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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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我要是再打架,我滿嘴的牙都掉光!”信誓旦旦的樣子配上豁牙的臉特別滑稽。

馮寧簡直氣笑了:“你看你這熊樣兒。你知不知道補牙很貴?牙祭你不用打了,看看能不能先補一顆牙吧……”一邊說著,一遍嘀咕,“我看一顆也夠嗆……”

向海東拿臉摩挲馮寧的大腿,幸福的要冒泡泡。

正在此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在大聲吆喝。向海東正要站起身去看,馮寧一皺眉:“跪下!”向海東老老實實的跪好。

“那個背棍子的臭小子在哪兒?”門外嘈雜的大聲咒罵中,有個粗沈的大嗓門吼道。巷子裏雞飛狗跳。

馮寧臉變得刷白,他拉起向海東就往床底下塞:“躲進去!”

向海東和馮媽媽都懵了:“怎麽了?”

“你惹上大麻煩了!”馮寧一把把他推到床下,“不許出來!你敢出來我就把你趕走!以後再也不會見你!”

向海東也驚覺問題嚴重化,乖乖躲到床底下,不敢給他惹麻煩。

很快就有十幾個壯漢破門而入。向海東透過床單與地面的縫隙緊張的看向外面。為首的刀疤男一把抓起坐在床沿的馮寧,惡聲惡氣的說:“有沒有看見一個背棒球的小個子?”

馮寧滿臉賠笑:“有的,有的,這兩天一直賴在我家吃東西!真是個小無賴……”

“他現在在哪兒?”

旁邊的人掃落了桌子上的鍋碗瓢盆。

“今天中午到現在就沒回來,估計是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煩,先跑了!”

“真的?”

“真的真的,不信你問問鄰居!大哥,我還有個生病的老媽,怎麽會為了袒護一個小無賴,而得罪您?”

旁邊有人正在打開衣櫃看裏面藏沒藏人,一個穿黑褲子的腿出現在床邊,就在向海東以為他要掀開床單時,躺在床上馮媽媽突然劇烈的嘔吐,汙穢物濺在那人的褲腿上。

那人馬上跳開,罵了句臟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媽病了,我給大哥洗褲子!”馮寧低三下四的說。

那些人捂著鼻子退避三舍,刀疤男一看也沒什麽好再找的,怒氣難平的說:“雖然人不在你這裏,不過,你是養過那個小無賴吧?”

馮寧聲音很緊張:“也不算養,就是……吃過我幾頓飯……”

刀疤男突然抓起墻角一個空啤酒瓶向馮寧頭上砸去:“這算是你認人不清的教訓!”

馮寧瞬間滿頭鮮血的倒在地上。

向海東的指甲簡直要陷進掌心裏去!馮媽媽捶著床大罵無恥流氓……

等那些人走了,向海東慢慢的爬出來,抱住倒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哭的不成樣子。

都是我的錯……等我長大了,一定再也不讓你受這種苦……

好像時光重現,十五歲的向海東和二十四歲的向海東,都是抱著渾身浴血學的苧哥哥,滿臉淚痕的坐在地上。

——可是你還記得你那時的誓言嗎?

你說我忘記了對你的誓言,那你呢?我的大象。

連夜飛回T城,要把別墅收拾出來給唐婉梨騰地方住的宋哲文身心疲憊不堪。他想起稍早時候在電話裏對鹿苧說那些話時,手心裏都是冷汗。他說過那麽多的謊言,唯有這次令他痛苦不堪。

他會怎麽想?他會不會痛苦的哭泣?向海東會怎麽對他?

明明是肝膽俱焚,還要裝作深情款款。連他自己都惡心這樣的自己。

他無力的陷進沙發,神情恍惚,連老管家拿著鹿苧的東西走到他面前時都沒有察覺。

“三少,鹿檢的東西,怎麽處理?”

“只有這麽點?”他看著那幾件舊衣服,和幾本書。

管家點點頭。

他拿過這些,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的看,一本書一本書的翻,好像想從裏面找到什麽。

他對什麽都無欲無求,唯獨對感情始終渴求而堅定。他願意為吳越堅守那麽多年,也願意為宋哲文卑劣的謊言負責到底。

宋哲抹了把臉。

他想,他真的暫時失去他了。

“還有這個。”管家把一盒藥拿到他跟前,“我有一次看到鹿檢在吃,他不讓我告訴您。”

“什麽東西?”宋哲文拿過來一看,鹽酸帕羅……西汀?好像在哪裏聽說過的藥名。

他又翻了翻鹿苧的那堆書裏夾著的東西——診斷書?

