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幽深的黑夜如饕餮般吞吐著所有的聲音，靜謐的空間中蕩漾出無聲無息的恐懼，如海澡纏繞在每個人的心中，窒息致死。

方才還是刀兵交措，鏗鏘不停的戰亂，此時只剩下一片殘局。

而另一處，瑾馥不知什麽時候已醒來，被扛在堅硬的脊背上顛顛簸簸的感覺讓她險些吐出來。

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瑾馥一驚，連忙拍打著那直挺挺的脊背，“放我下來，你快放我下來。”

那人也沒有料到瑾馥會這般快就醒來，雖然顧忌到她公主的身份而未曾過多用力，可是那也足夠讓她昏睡一個時辰。

鬼影不顧瑾馥的嘶吼和拍打，一言不發的飛奔而去。

“恩——”忽然鬼影發出一聲悶哼，肩膀傳來隱隱的劇痛。

瑾馥張開晶瑩的紅唇，一口咬住他的肩頭，用了十足的力氣，似乎要連皮一起撕下來。

對一個沒有惡意的人，甚至對她有過救命之恩的人，她也如此下得了口，果真女人的心你猜不透啊。

雖然和鬼影並沒有什麽仇恨，還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可是瑾馥沒有其他的選擇。真的把高少瑜一個人丟在那裏，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有股腥甜在口中散開，滿口的血液都順著嘴角溢出，瑾馥卻仍未松口半分，直到那禁錮她身子的鐵掌松開，才慢慢松口。

瑾馥差點被丟下來，但是她一點都不怨恨，從那人的肩膀上跳下來，瑾馥穩住自己身子的平衡，對那道似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身影說道：“對不起，我必須要去救高將軍。”

就如鬼影這種如傀儡般沒有任何感情知覺的人也微微楞住，明知道前面是一個陷阱，卻為了救別人的性命而義無反顧的前行，這個公主似乎與其他的人不一樣啊。

待到那道瘦小的嬌軀消失在黑暗中，鬼影也慢慢的移動，不過片刻就與夜色融合，若不註意絲毫察覺到他的身影。而這道黑暗中不起眼的身影就一直尾隨著瑾馥的背後。

往哪走？往哪走？

瑾馥茫無目的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奔走，可是她不認識路啊。今日方才抵達沙城，又沒有熟悉地勢，而鬼影帶她飛奔的時候她還處於昏迷中，怎麽可能認識路。

街道上居然沒有一個人，四周未有一絲昏暗的燭火，唯有月光散發著幽幽的銀光，照亮著她前進的道路，而不至於跌跌撞撞。

“有人嗎？”瑾馥大喊一聲，風吹走最後的一絲回音，淒冷陰森得讓人害怕。不自主的揉揉冰冷的雙臂，瑾馥的身子在風中瑟瑟發抖，心底頓時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恐懼襲擊著她整個心房。

“咚——”

不經意的一聲輕微的震動喚回了瑾馥快要崩潰的感知。瑾馥一驚，頭向著聲源的方位望去，喉嚨一動，艱難的吞吐著一口唾沫，“誰？”

腳步慢慢的移動，輕輕的靠近，瑾馥掀開那堆如布幕的竹竿，一張稚嫩的臉龐顯露在她的眼底。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孩睜大了眼睛，驚恐的望著她，身子顫抖得厲害，看見對方眼中沒有任何惡意，才放松了警惕，臉上漸漸湧出一抹委屈。

瑾馥也松了氣，看見小女孩臉上的委屈不由有些心疼，畢竟她只有五六歲而已，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讓她變得如此敏感脆弱。

伸手把小女孩的身子摟在懷裏，瑾馥輕聲問道：“小妹妹，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血……血，好多血，殺人了，殺人了。”接近崩潰的思緒讓小女孩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一直重覆著這幾個字，小腦袋使勁的搖晃，似乎想要忘記那段不美好的記憶。

