,林盞不放心地把孩子送出去,被陸進延敲了一記後腦勺

“看你這舍不得的樣子,都快成他娘了”

提起“娘”,林盞腦中又回想起沈瑛慘死前的囑托,正恍惚著,忽然被陸進延攬進懷裏。

“讓我好好抱抱你”

陸進延的手臂緊得林盞透不過氣,他想掙脫卻被抱得更緊,大口地吸氣,再吸氣,往覆幾次,卻變得依順起來,陸進延的氣息味道近在咫尺,一種踏實的感覺拉他下墜,他忽而覺得,腳底好像都踩實了。這是陸進延,這是他的味道。

林盞將頭埋進陸進延溫熱的頸間,用力地、反覆地呼吸,他想,或許有一天他會告訴陸進延,在失聰的那段日子裏,他是多麽努力地把陸進延的氣味烙進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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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的條件十分簡陋,秋涼隨著夜深而漸濃。林盞脫下帶血的衣服,暫時換上陸進延的,他二人雖然身高相仿,但林盞比陸進延瘦了許多,衣服穿在身上略顯大了

“王爺,在下、”才剛說出【在下】二字,林盞就感覺到陸進延的微恙,只得改口,“我還是出去睡的好,外面有兵士把守,我一夜都留在這裏,傳出去了不好”

“呵,方才本王問你想我沒,就這一句話,怕是早已傳開。況且,你我二人的關系他們早該知道”

林盞皺眉,仍站在營帳正中猶豫,陸進延見他踟躕不定,故意哎喲一聲

“怎麽了?”林盞睜大了眼睛想努力看清陸進延的情況,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團身影,別無其他

“腿疼”

林盞屈膝,一下就摸準了陸進延的左腿,“當時腿還沒好就下山,落下病根了”

“所以,你得留下來給我暖暖腿”

第二日清晨,林盞才剛睜眼,就被眼前的一團嚇出一身冷汗

“王爺”林盞定了定神,原是陸進延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在拿臉正對著他

“看得清我嗎?”昨天夜裏林盞對陸進延說了眼睛恢覆些許光明的事,陸進延激動又無奈於夜深無光,天亮後早早坐起,想叫林盞起來,想到他連夜趕路又不忍心

“原是為這……”林盞哭笑不得“我的視覺微乎其微,現在勉強能看清……”

“看清什麽?”

林盞用力皺了皺眉,“看得清王爺的眉毛”

這回,換成陸進延哭笑不得了

寡淡的早飯過後,陸進延帶著幾個將士去勘察地形,臨走前囑咐福竹跟著林盞,隨時給他引引路

林盞與福竹在軍營裏走了兩圈,大概熟悉了些後,這才開口與福竹說話

“王爺倒是去哪都帶著你”

“哎,小的從小就跟著王爺,王爺去哪,小的就去哪”

林盞點了點頭,“這一年裏發生了許多事吧”

福竹知道林盞想問什麽,長話短說道:“馮旭大將軍願助將軍一臂之力,恰逢今年大旱,地方多處上交不足糧食,徭役沈重,賦稅繁重,百姓積怨已久,龍虎兵聚集後王爺加緊招兵練兵,借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的局勢舉兵了”

“當今皇帝昏庸,正好使得王爺起兵有據,只是,林某不明白馮大將軍是如何同意支援的?”

“公子還不知道嗎?”福竹一臉的驚訝,“啊呀、小的、小的以為王爺早就告訴您了”

林盞沈默,按理說若是單純的好消息,陸進延不至於隱瞞他,想到當時揚州返程遇刺的蹊蹺,林盞大膽問道:“福竹指的,可是揚州遇刺一事?王爺只說了這,其他的,林某的確還了解不多”

“不就是那次嘛”福竹被林盞輕易地蒙了過去,“王爺也真是有魄力,配合馮將軍演戲,不惜流血重傷,可真是讓我們所有人都信以為真啊”

演戲、信以為真?這麽說來,陸進延重傷至京城解毒,不過是為在皇帝面前演一場戲?