他打了個冷戰。

“向海東!”宋哲文看著從那張診斷書,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吼道,“你……”

“向先生不方便接電話,三少有什麽事就直接對我說吧!”蠍子打斷他。

“讓向海東接電話!”宋哲文的聲音有些急躁,“如果他不接電話我就直接殺過去!”

“三少,向先生明確說了生意上的事由我全權轉達,他本人不會再接您的電話。有什麽事,您就跟我說吧!”

宋哲文無奈的搖搖頭:“你告訴向海東,鹿苧精神狀態不穩定,讓他不要太過分!”

蠍子看了看向海東,那人對宋哲文的話產生了一點興趣,他示意蠍子把電話交過來。

“餵?”

“向先生。”宋哲文捏緊了診斷報告,用壓抑而痛苦的聲音,帶著乞求的語氣:“你答應了我會好好對他,會把他盡快帶回東北的,對吧?”

向海東彎下腰,抓著自己的頭發,從嗓子眼裏擠出個嗯字。

“我剛剛才知道,他強迫癥和焦慮癥都很嚴重,如果受到刺激可能……他以前,胃出血,很嚴重……”宋哲文已經快說不下去了,他無力的坐到沙發邊沿。

“請您,一定好好待他。”

“晚了。”向海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似的,用那蒼白的聲音說,“他可能,不行了。”

病危通知書下了三次。

急救室裏。

“心臟停跳,電擊準備!”

“一次電擊!”

“阿托品五毫克!註意靜推!”

“二次電擊!”

那人嘴中插著管,滿身血跡,瞳孔微微擴散,赤`裸的身體每次電擊都會劇烈的彈跳一下。

漸漸的快要冷去了。

向海東全身虛軟的靠在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骨頭。蠍子看他冷汗遍布了滿臉,緊張的過來扶他——

“老大!”蠍子驚叫一聲,扶住他昏過去的身體,對著屬下喊,“快叫醫生!”

向海東沾著水清洗馮寧傷口旁邊的血跡,有些已經幹涸。

向海東哭哭唧唧的說:“我總是給你惹麻煩。”

馮寧低垂著睫毛:“你啊,要改改脾氣,學著低頭。”他伸手摸摸向海東一頭亂發,“吃過那麽多次虧,為什麽還是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是因為我太弱了,所以才吃虧。”向海東咬著牙說。

“你再強,世上總有比你更強的人,難道次次都要硬碰硬?更何況,你再硬,硬的過命?”馮寧彼時看起來還很年輕的臉上有些寂寥。

“總比軟弱好。”向海東有這個年紀特有的固執和沖動,他本來天不怕地不怕,跑出來才發現自己原來沒有想象的那麽強大。

見向海東根本就說不通,馮寧只好微微嘆了口氣。他抓住向海東濕漉漉的手:“不管是強也好,弱也好,你現在是不能在這裏住了。他們知道你跟我的關系,肯定以後還會找來,我這兩天就重新找個房子租,你要先去別的地方躲一躲。”

“我又要睡橋洞啊?”

馮寧也很為難。他除了母親沒什麽親人,跟繼父也斷絕了關系。他生性孤僻,朋友不多,就算有,但都還在外地求學,沒有像他這樣中途休學回T城的。這大半年的時間他四處換地方打工,同事關系也是淡如水,哪個肯收留來路不明的小崽子?

“忍忍,你忍兩天,我找到房子就去接你。”馮寧安慰他說,“餐廳你也不要再去,那些混混都盯著你。你去餐廳附近那個永盛超市門口等我,我瞅著上班的間隙給你送飯。你這幾天都要好好的呆著,不要隨便亂跑。”

向海東知道形勢所迫,只能照辦。

但是他有些擔心,隱隱的擔心:“寧哥哥,你可真的要來啊,不要把我扔掉……”

馮寧把孩子氣的他摟緊懷裏,看著頭頂的月亮:“怎麽會扔掉你?”

