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衛敬遙剛要出門，軒轅羿觴的房門就開了。

“你醒了？”

衛敬遙轉身看他，無奈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醒了嗎？”他看了看軒轅羿觴的腳，“鞋子都沒穿。”

軒轅羿觴從衛敬遙起床開始就豎起耳朵聽，等著盼著那人快進來看自己，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見人進來，終於在聽到衛敬遙要走的時候，忍不住瞬間沖了出去，根本沒發現自己連鞋都沒來得及穿。

“我是著急了些，我就是來看看你要去哪兒。”

“這王府裏都是你的人，我去何處都有人看著，還能走到哪兒？”

這話說的沒錯，衛敬遙的一舉一動都有人來向他報告，明處沒人的時候，暗處便會有人跟著，王府裏所有的狗洞貓洞老鼠洞都堵上了，大門小門前門後門側門，沒有一個門會讓衛敬遙隨便出去，甚至於自己住的這明瑞堂的院子，沒有他的允許，衛敬遙都出不去。這是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只是以前，衛敬遙從來沒說出來過罷了。

“敬遙，我不是不讓你出去，我只是聽到你醒了，想出來看看你。如果你想出去，我陪你去就是。”

衛敬遙看看他，“你都傷成這副樣子了，還是休養的好。等會兒李清韻還要來給你上藥。”

“那我讓人陪你 ，你想去哪兒？”

衛敬遙不說話。

軒轅羿觴小心翼翼地說，“你要是不習慣人跟著，就讓他們暗中護著，你想去哪兒都行。”

衛敬遙笑笑，“在王府十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有什麽不習慣的？”

軒轅羿觴不敢再說什麽，再說下去，怕是會說出些他害怕聽的話。他扯出一絲笑，“那我去休息，我去等李清韻，你……你出去吧。”他轉身要回屋，衛敬遙卻開口叫住了他。

“羿觴”

“啊？”

“我想帶康兒走。”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軒轅羿觴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無數把劍同時紮穿了一般，疼得難受。他看著衛敬遙，對方就站在自己眼前，如此平靜，如此波瀾不興地告訴自己，他想離開他，他想帶著他們的孩子一起離開他。自己身上帶著他親手捅下的一刀，身後是為保住他挨得刑棍傷，而他仍然在此時此刻告訴自己，他想離開。果然就算一身傷也留不住他了嗎？

軒轅羿觴定了定情緒，笑了笑，“你想帶康兒出去就去吧，我等著你們回來一同用午膳。”

衛敬遙看著對方故意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羿觴，我們該好好談談，別再回避了。”

軒轅羿觴的嘴唇抖了抖，握緊了拳頭，終於問出了口，“你想離開我？”

衛敬遙沒有說話。

“你想帶著康兒一起離開我？”

依然是一片沈默。

“說話呀，不是你要談一談嗎？怎麽不說話了？”軒轅羿觴握住衛敬遙的肩膀，“你想帶著康兒走，就是永遠都不再回來的意思是嗎？這汴京城，這瑞王府，讓你衛敬遙留戀的就只有一個康兒嗎？！”

衛敬遙閉了閉眼睛，“不是。”他擡眼望著軒轅羿觴，“這汴京城，這瑞王府有太多讓我留戀的東西，可每樣東西都帶著血，帶著淚，帶著痛。只有康兒是不會讓我覺得痛苦的留戀。”

“我們也有過好的時候。”

“有過嗎？是什麽時候？”

軒轅羿觴的手從對方的肩上滑落，是啊，有過嗎？是什麽時候呢？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衛敬遙苦笑了一聲，“軒轅羿觴，我很愛你，我也知道，你很愛我。可是，這麽多年來，我們可曾有一刻毫無痛苦、毫不懷疑的愛過？我們相信彼此嗎？我們坦誠相待嗎？不管是曾經你懷疑我利用我，還是我欺騙你離開你，或者那些互相傷害和折磨，我們在一起從來就沒有一刻讓對方真正高興過，我很痛苦，你也一樣不是嗎？既然如此，何不讓我走呢？何苦還要再這樣彼此折磨呢？”