瑾馥眉頭緊鎖，心底暗暗思忖，方才這裏必是發生了打鬥，被小女孩無意間看到從而變得如此模樣。可是，是誰在這裏發生打鬥呢，會不會是……

瑾馥睜大了雙眼，忽然高少瑜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裏浮現。對，肯定是高將軍與西夏士兵在此處打鬥才會引得眾人不敢出門，那麽高將軍去哪兒了，被擒了嗎？

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瑾馥喝令自己不要在胡思亂想，高將軍那麽厲害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不要怕，不要怕，沒事了。”瑾馥輕拍小女孩的後背，嘴裏不住的安慰道。可是她又怎麽會知道，其實那不過是在安慰自己罷了。

小女孩發抖的身子漸漸平靜下來，眸中那抹恐懼也在慢慢褪去。畢竟還小，或許過段時間就會忘記吧，瑾馥看著小女孩的模樣暗暗想到。不由又有些苦笑，她至少還能忘卻，可是自己又要怎麽忘卻呢。

瑾馥蹲在小女孩的面前，問道：“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小女孩猛的一只手摟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指著一個方向，喏喏的說道：“那兒。”

雖然緊張高少瑜的生死，可是瑾馥也不放心一個小女孩獨自一人在這動亂的黑夜裏，只好打算把她送回家再說。

“再見。”不顧小女孩父母口中不停的道謝，瑾馥急忙的和幾人道別，此刻她心底最最在意的是高少瑜的生死，只有知道他的下落，那顆提著的心才會真正的放下。

不知何時那輪殘月已是消失不見，這黑夜也是真正只剩下黑色了，連著面前的面孔都慢慢的變得朦朧不清，瑾馥知道黎明似乎要到了。

每個黎明的開始，都是經過那段最黑暗。小女孩和父母三人呆在狹小的房間裏，更是比外面完全的黑暗還要幽暗幾分。只有那分外明亮的眼眸發出幽幽的眸光，猶如黑暗中的幽靈。

小女孩的臉在房間裏唯一一扇小天窗上顯現出來，眼睛裏有著一層看不懂的精光。

無論那是怎樣的一場腥風血雨都在女孩的腦海裏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而那張如天使般素凈的臉龐也將被她永遠銘記。

瑾馥心系高少瑜，連女孩的名字都未曾詢問，只是她也未曾知道，今日之事會在多年以後再被重述，而那個小女孩名叫尚燕。

而這些都是多年以後的事，瑾馥不曾知曉，現在也不曾知曉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鬼影暗中保護著她。

連唯一的月華都消失不見，瑾馥更是寸步難行，茫然的站在這空曠的街頭，心跌入深淵。

“不知公主覺得今晚是否刺激？”一道戲謔的聲音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似乎是從地獄裏傳來額吧，不然怎會如此陰寒。

有一種被毒蛇纏繞的感覺，讓全身不由自主的顫栗，全身的雞皮疙瘩與寒毛都立了起來，那是地獄裏來的冤魂！

雖然不想與這位陰梟的君王打交道，但是此刻瑾馥卻是拒絕不了，高少瑜的生死她如何都是十分在乎。

不顧心底的怖懼，瑾馥面上盡量保持著不動聲色，淡然的回道:“瑾馥不知王上說的是什麽，只是瑾馥有心要找高將軍，所以才會走出驛站，那麽瑾馥鬥膽的問一下君王，可否看見高將軍？”

瑾馥這般回答把所有的問題都推得一幹二凈，還把嵬西華也卷進來了，那麽他就逃不了了。

嵬西華也不曾想到瑾馥還會反將他一軍，心底暗暗有些吃驚，只是更多的是不屑，一個女子能有何種作為。就著瑾馥的問題，嵬西華淡淡的回覆，“不曾。”