向海東聽話的回到了橋洞,覺得自己特別慘。但是看到那個常年睡橋洞的老傻子只穿了個內褲,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向海東又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麽慘,起碼他還有寧哥哥,那個老傻子什麽也沒有。

他把馮寧給他的枕頭和鋪蓋都收拾好,把棒球棍抱進懷裏,規規矩矩的聞著寧哥哥的味道沈沈的睡去。

但是第二天馮寧沒有去永盛超市給他送吃的。他從中午等到晚上,再從晚上等到第三天的早上,超市人來人往,門關了又開,他的肚子叫了又叫,但是他的寧哥哥沒有來,一直沒有來。

他猜測他是不是出意外了,他冒著被混混再發現的風險跑到馮寧打工的地方。

“老板,馮寧在不在?”向海東跑的一臉汗。

餐廳老板看著向海東臟兮兮的模樣,嫌棄的說:“辭職了。”

“辭職?”向海東一臉震驚,“那,那他去哪兒了?”

“我還管他去哪兒?我又不是警察!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幹活!”

向海東一臉茫然的被趕出來,他走在大太陽底下,想著:“為什麽會辭職呢?”他恍著神走向棚戶區,回到馮寧租住的房子,卻發現那裏早已經人去樓空。

向海東聽見腦子裏弦斷的聲音,他瘋狂的敲著上了鎖的門,又跑去敲隔壁阿姨的門:“阿姨!阿姨!馮寧去哪兒了?馮寧去哪兒了?”

隔壁阿姨惱怒的看著他:“小赤佬,你這是要把我家門敲壞?”

“阿姨,馮寧他去哪兒啦?”向海東緊張的拉住阿姨的袖子。

那阿姨臉上的厭惡的表情非常明顯:“不要找他了,你把他害的還不夠啊?早給他說不要養你這種壞小孩,搞的混混都上門找事情!”

向海東一楞:“阿姨……”

我不是壞小孩。我不是流氓。我真的不是……

阿姨揮揮手:“你寧哥哥走啦,你也快走吧!不然那些流氓該來找我啦!”說完毫不留情的關上門。

向海東難以置信的再去拍門:你說啊,你說他們到底去哪兒啦?是不是他不要我啦?是不是?

那阿姨在門裏喊:是啊是啊,不要你啦,你快走啦!

向海東渾身冰涼。

好端端的天下起了雨,就像本來好端端的他突然被傷的支離破碎。他捏著那塊紅紗巾,漫無目的的走,要去哪裏他都不知道。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馮寧打工的地方,他躲在角落裏翻著垃圾桶,哽咽著吃垃圾桶裏被扔掉的食物。

為什麽你要扔掉我?

他把饅頭塞進嘴裏,和著淚水吃下去。

寧哥哥,你為什麽要扔掉我?昨天你不是說了不會扔掉我嗎?

他抱著他的棒球棍,蜷縮進墻角。

“喲,原來你跑這裏來啦?”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是前幾天那個被他揍的滿地找牙的白胖子。今天他手裏玩著個三棱軍刺(管制刀具,有放血槽,殺傷力很強),耀武揚威的很,“老子找了你好幾天,沒想到你還敢回來!”

向海東沒有心情理他,只是消沈的抱住自己。

“哈哈哈哈,你不會是回來找你那個男妓小哥哥吧?長那麽俊,我也想上上他了!”那人隨口胡謅,通過語言侮辱刺激向海東。

向海東騰的擡起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麽?”

“我說你那個哥哥就是個當男妓的料!”對方揮舞著三棱軍刺哈哈大笑。

向海東頭發根根炸起。

天空雷聲大震。向海東把被刺的血肉模糊的屍體拖進巷子。他沾了血的臉宛如惡鬼。盯著那人躥血的嘴,向海東覺得這人實在是不可饒恕。

外面警鈴聲越來越近。

他用棍子一棒一棒的搗向屍體的嘴,每顆牙齒都不放過。

一張爛嘴!

他想。

我會讓你再也說不出話來!

向海東站在血泊裏,被紅藍色的警燈映的面部忽明忽暗。幾個警察持槍跑過來,把放棄掙紮的他死死的摁在地上。他的臉被粗糲的砂石蹭出的一道道紅痕,被雨水混著淚水浸泡的發白。

寧哥哥……你為什麽要扔掉我?

