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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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望著,送他離開。望湖樓一聚,隨即一別。白雲在天,丘陵自出,葉平安唱著歌走向山川。

後來她和杜西洲聊起,杜西洲嘆了口氣,說:“他是一個很灑脫的人。”

不錯,天下劍首白雲劍,是一個很灑脫的人。他會在意他的劍流落江湖麽?

李音音驀然而至。

李音音笑著問:“咦,你就等著?你不去看看那支劍?你能忍住?”

“劍是死物。”

“那是白雲劍。”

“那不是白雲劍了。”

李音音輕踩屋脊的鴟吻獸,看著這個女人。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李音音忽然問,“都說你以前很喜歡天下劍首白雲劍,是不是真的?”

且惜愁一笑。

“呵,你不說?”

“這不重要。”

“那我再問你,江湖上稱你為‘天下刀尊流水刀’,把你和葉平安齊名,你有沒有暗暗高興過?”

且惜愁又一笑,“我為什麽要暗暗高興,我不如葉平安?就算我高興,高興就高興,何必暗暗。”

“你什麽時候,成了‘天下刀尊流水刀’?”

且惜愁想了想,說:“好像有一天開始,大家都這麽稱呼。”

“真不謙虛,別人這麽說,你也就認了?”

“別人這麽說,是就是了,何必在意。”

李音音偏頭端詳了她一會,一揮袖。

“我找到餘娘子了——走吧!”

唐震的妻子並不在壽宴露面,據說餘娘子為給丈夫祈福祝壽,發願吃齋七天,要在佛堂裏抄經。那是一個很賢德的女人。

據說餘娘子一向來肯討丈夫歡心,鳳廬莊求購白雲劍,就是餘娘子全力促成。當時白雲劍一面世,餘娘子便放出話:白雲劍是鳳廬莊一定要有的東西,送莊主一份厚禮,多少錢都可以。唐莊主的朋友交口稱讚,這樣的女人,還有什麽話說?

鳳廬莊被夜幕籠罩,淡月之下,重雲黮黮。

一面墻外,小丫頭正與貍奴玩耍,不知怎的,忽然靠著角落沈沈睡過去。一霎後道袍拂過,且惜愁在李音音身後,進入門中。此庭沿一壁栽滿買笑花,點著一盞孤獨的石燈。空空洞洞,沒有見到一個人。這裏好像是另一個鳳廬莊。

佛堂四壁蕭然,只有一小小佛龕,供奉一尊大勢至。

佛前蒲團,端坐著一個女人。

她朱衣綠裙,堂皇大方,並沒有在抄經,看上去也不像要抄經。

她身姿肅然,好像坐在菩薩前,是要等一樣東西。而她等了太多年。

面對突然出現的陌生客,她泰然直視,神情一點也不吃驚。

她知道她們要來。

餘遙在蒲團上頷首致意。“二位又見了。”

“你知道會見?”李音音當先,笑著問。

“我不知道,只是猜的。”餘遙說,“不瞞你們,那天我回來,就一直在想。我想兩位拜訪魏竹竹的墓,不會無緣無故。看起來,兩位在意一件事,大約跟魏竹竹有關。兩位既然在意,就會好奇,既然好奇,我想,就可能會找來。兩位來得很快。”

餘遙看向道姑,微微點頭:“道長身法真好。”

李音音當然不吃這套,半笑不笑,說:“餘娘子不必客氣,直接問,就好了——我姓李,李音音。”

餘遙眼中閃光,“宮闕參差。”

餘遙又看向另一個女人。“宮闕劍的朋友,不會太普通。多謝娘子一句‘住手’,為我解圍,看得出宮闕劍也敬重你。不知娘子的名字?”

“且惜愁。”且惜愁說。

餘遙驀然一震。

她下意識想直起身,但又穩住了,怔了好一會,坐定微微一笑,“天下刀尊流水刀,何其有幸。”

來客落座蒲團。

她們都清楚,此地不會有人進來了。佛堂裏長夜空杳,似乎永不天明。

餘遙說:“我一直聽說,流水刀隱於桃林築,深居簡出,不問江湖。沒想到,今天流水刀現身鳳廬莊。”

“我訪餘娘子,為了一個人。”

“哦,為了誰?”

“薔薔。”且惜愁說。

餘遙一動不動,盯著且惜愁。

半晌,餘遙淡淡問:“薔薔這個名字,你怎麽知道。你為了,薔薔——?”

且惜愁並不說話。餘遙卻驀然笑了。含著笑,她把目光移向前方,肅然叩首,說:“這一拜,是為了朱衣綠裙魏竹竹。”

李音音當然不傻。

“不敢當。”李音音笑著說。

李音音嫣然笑道:“什麽意思,我有點兒怕。流水刀和魏竹竹半點幹系沾不上,今天餘娘子特意朱衣綠裙,來這一拜,專門給我看的?”