瑾馥咬牙，嘴裏也不戳破，心底卻怨恨他，明明就是他把高少瑜抓去卻不承認，真是卑鄙。

“夜已經很深了，公主也該回房歇息了。”嵬西華似乎是說著一件不痛不癢的事，只是那霸道的口吻不允許任何人拒絕。

瑾馥猛然想起高少瑜之前是叫她遠離這裏來著，拼了命的高少瑜都要自己離開這裏，可是現在又要被嵬西華抓回去，瑾馥心底有些不甘，腦子也開始亂轉，試圖找出逃困的辦法。

“瑾馥還未敢疲倦，不如就讓瑾馥多看看這夜色吧。”瑾馥打著忽悠，想想還是不死心的加了一句，“還要麻煩王上請高將軍過來一趟，就說瑾馥有十分重要的事需要同她商量。”

依嵬西華的聰明才智不會識不破瑾馥的用意，原本堅毅的輪廓慢慢變得僵硬，一股殺氣鋪天蓋地的襲來，瑾馥被他身上的戾氣嚇得連連後退。

鬼影從暗中無聲無息的擋在瑾馥的面前，瑾馥在被驚嚇到的同時又感到害怕，急急的說道:“是你？你快走，不要管我，他不會拿我怎麽樣的。”

可是他卻是如沒有聽見瑾馥的勸告般不動如山，只是瑾馥忽略到他眼底閃過的悲戚。公主，你太天真了，既然他都敢把大宋的疆土悄然無聲的收入囊中，還有什麽是他不敢的呢。

鬼影自然不敢在瑾馥面前說起這番話，也是不想說出，不想引起她不必要的惶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人永遠都要幸福。

嵬西華冷哼，“你終於舍得出來了。”

鬼影，紀子風的貼身護衛，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麽樣子，因為見過他面孔的人已經全部死亡，他，如同影子般來去無蹤，殺人與無形之間，號稱是大宋第一殺手。只是嵬西華沒有想到，紀子風既然舍得如此一員大將，僅僅是讓他來當一位柔弱公主的護衛。

看來這位公主在紀子風的心裏的分量不小啊。

即便鬼影現身在所有人的面前，仍是看不清他具體的容貌，似乎他所站立的地方都是籠上一層黑暗，遮擋住所有的光線，他，就是黑暗的主宰。

鬼影沒有說話，多年未開口或許他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了吧。陰影投射在他的身上，看不清他的模樣，卻能感覺到那陰鷙的眸光掃過來，剎那間每個人都動彈不得，猶如被死神睥睨，身體僵硬。

“本王等的就是你。”嵬西華的口氣甚為囂張。也是，雖說並沒有把沙城攻陷下來，但是在這裏他有足夠的權利與兵力，對於這些來自大宋另一頭的士兵，他不屑一顧。

鬼影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把瑾馥護在身後，無論從那個地方攻過來，他都將瑾馥護得滴水不漏。

一把軟劍從腰間拔出，一道亮光在他的臉上閃過，只是一個剎那，那道一閃而過的光點卻足以讓人看清那張神秘的面孔，頓時所有人都楞在了當場。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竟然是一個不過二十來歲的青年。

這個就連嵬西華也沒有料到，心中又是湧上一股恨意。紀子風，為什麽你的手裏會有這麽多的能人異士，一個高少瑜不夠還來一個鬼影？！不，不，我一定要把這些人全部殺掉。

“動手。”兩個輕聲吐出的字微不足道，卻在這刀光劍影交措的場面上，就如一顆炸彈，爆發出最大的轟響。

“……跑。”鬼影從未說過話，卻是艱難的說出這兩個字，拉著瑾馥奮力的廝殺，生生劈出一條血路，一把把瑾馥推出去。

是這樣，又是這樣，每個人都是這樣，每個人到都要把自己推走，難道我真的是累贅嗎？瑾馥心底嘶吼，她不想，她不想走，不想一個人孤單的離去，哪怕與他們血灑城頭，她也不想一個人離開！

鬼影把瑾馥推開這場包圍圈，心底剛想松口氣放手一搏，但是衣袂被不知名的東西拉扯住，剛想一劍削開那異物，卻看到了一雙白皙的玉手，瞬間收住了劍鋒，睜大眼睛。

“我不走。”

瑾馥只說了三個字，不再看鬼影，嬌軀挺得直直的，手裏不知從何處尋得一把鈍劍，緊緊地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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