進了看守所的向海東很快就被撈了出來。他從來沒想過他老爹會以這種方式出現他面前——帶著幾個律師,氣勢洶洶的出現。

他被竄改了年齡,從15歲改成不負刑責的14歲。從故意傷害致死到防衛過當致死。金錢的力量讓他躲過一切懲罰。當他面容冷漠的從看守所大門走出來,守候多時的老爹從車上下來,張開寬廣的臂膀,把他狠狠地摟住:“受苦了,我的兒子!”

說著竟然老淚縱橫。

向海東有些難以相信這是他最為痛惡的父親。

他搖搖頭,說:“不苦,只是疼。”

被所愛的馮寧丟棄的疼,發現自己離了父親一無是處的疼,殺人時的疼,折騰這麽久還是要做回流氓的疼。疼,真是,鉆心的疼。

因為他真的是一無是處。

“兒子,跟我回沈陽。”

向海東說:“好。不過要先辦一件事。”

他爹不解的看著向海東,向海東眼神陰沈的令人毛骨悚然。

半夜。小巷。

刀疤男喝醉了酒,踉踉蹌蹌的回家,他唱著不成調的歌,很自得其樂,直到巷子的陰影裏走出一個扛著棒球棍的少年。

“你是誰?你要幹嘛?”刀疤男心中預感不妙。

那少年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要你的牙。”

不久後,少年拎著球棒走出來,抓過旁邊黑衣男子遞過的白毛巾擦臉:“收拾幹凈。”

說罷,把毛巾一扔,獨自走進黑暗……

向海東在夢中沈浮,一邊是馮寧微笑的臉,一邊是這些年的墮落。他無數次質問手中的紅紗巾,又無數次為馮寧的離開制造各種借口。如果馮寧沒有離開,他倆現在會過著怎樣的生活?還是繼續餓著肚子,照顧馮媽媽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唯一確定的是,他不會心甘情願的回來做流氓頭子,過他最厭惡的生活。

所以當他看到那個人時,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知道自己愛的深入骨髓。他想要把這個人的骨頭統統敲碎,化成灰燼,一口吞下,又想要從腳到頭膜拜著跪舔他每一寸肌膚。

那相思煎熬九年,溺水而不亡。

可他都忘了。可他愛別人。

而他還陷在痛苦的泥沼,等著他來救贖。

但是我愛你。即便你不愛我。我也愛你。每一秒鐘都沒有停下。深深的愛著你。

向海東哭著從夢中醒來,在病房的日光燈下遮住眼。

我醒了,鹿苧,你也醒了吧!

“老大,鹿檢救過來了!”蠍子闖進病房,卻見向海東一臉淚痕,“老大……”

向海東蹭的從床上跳起來:“真的?”那失而覆得的驚喜讓他嘴唇顫抖。

“人是救過來了,但是北京來的專家組還在討論下一步的手術方案。現在人正在ICU病房,說暫時脫離了危險期。”蠍子扶住他。

“好,救過來就好……要一步步來……”向海東跌回床上抱住頭,“我現在去看看他。”說完抓著外套就往門外走。

蠍子吞吞吐吐的說:“宋哲文正在外面鬧……”

向海東惱怒的甩掉外套跨出門。

正扶著ICU透明玻璃墻站著的宋哲文一看到面色不善的向海東走過來,指著病床上戴著呼吸機滿臉傷痕的鹿苧:“向海東,我把鹿苧送過去,可不是為了讓你活活打死他!”說到最後幾乎破音,“我真沒想到你這麽禽獸!”

我他媽再犯渾的時候也沒這麽殘忍過!

宋哲文雙拳猛擊了一下墻面,焦躁的團團轉。忽然他站穩腳,冷冷的說:“交易結束。明天早上我會安排鹿苧轉院,去北京。”

向海東冷笑一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開始玩手中的一把軍刀。

他玩的極好,花樣百出,模樣瀟灑。

宋哲文知道他在恐嚇他。

“交易沒法結束。你也帶不走他。”向海東嘲諷道。

宋哲文咬緊牙關:“你可以試試我能不能帶走。”他已經讓張忠安排好了人,文明的不行就硬搶。

“聽說三少的婚期安排在下個月?”向海東的軍刀從右手換到左手,“你籌備的那家專門對付你老哥的公司也快成立了?”

宋哲文嘴角微微抽動。

“我消息還算靈通吧?”向海東陰沈的笑笑,“如果讓鹿苧壞了你三少的婚姻大事,你今天還被捅的顧不上公司,那是不是代價太大了?你三少算是白讓我向海東給你戴綠帽子了。”

“你宋哲文最能算計,孰輕孰重還能不清楚?”