“不是的，敬遙，不是這樣的。”軒轅羿觴的聲音有些沙啞，那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敬遙你聽我說，以前是我混蛋，我折磨過你利用過你，那時候我愛著清風，我痛苦是因為我愛著清風而得不到，所以我把你當作發洩的對象，我是混蛋，我錯了，我大錯特錯。你打我、罵我，怎麽樣都可以。後來我知道了自己對你的心意，我也想對你好，可我就是太自大了，太自以為是了，端著王爺的架子不願意承認對你的感覺。我害你瞎了一場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月族的人給我下了蠱毒，你在我身邊受折磨而我卻一再傷害你這也是我的錯，你想怎麽樣還給我都可以，你想讓我瞎一場也行，我這就讓李清韻去配藥，我這就吃下去，你想讓我瞎多久，我就瞎多久。還有傅容山的事，我因為嫉妒才那麽逼迫你在傅容山面前尊嚴盡失，是我發瘋，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以後我受不了，是我該死，還有我摔碎你的玉佩是我不對，我給你補回來好不好？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擔驚受怕，讓錦桃被匡灼殺了，也是我的錯，匡灼已經死了，我殺了他，他以後再也不會傷害你了。還有那時候騙你說我殺了康兒，讓你難過至極，也是我混蛋，我以為你自始至終都在騙我，我當時恨你，卻也舍不得真把你怎麽樣，所以才騙你讓你難過。讓你引了蠱毒是我中了皇兄的計，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把你帶進宮，我也不知道他的香爐裏放了失魂香，我沒有防備才會傷了你，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知道皇兄一直想置你於死地，若是別人敢如此，我定會殺了他以絕後患，可他是一國之君，是我的親哥哥，我只能保護你不再被他所傷，只有這個仇，我替你報不了，你若是恨，就再捅我幾刀，我替他受。我還有哪裏做錯了你都說出來，我們一樣一樣地把心結解開好不好？”軒轅羿觴握著衛敬遙的手臂，“敬遙，那些痛苦是因為當初有誤會，有天寧和赤靈的仇恨，有皇兄的阻撓，但是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朝野上下，皇族臣子，每一個人都知道我軒轅羿觴愛著你衛敬遙，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就算皇兄不賜封也無所謂，我軒轅羿觴這輩子不會再娶任何人。我已經和皇兄說了，若他要傷你，就先從自己弟弟的屍體上踏過去，我受了這二十刑棍，事情就算了結了，皇兄不會再追問你藥族的下落，也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你不必再擔心這些。你說了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我們不會痛苦，我們可以好的，我能給你快樂，我能讓你幸福。現在所有的阻礙都沒有了，你身上的毒也解了，我們還有康兒，我們還有餘生那麽多年，總會把那些年的痛苦蓋過去，你總有一天會忘了那些痛苦的。”

衛敬遙伸手抹去軒轅羿觴眼角的淚，“羿觴，那些痛苦是一刀一刀刻在我心裏的，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抹平的，我也並不是想要報覆誰，我只是累了。從年少懵懂到如今，十幾年，愛過兩個人，都愛得痛徹心扉，我是真的很累很累了。我想要的生活就是閑雲野鶴，自由自在，我不喜歡被父親關在院子裏的時光，我也不喜歡你囚禁我的感覺，我被困在這汴京城裏這麽多年從不曾得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一次失去記憶，在一處世外桃源的地方，我過得很很輕松，快活，那是我這麽多年來最快樂的日子。我這條命是硬生生燒爛了皮肉長了一年才重新撿回來的，被活活燒死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既是重生，我便想重新活一回，真正自由自在的活一回，我想回到那個世外桃源，想輕松快樂的活下去。你放我走，好嗎？而且康兒他在天寧人眼裏終究是半個赤靈人，他在此處我終究還是不放心，再說你將來可以妻妾成群，子孫滿堂，而我這副身子是娶不了妻，也再生不得子了，你就讓我帶他一起走吧，好嗎？”

軒轅羿觴聽著衛敬遙一句一句的說著，說著他對這裏的厭倦，說著他對那個世外桃源的向往，說著自己未來妻妾成群，子孫滿堂，說著二人毫無瓜葛般的將來，那紮在心上的無數把劍好像是被衛敬遙一劍一劍地拔了出來，汩汩的鮮血從心裏留下來，疼痛越來越深。漸漸地，血流幹了，疼的感覺沒有了，只剩下心如死灰般的絕望。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不可能。”沒錯，他說，不可能。軒轅羿觴放開握著衛敬遙的手，眼角的淚已經幹了，臉上的懇求也消失了，此刻，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逼迫著對方的瑞王爺。他一字一句地對衛敬遙說，“本王不許你離開，你休想再離開我身邊半步，我不會讓你走的，衛敬遙，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這謎一般的感情……我還能說些什麽呢？你們覺得呢？

今日可能還有一更，我說可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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