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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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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檀坐在榻上, 瞧著面前案桌上的五色玉杯。

那是由於闐國進獻的五色玉打造成的。這種流光溢彩的玉石實屬罕見。不過她記得元孟有條五色玉腰帶,便是由一塊又一塊經過琢磨的五色玉牌串連而成。

此時回想起來,金雀留給她的那塊屬於骨咄的碧綠玉牌, 大概也是刺殺當日骨咄身上所佩腰帶中的一塊。腰帶在撕扯掙紮間被金雀扯斷,玉牌四下散落。

一條玉腰帶常有十幾塊玉牌, 骨咄在場面混亂、情勢緊急的情況下來不及一一尋回, 這才讓那一塊被金雀藏起, 落到了燕檀手中。

不過骨咄已死,這些旁枝末節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燕檀的餘光暗暗略過外室裏同元孟相對而立的那名異族女子,表面上仍將視線凝滯在面前那華美非常的玉杯上, 做出一副好奇又欽佩的表情來。

隔了幾重帷幔, 燕檀僅用餘光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依稀感覺她的身姿體態十分婀娜, 穿著也與尋常樓蘭人有異, 周身一派優雅鎮定又高高在上的氣度。

燕檀想起了那具隨使團一起被埋在大漠之中、與自己容貌一般無二的女屍。

那日在別苑,安歸未能來得及與她細說, 只是提到那具女屍並非如白龍堆傳說中那般是經某種自然力量覆制活人而來,而是一派苗疆秘教的奸細。

如今這支秘教就隱匿在樓蘭城中。安歸離間元孟與匈奴之後, 元孟背棄匈奴, 轉而與這支秘教合作, 妄圖圍殺安歸,將政權牢牢控制在手中。

在百姓面前宣布將娶燕檀做皇後之後的這兩日,元孟再也未曾對她隱瞞過與這支秘教的來往。

他與那名秘教聖女從不用樓蘭語對話, 而用粟特語。想必是元孟以為,燕檀一個嬌養在中原皇宮的小公主,不可能懂得這門來自於西域更西的國度的語言。

而就算她僥幸聽得懂一些, 也不可能將消息傳遞出去——元孟隔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她幾乎日日被迫與他形影不離,身旁也只有他的眼線薩耶服侍。

“安歸已經勾結匈奴騎兵萬人之眾軍臨城下,明日一早便要攻城。樓蘭城中守衛不過數千人,即便奮力抵擋,大約到明日傍晚也堅守不住了。”元孟聲音低沈道,“父王崩逝前將兵力分散,駐紮在車師、龜茲、姑墨、精絕、且末、小宛等從屬國,我已於日前派人送去消息,但最快的援軍也需要幾日才能到達。”

“這不就是陛下與我教合作的意義所在麽?”聖女輕笑一聲,面紗之上那雙蜜色的瞳孔略過狡猾的光,“我教教徒已四散於樓蘭城坊市之中,只等陛下一聲命令,便可替陛下輕易抵擋住那些有勇無謀的匈奴騎兵。”

“哦?”元孟斜睨她一眼,意味深長地問道,“可我又怎知那些教徒是否會全然聽命於我呢?若是貴教撕毀盟約、見勢逃脫,亦或是擊退匈奴人後轉而反撲我,我又該如何?”

燕檀雙眼幾乎要那只玉杯盯穿了,將兩只耳朵豎起來,聚精會神地聽兩個人接下去的話。

聖女“咯咯”笑了幾聲,伸出光潔的藕臂。一只只有拇指那麽大的白色蠍子從她的衣袖中爬出,朝元孟豎起蠍尾,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陛下不放心麽?我僅憑這一只蠍子,便可調動樓蘭城中全部的教徒。而我人就在陛下宮中,”她眼神流轉,極為魅惑地啟唇,“陛下若是不滿意,隨便拿我怎樣都可以。”

元孟亦輕笑一聲。

正當聖女暗中松了一口氣時,忽而又聽他說道:“隨便拿你怎樣都可以?如此甚好。聽聞這些天來你不食凡常食物,只吃一些金桃、金屑和龍腦,我擔心那些東西太過清淡乏味,便請人特意加了些無傷大雅的佐料。”

聖女面色一變,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腹部。元孟繼續說道:“並非什麽致命的毒藥,不過是令你每個時辰都必須拿到我的解藥,才不至於遭受萬蟻噬心之痛而活活痛死。”

燕檀手指一僵,脊背一寒。

“哦,我向來聽聞,貴教虔誠的教徒會為了保護教派的利益而以身殉教。因此那些駐紮在車師、龜茲、姑墨、精絕的軍隊,我並未令他們前來樓蘭增援,”元孟頓了一頓,看向聖女的眼神令後者不寒而栗,“而是前往白龍堆。白龍堆的傳說我早有耳聞,我從未將它當做兒戲或是謠傳。所以想必,那是對貴教很是重要的地方。”

他欣賞著聖女慘白而不可置信的臉,欣然道:“所以,哪怕不是為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和我耍什麽花招,好麽?”