“我把鹿苧從你那裏搶過來,就沒打算再讓他回去。”向海東停下手部動作,“死也要死我向海東這裏。”

宋哲文一束淩亂的頭發跌落前額。

他沈默了很久。

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向海東,你最好今天就捅死我,不然等我翻了身,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我倒是想,不過不想臟了鹿苧養病的地方。”向海東笑看他窮途末路的狼狽。

宋哲文扶正了鏡框,退了幾步,快步消失在醫院黑漆漆的長廊。

等候在走廊樓梯多時的張忠看面色慘白的宋哲文走過來,趕緊迎上去:“三少,怎麽樣?”

宋哲文僵硬的把臉扭過去,突然喉頭一甜,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張忠大驚:“三少!”

宋哲文狠狠推開他:“回北京!”

向海東把臉貼向玻璃中那人的臉,對蠍子有氣無力的說:“專家組討論怎麽樣了?”

“確定了一個手術方案,明天就做。”

向海東闔上眼:“手術做完立刻帶他回沈陽。宋哲文不會善罷甘休的。”

一片荒原。他赤條條的站在及腰的蘆葦中。那些蘆葦在風中微微傾倒,撫摸上他的肌膚。

頭頂是巨大夜幕中皎潔的月光,他擡起左手,用手指圍住它,情不自禁的笑起來:“你一個人嗎?”

那月亮不回話,可是他仍舊問它:“你在等誰?”

那月亮還是不回話。他有些寂寞的放下手。

他聽到水流聲,低頭望去,一條河流靜謐的,緩緩的從遠方蜿蜒而過,漫過他的腳趾。

他笑著問那河:“你來找誰?”

那河流越來越遠,帶走他腳趾的溫度。

他迷茫的站在蘆葦叢中,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

只覺得一陣疼。他看向自己的肚子,鮮血淋淋,白骨皚皚。五臟六腑都從被劃開的身體裏滑落,落在地上。他抓著從胸口裂開的皮肉,問那些逃跑的器官:“你們要去哪兒?”

我好疼啊……

“是不是因為我不聽話?”

他咬著手指問:“是不是因為我不聽你的話?”

是我不好,是我不乖,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吳越!吳越!!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他尖叫的哭喊,在別人聽來只是輕微的嘆息。

“滴……滴……”監護儀的聲音。

“呼……呼……”總覺得喘不開氣。

——我再哪兒?

“醒了醒了!”有人在喊,“手術後都昏迷三天了……”

——別打我……

“快通知向先生!”

——我會乖乖張開腿……

——好疼……

“呼……呼……”

——燈光好刺眼。外面好吵。是誰在吻我?是誰的眼淚落在我的眼角?

——好累。好疼。好像哪裏少了一塊兒,火辣辣的疼。肚子,是肚子,好疼。

——再讓我睡會兒。我好累。

向海東捧著他的掌心貼在面頰,輕輕翻開棉被,胃部長長的刀口還在貼著紗布。主刀大夫說他的胃裏長了一個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東西,位置很不妙,癌變幾率非常高。有可能是遭受了外部撞擊,也可能是精神緊張,都會導致大出血。專家研究的結果是必須切除部分胃。

向海東輕輕的,隔空摸上他的刀口。

他想象他醒來的樣子。他又不敢想象他醒來的樣子。

他用食指勾畫出他的輪廓,用嘴唇吻上他額頭的傷疤。

他對他說:“我帶你回沈陽。我帶你回家。”

一年後。

人人都知道東北向先生家裏有一個姓鹿的男人。人們都叫他二爺。二爺很少說話,甚至有人說他不會說話。

人人都知道向先生很喜歡二爺,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二爺以前腦子有問題。他曾經整晚整晚的不睡覺,繞著房間一圈一圈的走,嘴裏念念有詞。