“實不相瞞,”餘遙點頭,說,“我一直在等你。”

“你在等我?”

“等了很久。”

“這就怪了,”李音音問,“我們認識?”

“我們不認識。”

“呵,素未謀面,你等我做什麽?”

餘遙坦然說:“我等宮闕劍回家鄉,我想你回來,也許就會思起故人。果然,今天宮闕劍回來了,不但回來,竟然還帶來了天下刀尊流水刀。我現在覺得,這就是天意——天不負我的用心。”

“你有什麽用心?”

餘遙說:“我想殺一個人。”

李音音一聽,嘻嘻一笑:“原來你找我殺人?真不巧,我已經不殺人了。”

“我聽說了,”餘遙語氣平靜,“不過,我想殺這個人,不僅僅為我自己。我也為了魏竹竹。”

“為了魏竹竹。”李音音淡淡說。

餘遙緩緩點下頭。

李音音冷笑。看來這餘娘子知道,魏竹竹對她有恩。

李音音從小認得魏竹竹。

小時候有一次,她還去魏竹竹家的籬笆後面偷過買笑花。後來阿娘罵了她,不是罵她偷摘花,而是叫她離那房子遠一點,因為那裏的主人“上唐莊去,也是貴客”。

李音音知道,那位娘子確實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樣,她穿得好看,連阿桐也沒有那樣的衣服。

有個夏天,李音音記得,她正在井臺邊偷懶玩耍,一扭頭,見那位朱衣綠裙的娘子站在裝著浣洗碗筷的竹籃邊。娘子對她很和氣,甚至還彎下腰,對她說:“你是不是叫阿春?”

她點頭。

朱衣綠裙的娘子說:“我很喜歡你。我有一個朋友在找一個傳人,你有沒有想過,拜一位師父,學一點劍法?”

她說:“我爹叫我不準頑皮,他叫我嫁人。”

綠裙娘子笑著說:“嫁人倒也不急。等你學成,也能嫁人。你先去學,怎麽樣?很難學,要吃苦,但學好了,也很有意思。”

她說:“我不要吃苦。”

綠裙娘子笑著說:“我也覺得最好別吃苦,可惜做人總要吃苦,逃不掉。不吃這邊的苦,就要吃那邊的苦。”

李音音現在不是太想得起,她後來說了點什麽了。她們應該在井臺邊談了很久,但記憶已經模糊,每次想起,李音音都會忍不住側頭沈思一會。

她爹娘當然不肯。

爹說:“我家的老大要娶親,缺錢,這丫頭已經給她問婆家了。”

她記得魏竹竹微笑著,遞給她爹一小塊銀子。

那時她還小,不太懂那些錢的意思。後來她懂了。她懂的時候,已經接過了師父手中的宮闕劍。

江湖上稱她為“百金一殺”。

其實百金未必能買宮闕劍一殺——錢算什麽,李音音有的是錢。只是偶爾她也想起幼時的那一天,便啞然失笑。她想沒人知道,原來“宮闕參差”這四個字,是一個陌生女人,用那麽一小塊銀子買來的。

李音音笑著說:“我不殺人了,不是玩笑。哪怕魏竹竹在這裏,我一樣是這句話。哪怕你身後菩薩顯靈,我也只好跟他這麽說。”

餘遙端坐不動,也笑著說:“菩薩不會顯靈。我早已知道。”

李音音說:“聽你講起來,你好像有大恨?”

“我有。”

“你想殺誰?”

餘遙面不改色,說:“唐震。”

這個名字,李音音不禁一訝,“唐震?——你丈夫?”

“不錯。”

李音音“哈”的一笑,忍不住嘲諷:“我聽說鳳廬莊的餘娘子,可是一位賢妻。”

“我當然是一個賢妻。”餘遙仍然不露聲色,語氣也理所當然,說,“兩位來的時候,一定看到了,鳳廬莊這場壽宴,怎麽樣?唐震說一聲做壽,具體的事,我全替他辦了。錢從哪裏來?是我料理的。想必有不少閑人上門占便宜吧,‘唐震豪俠’,這名聲,我為他開支。這樣不算賢妻?”

“那你什麽意思,”李音音有點不解。

念頭一轉,笑道:“我聽說唐莊主三妻四妾,性子風流,你是因為丈夫好色,所以受不了了?”

餘遙淡淡一笑。

“你這麽認為?”餘遙低頭整整裙擺,笑著說,“你認為,一個女人起了殺心,就一定是爭風吃醋?——我只配爭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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