半晌,聖女的臉上才恢覆了血色,盈盈下拜道:“謹遵陛下旨意。”

元孟側過頭來,看了看重重帷幔那邊,坐在那裏表情柔和安靜地搗弄手中香料的燕檀,唇角揚起一抹愉悅而輕松的笑意。

她並不怕他,想必當真全然沒有聽懂方才他所說的話。

他放心地轉過頭來,看著面色凝重的聖女道:“不必緊張,畢竟在對抗匈奴人這樁事上,我還要依靠你的力量。”

“今日匈奴攻城之後,我令城中普通士兵佯裝守城失利,引匈奴人深入城中,而後酉時以鳴鐘為號,撤下普通士兵,以貴教教徒為主力,與匈奴人夜戰。騎兵在坊市之中效力銳減,而貴教教徒……”他微微笑道,“正適合夜間出沒。”

早春月明。上弦月冷清的月光透過窗欞和帷幔落入床上。

薩耶站在一旁,服侍燕檀睡下,替她脫去外衣,散下長發。唯有每日就寢之時,元孟才會短暫地與她分開。燕檀穿著白色中衣坐在床上,沈默地抱著膝蓋,毫無睡意。

自老國王崩逝起,已經過去了整整兩日,她拿到了元孟的計劃,卻無濟於事。明日就是匈奴人入城之日,一場血戰在所難免,她卻幫不上安歸。

見燕檀雙目凝滯地看向前方,薩耶將她的發簪放在一邊,拉過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裏,悄悄用漢文寫下兩個字。

談宴。

燕檀心頭一跳,連忙擡頭去看她的臉,只見薩耶一邊整理她換下的衣物,一邊用口型無聲說道:“我是小殿下的人。”

燕檀胸口一震,呼吸驀地急促起來。

這兩個字抵得過任何信物。因為她唯有才初入樓蘭城之時才自稱過談宴,而這兩個漢文,她只寫在過那只留給安歸的錦囊上。

薩耶回頭看了看門口元孟的侍衛,見他們並未關註房中境況,繼續以口型說道:“別苑的王妃是我的恩人。殿下命我假意為元孟做眼線,藏匿在您身邊已久,以備不時之需。眼下我恰好可替姑娘解決憂心之事。”

子時才過,燕檀伏在床邊咳個不停,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很快驚擾了門外的侍衛。

元孟從殿外匆匆趕來,一面連忙派人去傳醫師,一面將她扶起,憂心地詢問情況。

“也許是姑娘這些天來屢屢操勞、受到驚嚇,”一旁侍立的薩耶滿目擔憂之色,“染了風寒也說不定。”

元孟皺起眉頭,握著燕檀的手安撫道:“枕枕莫怕,醫師馬上便到。”

“陛下。”燕檀扯著他的衣袖,語調軟軟地求道,“我年幼時犯咳疾風寒時,很害怕喝藥,宮女就會拿蜜餞哄我。如今身處異國,生病的時候,忽然格外想吃中原的蜜餞。”

她暗暗深吸一口氣。

還從未如此嬌軟地和別人說過話,而且還是鬼話連篇,不知道看上去會不會很做作……燕檀咬了咬牙,再三在心中告誡自己,此刻她要扮作一個徹頭徹尾的妖妃!

思及此,她又將他的衣袖抓得緊了一些,把眼神放得又無助了一些。

烏發披散、只穿著純白中衣的少女在他懷中哀哀地看著他,元孟心神大動,只覺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不知道該如何擺放才好,但心中仍有些猶豫:“可是此時宮中並沒有中原的蜜餞,枕枕還有別的想要吃的東西嗎?”

燕檀努力回想起在燕茜那裏學到的經驗,泫然欲泣道:“那就讓人替我去城中買,好不好?我怕一打起仗來,就再也吃不到了。”

元孟仍在猶豫,一旁的薩耶立即道:“陛下,就由我去替姑娘買吧。”

元孟轉過頭去,與薩耶四目相對,片刻後,松口道:“快些回來。”

燕檀從他懷中直起身子。

薩耶轉身離去。她的懷中是一封尚且溫熱的書信,由燕檀咬破手指用指血在衣料上寫成。其上是梵文書寫的元孟軍事部署,為的是即便被人發現,這封書信也不會立即為樓蘭士兵所讀懂,薩耶會想辦法與它一起消失。

天光大亮之時,匈奴騎兵於樓蘭城下發動總攻。城內樓蘭士兵本欲佯裝抵抗,北城門卻在安歸的號令之下不破自開。

上萬匈奴鐵騎湧入城中,與措手不及的樓蘭士兵交戰,一路殺至孔雀河邊,勢如破竹。

辰時一過,宮墻之上的墻樓中傳來陣陣鐘聲。匈奴騎兵驚訝地發現,原本負隅頑抗的樓蘭士兵霎時間消失不見,隨著夜幕一同降臨的,是原本躲藏在坊市之中的、面色青黑怪異的平民。

王宮之外殺聲震天,刀戈兵器碰撞之聲和慘叫聲不絕於耳。

燕檀在寢殿之中,被元孟派來的侍女貼身量體,以修改幾日前裁好的嫁衣。

她手腳冰涼、臉色蒼白。

“安歸會死的。”元孟離開前這樣對她說道,“枕枕,今日我便會讓你親眼看到他死去,而後,安心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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