福竹看林盞面容忽而凝重,正想問怎麽了,林盞揮了揮手,“突然有些頭暈,想回帳子裏歇息片刻,你也回去休息吧”

福竹離開後,林盞不急不忙地往回走,將當時的種種疑點拼接起來,實情似是了然:皇帝當時來看陸進延時,陸進延特地提醒是在馮旭駐軍的地界上遇難,若說陸進延還想從馮旭處得到幫助,他是萬不可背地裏加害馮旭的,而現在馮旭卻願助他一臂之力。唯一能解釋的,的確就是當時馮旭與陸進延配合著在皇帝面前演戲。馮旭雖有反心卻難越過君臣的坎兒,此舉是在試探皇帝。而皇帝本就多疑,這麽好的一個嚴懲馮旭,借機削他兵權的機會,皇帝怎能放過,吳王遇刺一事他在馮旭身上大做文章,馮旭內心最後的一道底線被皇帝的打壓徹底崩解。

回想當時他還因陸進延傷重而擔心不已,而陸進延卻一直對他守口如瓶,林盞心中微有一絲波瀾。

正低頭想著,林盞忽然被人從身後呵住。

“你可是昨夜剛來的那個瞎子?”

林盞轉身,對著那人點點頭,正想問那人尊姓,那人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呵,配著王爺的刀在軍營裏隨意走動,未免太招搖了些。看你長得娘們兮兮,掛著那麽大的劍,可別把身子骨給累垮了”

說罷,那人哈哈大笑,林盞定睛細看,他的衣著好像的確和小兵不大一樣,他既認得陸進延的劍,八成是以前龍虎兵的人,口氣不小,必在軍中有軍銜。既早就是陸進延的人,林盞被笑話了也沒大放在心上,向那人作揖,禮貌回道:“將軍所言極是,佩王爺之劍太不自量,在下這就回去把這劍摘下”

“呵,被奚落了想走?”那人上前走了一步,“軍營何等肅穆之地,你身著便衣,隨意走動,此舉多有些目無軍紀。”

那人還要再說,他身邊跟著的小兵耳語,林盞耳朵尚未好全,沒聽出什麽,但大概也能猜到小兵是在提醒那人

“哼、一個瞎子,不過是有些姿色,王爺何許人等?能被這張臉迷了心竅?”語罷,那人長矛一立,“你別走,與我比試比試,本將軍倒要看看,你憑什麽配著王爺的刀四處招搖”

林盞為難至極,他突來紮到,第一夜就被陸進延留在他的營帳,不明不白的身份還未等陸進延介紹,就在軍中遭到質疑。眼下,拔刀,還是不拔呢?

正想著,耳畔一陣急促風聲,這是擺明了要與他比試一番。林盞沒有拔刀,只顧閃躲,這是陸進延的軍營,他不能對他的將士出手。如此躲了幾十招,林盞鮮與持長矛之人打鬥,漸漸占了下風,那人看林盞只躲不攻,只當是林盞瞧不起他,火氣更怒,長矛揮舞得更迅更猛。

百招過後,林盞的手終於按上劍柄,正要拔出的一瞬,陸進延的聲音忽而傳來——

“嗬,你們好興致,一個打,一個躲”陸進延明顯話裏有話

那人看見陸進延,立馬收起武器,林盞理了理衣服,低頭站在原地

“比武解悶呢?”陸進延的手伸向林盞腰間,幫他把劍拔了出來,“你不出劍多沒意思。來,你倆好好比試比試”

林盞低垂著眼睛沒有接下,陸進延不悅,“嘖,違抗軍令了?三——二——一”

林盞迎著頭皮將劍提在手中,那劍寬大沈重,林盞單臂揮動,哐!當!兩下就將劉江逼得連連退步。大劍在林盞手中如猛虎一般,劍氣逼人,打在劉江的長矛上,吃力得不得不用雙手去擋。林盞自知不能把陸進延的將軍逼得太緊,幾招過後刻意收劍,尋了些讓劉江反擊的機會,但來回過招間,劉江一直被林盞壓制得喘不過氣來,正狼狽不堪地應對時,陸進延喊了停。

“從剛才你打他躲的時候,就已見分曉”陸進延走到林盞身邊,拍了拍他的背,“林盞若真出招,你們沒人是他的對手。”

劉江見陸進延對林盞的態度,自知是他魯莽狂妄,趕忙下跪請罪,陸進延笑笑,“不知者不怪”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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