只重覆一句話: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不停的重覆。

後來向先生請了很多醫生,甚至帶他出了國,養了大半年鹿二爺才恢覆正常,晚上不再不睡覺,也不再說著我錯了。他只是不太說話。

向先生曾叫二爺為寧哥哥,二爺只稱呼他向先生。向先生一開始還很生氣,大叫道我是大象,你要叫我大象!但是二爺只稱呼他向先生。向先生也只好隨他叫去。

向先生不再有各種小情人。每天晚上他們的房間都是淫聲浪語,哪怕是他腦子有問題的時候也從不例外,但是一開始只有向先生的說話聲,二爺只有最後的時候會發出淒慘的哭叫。

有一天,二爺對向先生說,馮寧死了,大象也死了。

向先生甩門而去。

這些很少有人知道。

還有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這一年北京的宋家易主了,當家的很年輕,才30出頭,是唐家女婿。這位家主很有能耐,老丈人在他婚後半年突然出車禍死亡,唐氏整個都快亂了套,他出來掌控了局面,很快重組唐氏,跟宋家產業進行了融合,把買賣幹的更大。

這位宋家家主有個被廣為人知的怪癖,他有一只鋼筆,他去哪兒都帶著,簽字只讓這支筆簽。如果誰碰了他的鋼筆,他是要發火的。

他的妻子唐婉梨曾經因為這支鋼筆跟他哭鬧不休。他第二天就把她送回了山西老家。

聽說他們第一個孩子是個死胎。臍帶繞頸,生下來就是個死的。

後來又懷了一個,掉了。

人們都曾經以為宋家家主跟他妻子感情很好,因為他從不亂搞。後來才發現也不過如此。

很少有人知道,宋家家主,晚上總是睡不著覺,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只有張忠知道。

他還知道,當家的每天都在計劃什麽。他要讓一個人生不如死,他還要一個人回來。

鹿苧自從手術後吃飯就沒辦法正常的吃,他的胃少了三分之一,一吃就撐,只能少食多餐,有時候甚至沒法多餐。整個人都變得很消瘦。以前他的臉總是有點兒嬰兒肥,宋哲文喜歡咬他的腮幫子,現在卻變成完完全全的瓜子臉,一點原先的神采都沒有。

但在向海東眼裏,他還是那麽漂亮,每次看見都忍不住吻他,他最喜歡吻的地方是他額頭的疤痕,最喜歡摸的是他脖子上的牙印——雖然他知道鹿苧是極討厭的。

“早上先喝點菌湯,潤潤胃。”向海東把小半碗菌湯給他推過去,然後端起自己的碗全部喝光。向海東吃東西很快,從來不會慢嚼細咽。

鹿苧推開眼前的東西:“沒胃口。”

向海東憋氣,又把菌湯推回去:“沒胃口也喝掉。”

“沒胃口會吐出來,喝了也沒意義。”鹿苧因為胃疾和藥物的雙重作用,經常會嘔吐。他把菌湯倒進垃圾桶,然後轉身上樓。

“幹嘛去?”向海東喊他。

“睡覺。”

“才醒睡什麽覺?”

“昨晚你弄的我難受。”鹿苧不願意再多說話,疲憊的走進房間。

向海東一扔筷子,厲聲說:“下來。”

鹿苧是怕他的。剛做完手術那段時間他瘋瘋癲癲的,腦子完全不清楚,具體怎麽熬過來的他都忘了。後來吃藥控制住了病情,終日也只是昏昏沈沈的,真正清醒的時候也不多,偶爾有點神智了,看見向海東就打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段時間向海東挺有耐心的,也不沖他耍脾氣,可以說得上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但鹿苧顯然沒辦法正常面對他。

從美國治療回來他才開始真正好起來,變得跟正常人沒太大區別,只是不太願意說話,如果可以他能一個月不吐一個字。除了向海東。向海東他也不願意說話,但是他不敢不跟他說話,只要向海東要他張嘴,他就不敢閉嘴。

一年前那場暴行把他治的服服帖帖。即便從那以後向海東再也不打他不罵他。

他刀口好了以後就開始被向海東拖上了床,瘋的時候也被按著各種艹,腦子好了自然更不會被他放過。說起來向海東比宋哲文要溫柔一些,但是折磨他的手段跟宋哲文一樣多得是。一開始每天晚上他都要先怕的牙齒咯咯作響,後來才慢慢變得麻木。

他會主動把腿張得很開,就因為向海東心情好,在床事上就會少想點花樣折磨他。

但是不管什麽時候,鹿苧一聽到他大聲說話都會發抖。

“五嫂,你給他盛碗粥。”向海東吩咐餐廳裏的五嫂。

鹿苧乖乖走到飯桌前坐下。

“把粥喝了。吐也要喝,不然你的胃受不了。”向海東皺著眉又把碗推過去。

鹿苧低著頭眨眨眼,勉強喝了一口。

已經吃完早餐的向海東擦了擦嘴,說:“今天帶你去心理醫生那裏覆查,你準備準備。”

術後是鹿苧非常難熬的日子,對於向海東來說也是一樣,一方面他的病情來勢洶洶幾乎殺了他,一方面精神問題又突然爆發,兩相重合,鹿苧整個人真是在地獄裏轉了一遭。向海東悔的整個人像放在油鍋上煎。雖然鹿苧對於那段時間沒有記憶了,但是向海東記得。

他的恨意在鹿苧搶救時煙消雲散。他在鹿苧沒醒時一心想著要跟他道歉,要跟他表明身份,要跟他重新開始,哪怕鹿苧當初拋棄了他。只要人還在,彼此原諒,並不困難。

但醒來後,他卻被那人瘋了的樣子嚇的魂飛魄散。

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個肉`體快死掉的寧哥哥救回來,卻又要面對一個精神上也死去的寧哥哥。向海東想想那段時間幾乎要崩潰。

記起過往的鹿苧不肯叫他大象,這是他唯一違背他的地方。他曾經問鹿苧為什麽要扔掉他,以前鹿苧瘋的時候無法回答,現在清醒的鹿苧卻不屑回答他,只肯說,馮寧死了,大象也死了。

死在這裏。

他指指心口。

向海東甩門而去,一夜未歸,到第二天早上才若無其事的回來,再也不提過往。

“我挺好的……”鹿苧攪動著勺子,真的不知道這粥怎麽才能咽下去。

“也是為了讓你出門透透氣,總是憋在家裏,我都替你難受。”一開始向海東把他軟禁在家裏,哪裏也不能去。沒有電話,沒有網絡,也沒有電視,只有書房。知道他喜歡看書,向海東建了非常大的一個書房,四面高高的墻上都是書,於是鹿苧最長去的地方就變成那裏,他可以從早呆到晚上,直到向海東要他上床。

後來向海東開始讓他出門,不要總是悶在家裏。有時候是公園,有時候是大街,他不能陪就讓保鏢陪,從來不放他單獨一個。

但是鹿苧不喜歡出去。人生地不熟,而且他沒有力氣走路,他只想靠在他那張躺椅上看點書,讓他麻木的神經有一絲活絡。

他幾乎忘了從前,好像人生一開始就是這樣,只能從籠子裏往外看有限的風景。他覺得自己看膩了,真是了無生趣。

“覆查完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向海東穿上大衣,戴上手套,準備出門。

“誰?”見人?真是新奇。向海東從來不帶他見人。如果不是他快悶出病,向海東估計什麽人也不願意讓他見。

“……你姑姑。”

鹿苧震驚的心裏都亂了,怎麽會突然要帶他去見姑姑?

“我哪兒來的姑姑?”他驚慌失措的反問。他確實是有個親姑姑。他父親下面有個妹妹,一直長居沈陽,父親私奔後兩家還一起找過,後來母親改嫁了,就再也沒有聯系。工作之後他曾經試圖聯系他姑姑,但是始終沒有下定決心。他猜,可能他父親聯系過姑姑,畢竟他跟妹妹的感情是很好的。可是他知道了父親在哪裏,又能怎麽樣呢?去找他?找到又要做什麽?原諒他?相認?

“鹿苧,你為什麽總是撒謊?”向海東回頭望著他,“明明擺在眼前的事實,你也要撒謊,把沒的說成有的,把有的說成沒的。你是跟宋哲文學的?”

鹿苧打了個冷戰。向海東說話從不拐彎,也不留情面,總是赤`裸裸的直戳他痛處:“我沒有……”為什麽還要提宋哲文呢?明明他都要忘了。

欺騙他,玩弄他,還要賣掉他,把他推進魔鬼的懷裏。他把自己從中間劈成兩半,還要掏掉他的內臟,為什麽向海東還要提醒他,曾經有這樣一個人肆無忌憚的傷害過他?

向海東走出大門:“我處理完公事就回來接你,在家乖乖等著。”

你不說,我也會在家裏乖乖等著。

鹿苧灰敗著坐進沙發。

為什麽要帶他去見姑姑?向海東怎麽找到他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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